第52章 第 52 章 往後下手，必當斟酌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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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往後下手，必當斟酌分寸……
在諸葛泰授意下, 山南再次掀起清查血洗大同餘孽的風暴。
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諸州府紛紛嚴查自省。
鳳翔刺史祁向松更是親赴使君府請罪，連連為己身疏忽自責, 為自己不知情逆黨頂替溫小姐而悔恨。
諸葛泰自獵場遇刺後精力大不如前, 本已十分不耐，可看著鳳翔府明年預繳的賦稅，面色到底緩和了三分。
“老弟不必過於自責，我自然明白你也是受人蒙蔽。”
他說至此處, 猛地一拍桌案，憋了數日的窩囊氣終究沒壓住，“可他溫懷英絕不可能全不知情！如此欺我山南，是當我諸葛家無人麽！”
“是是是……”祁向松嚇得連聲應和，旋即又驚覺失言，額上冷汗涔涔，“不不不！輔國公定然也是被蒙在鼓裏！陛下金口玉言，溫府斷不會如此行事。必是……必是那大同餘孽挾持了溫小姐！”
“對！定是如此！下官這就修書送往京城溫府，請輔國公務必徹查此事！”祁向松信誓旦旦, 恨不得指天立誓。
諸葛泰面色灰白, 橫了他一眼：“行了，管好你的鳳翔便是。”
末了, 他略顯疲憊地端起茶盞。祁向松極有眼色, 立馬躬身請辭。
候在廊下的隨行文士見祁向松出來，立刻趨步上前：“使君如何說？”
此人正是崔海道, 諸葛傾與阿洛鳳翔回門宴上, 曾自薦的淮南崔家旁支。
祁向松拭了拭額間冷汗：“咱們這一關，應當是過去了。同僚多年，使君還是念舊情的。”
崔海道口中稱是, 心下卻頗不以為然——諸葛泰念的哪裏是舊情，分明是鳳翔府明年七成的賦稅。
然他最關切的並非此事。他環顧四周，待行至無人僻靜處，才壓低聲音問道：“使君身子如何？可還安好？”
祁向松一驚，這才想起來時崔海道的囑咐。
他定下神來，意有所指搖了搖頭。
“如此。”崔海道恭敬頷首，“二公子那邊已收了拜帖。他遭大同刺客暗算重傷，於情於理，咱們也該去探望一番。”
*
自太白山秋獵半月後，山南諸人終於再次得見節度使諸葛泰公開露面。
他氣色尚可，看上去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大同逆黨的刺殺，似乎並未傷及他元氣。
然不同以往的是，此番諸葛泰於軍衙各部巡視一番後，並未詳詢細務，反將諸事仍交由諸葛望軒與鐘將軍協同處置。
才解禁足的諸葛騰險些咬碎後槽牙，卻不得不緊著陪諸葛泰回使君府——母親劉氏四十壽辰，此時雖不宜鋪張，該有的喜慶卻不可少。
……
兩日時光匆匆而過。這日使君府宴請山南一眾親友，為劉氏賀壽之後，夜裏照例安排家班唱戲助興。
戲廳四面已裝上隔寒的槅扇，內置地龍，溫暖如春。
因是家宴，除諸葛泰夫婦端坐上首外，其餘人等皆散坐於戲廳兩側，並未分隔雅廂。
上首的諸葛泰今夜飲得不多，卻先一步顯出醉態：“定軍山！下一曲要唱定軍山！”他坐在劉氏身側笑呵呵道。一襲紫棠色織錦寬袍，為他斂去不少平日的肅殺之氣。。
珠翠環繞的劉氏笑睨他一眼：“好，我愛聽的也都唱完了，下一曲便唱定軍山。”
說罷，她將諸葛泰手邊的酒壺輕輕移開，“你身子未愈，不可再飲了。”
“好，今夜都聽夫人的。”諸葛泰郎聲大笑，繼而鷹隼般的眉目卻驟然一凝，“定軍山雖好，可失街亭卻更合我意——換失街亭罷！”
和樂喜悅的氛圍驟然一滯。連不通軍政的劉氏，面色也微微發僵。
可她很快又笑開：“行，你說換什麽，便換什麽。”
侍立一旁的戲班班主聽劉氏這般說，面上神色一松，趕忙去張羅著換戲。
鑼鼓聲調陡然轉急，戲臺上旌旗變換。
席間賓客不自覺交換著眼神，舉杯的動作都緩了半分，旋即又掛上更殷勤和氣的笑意……
戲至酣處，那年邁的副將悲憤難當，淚水漣漣唱：“可恨參軍太驕傲，不聽良言如耳旁風！”
“好！”諸葛泰撫掌高喝，跟著揚聲唱和，“可恨參軍太驕傲，不聽良言如耳旁風！”
“使君好興致！”滿座頓時彩聲雷動。
戲廳諸人紛紛撫掌讚嘆，言辭間極盡溢美。
諸葛傾一盞酒入喉，卻並未跟隨眾人望向諸葛泰。他靜座長案後，渺遠目光落在戲臺上騰挪跳躍的盛裝戲子，蒼白的面容幾無表情。
喝彩聲未落，諸葛泰忽擡手止樂。
全場霎時靜得詭異。先前的喧鬧與喜慶，仿佛驟然化作泡影……
“戲文裏將相失和，便失一要塞。”諸葛泰一反往日嚴肅，笑吟吟望向坐於下首的諸人，“若我山南禍起蕭墻，又當如何？”
下方卻無一人因他這溫和神態而有半分松懈。
滿室寂然，落針可聞。
鐘將軍垂眸不語。諸葛望軒擰眉沈思。諸葛騰面上青紅交錯，更是一副欲言又止之態……
唯自太白山獵場歸來後，冷眉冷眼大半月的諸葛傾，唇畔噙著絲似有若無的笑。
年邁的山南使君微微一笑，語重心長：“大郎，你那處若缺人手，便從山南其他州府征調士子補上。魏先生掌管山南軍糧進出多年，如今為災民放糧，由他牽頭再合適不過。莫要總召他回去處置旁的事務了。”
“是，父親。”諸葛望軒由坐變跪，立馬恭敬應下。他垂著頭，眼角餘光掃向斜對面的諸葛傾，卻見後者低眉斟酒，恍若未聞。
那廂諸葛泰撫髯，滿意頷首，又面色和煦轉向面龐青腫的諸葛騰：“三郎啊，你與大郎同在興元府多年。為父年邁，也該讓你們擔起重任了。年前既讓大郎熟悉軍衙事務，待年關一過，便由你來接手，如何？”
“父親……這？”諸葛騰又驚又喜，一笑卻扯得面頰刺痛，直抽一口冷氣。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諸葛望軒，卻見這位大哥比自己驚訝更甚，面色都隱隱發僵。
他心頭愈喜，也顧不得面頰抽痛，站起朗聲應道：“是，父親！”
行動間卻又止不住齜牙咧嘴——他身上傷處頗多，稍稍牽動，便如觸針氈。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對諸葛泰的讚美附和之聲。亦有幾位老成的屬官交換眼神，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見諸葛騰喜形於色，諸葛泰一笑：“前些日子你禁足，你手下幾個都將替你抱不平，總在軍衙生事，給你大哥添了不少麻煩。你也好生管束手下，該清理的，還需清理。”
他說到此處，嘆了口氣，面色微沈。
諸葛騰立刻想起半月前的刺殺，青腫交錯的面上，笑意瞬間消失無蹤：“三郎謹記！明日便去整飭那些不明事理的！”
他覷著上首父親的神色，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尋常，一時卻又說不出緣由。
“二郎啊……”諸葛泰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諸葛傾。
“父親，母親。”諸葛傾卻先一步舉杯，動作流暢得近乎詭異。
他唇角噙著笑，眼底卻如死寂寒潭，“近來養傷，手腳生癢。昨日與三弟在後園切磋，不慎傷了三弟。”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袖口下滑，露出遒勁腕骨上一道已結痂的深長疤痕，“二郎在此請罪！往後下手，必當斟酌分寸。”
話畢，他放下酒盞，發出清脆聲響。空茫目光便又無事般垂下。
劉氏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勉強幹笑圓場：“你們兄弟自幼便愛比劃，親骨肉之間，哪有什麽請罪不請罪的。”
諸葛泰深深看諸葛傾一眼，終是失了再言語的興致。
劉氏見狀，朝班主微微頷首。戲臺上，鑼鼓便又熱鬧地敲打起來……
*
書房門扉闔攏，戲廳地龍的暖意霎時被初冬的潮冷取代。
“你母親生辰宴，三催四請你才肯露面。”諸葛泰背對次子，語聲沈冷，“還在怨恨我攔你尋那大同細作？”
諸葛傾垂首立於陰影之中。自返回興元府，他便連使君府大門都難邁出，僅有的兩次外出亦是諸葛泰遣軍衙之人“護送”，更遑論調動軍士尋人。
……可扶風院每聲更漏，都於夢中化作崖底呼嘯的烈風，反覆撕扯著那片墜落翩飛的衣角。
“她是父親命我娶的妻子。如今生死未蔔，身份存疑，父親卻不許我尋她問個明白。”諸葛傾眸光淡漠，語聲平靜無波。
諸葛泰面容冷肅，望向壁上巨幅輿圖的目光如鷹隼般鋒銳：“色令智昏！如今倒與我裝起糊塗來了？”
諸葛傾垂首，恭敬一揖：“不敢。只是思及父親並未廢止她所獻災後救民之策，府庫中賑濟災民的銀錢，亦有她——”
“孽障！”諸葛泰猛然轉身，厲聲打斷，眼底翻湧著痛楚與暴怒，“別以為我不知！你調動不了軍衙兵士，便私下聯絡江湖勢力，打探那大同餘孽的下落！忘了是誰欲取我性命？！忘了你母親是怎麽死的？！”
他聲如驚雷，直震得梁柱間塵埃簌簌而下。
“我母親？”靜默片刻，諸葛傾忽然垂首低笑。
“我母親？哈哈哈哈……我母親……”他笑聲漸次癲狂，肩膀都顫抖起來。
倏而猛地擡頭，雙目鬼火般盯向輿圖前的諸葛泰，“我母親當然是死在您刀下——我的父親。我親眼看見你的刀刺入她胸口，又看見你抱著她的屍身痛哭……”
“哈哈哈哈諸葛泰，你也是個——！”
話音未落，當胸一腳已將他狠狠踹飛出去！諸葛傾後背重重撞上博古架，碎瓷與鮮血劈裏啪啦混了他滿身滿地。
“畜生！逆子！咳咳……”諸葛泰雙目赤紅，咳嗽著怒吼，“老大放跑刺客，老三引狼入室，你更出息！娶個逆黨細作，還要死要活去尋！巴不得我死了是不是！！”
“咳咳咳……咳咳！”怒吼方歇，他卻抑制不住猛烈咳嗽起來，似是要將心肺都咳出胸腔……
諸葛傾坐在碎瓷血汙中低笑，額間血線順著下頜滴進衣領。胸腹間傷口再次崩裂，溫熱液體濡濕衣衫，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帶人滾……咳咳……滾去申洲！”諸葛泰喘著粗氣，頹然揮手，背影佝僂如經霜枯松，“你若有本事拿下武勝關……咳咳，老子便給你機會，與老大、老三一爭！”
……
興元府諸人揣摩諸葛泰心意之際，沔江下游的一處僻靜村落裏，曾為諸葛泰解毒的高秋因，正靜坐於床邊，端詳著榻上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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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備註：戲曲《失街亭》，講三國時期的故事。本文架空，此處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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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葛泰授意下, 山南再次掀起清查血洗大同餘孽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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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泰自獵場遇刺後精力大不如前, 本已十分不耐，可看著鳳翔府明年預繳的賦稅，面色到底緩和了三分。
“老弟不必過於自責，我自然明白你也是受人蒙蔽。”
他說至此處, 猛地一拍桌案，憋了數日的窩囊氣終究沒壓住，“可他溫懷英絕不可能全不知情！如此欺我山南，是當我諸葛家無人麽！”
“是是是……”祁向松嚇得連聲應和，旋即又驚覺失言，額上冷汗涔涔，“不不不！輔國公定然也是被蒙在鼓裏！陛下金口玉言，溫府斷不會如此行事。必是……必是那大同餘孽挾持了溫小姐！”
“對！定是如此！下官這就修書送往京城溫府，請輔國公務必徹查此事！”祁向松信誓旦旦, 恨不得指天立誓。
諸葛泰面色灰白, 橫了他一眼：“行了，管好你的鳳翔便是。”
末了, 他略顯疲憊地端起茶盞。祁向松極有眼色, 立馬躬身請辭。
候在廊下的隨行文士見祁向松出來，立刻趨步上前：“使君如何說？”
此人正是崔海道, 諸葛傾與阿洛鳳翔回門宴上, 曾自薦的淮南崔家旁支。
祁向松拭了拭額間冷汗：“咱們這一關，應當是過去了。同僚多年，使君還是念舊情的。”
崔海道口中稱是, 心下卻頗不以為然——諸葛泰念的哪裏是舊情，分明是鳳翔府明年七成的賦稅。
然他最關切的並非此事。他環顧四周，待行至無人僻靜處，才壓低聲音問道：“使君身子如何？可還安好？”
祁向松一驚，這才想起來時崔海道的囑咐。
他定下神來，意有所指搖了搖頭。
“如此。”崔海道恭敬頷首，“二公子那邊已收了拜帖。他遭大同刺客暗算重傷，於情於理，咱們也該去探望一番。”
*
自太白山秋獵半月後，山南諸人終於再次得見節度使諸葛泰公開露面。
他氣色尚可，看上去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大同逆黨的刺殺，似乎並未傷及他元氣。
然不同以往的是，此番諸葛泰於軍衙各部巡視一番後，並未詳詢細務，反將諸事仍交由諸葛望軒與鐘將軍協同處置。
才解禁足的諸葛騰險些咬碎後槽牙，卻不得不緊著陪諸葛泰回使君府——母親劉氏四十壽辰，此時雖不宜鋪張，該有的喜慶卻不可少。
……
兩日時光匆匆而過。這日使君府宴請山南一眾親友，為劉氏賀壽之後，夜裏照例安排家班唱戲助興。
戲廳四面已裝上隔寒的槅扇，內置地龍，溫暖如春。
因是家宴，除諸葛泰夫婦端坐上首外，其餘人等皆散坐於戲廳兩側，並未分隔雅廂。
上首的諸葛泰今夜飲得不多，卻先一步顯出醉態：“定軍山！下一曲要唱定軍山！”他坐在劉氏身側笑呵呵道。一襲紫棠色織錦寬袍，為他斂去不少平日的肅殺之氣。。
珠翠環繞的劉氏笑睨他一眼：“好，我愛聽的也都唱完了，下一曲便唱定軍山。”
說罷，她將諸葛泰手邊的酒壺輕輕移開，“你身子未愈，不可再飲了。”
“好，今夜都聽夫人的。”諸葛泰郎聲大笑，繼而鷹隼般的眉目卻驟然一凝，“定軍山雖好，可失街亭卻更合我意——換失街亭罷！”
和樂喜悅的氛圍驟然一滯。連不通軍政的劉氏，面色也微微發僵。
可她很快又笑開：“行，你說換什麽，便換什麽。”
侍立一旁的戲班班主聽劉氏這般說，面上神色一松，趕忙去張羅著換戲。
鑼鼓聲調陡然轉急，戲臺上旌旗變換。
席間賓客不自覺交換著眼神，舉杯的動作都緩了半分，旋即又掛上更殷勤和氣的笑意……
戲至酣處，那年邁的副將悲憤難當，淚水漣漣唱：“可恨參軍太驕傲，不聽良言如耳旁風！”
“好！”諸葛泰撫掌高喝，跟著揚聲唱和，“可恨參軍太驕傲，不聽良言如耳旁風！”
“使君好興致！”滿座頓時彩聲雷動。
戲廳諸人紛紛撫掌讚嘆，言辭間極盡溢美。
諸葛傾一盞酒入喉，卻並未跟隨眾人望向諸葛泰。他靜座長案後，渺遠目光落在戲臺上騰挪跳躍的盛裝戲子，蒼白的面容幾無表情。
喝彩聲未落，諸葛泰忽擡手止樂。
全場霎時靜得詭異。先前的喧鬧與喜慶，仿佛驟然化作泡影……
“戲文裏將相失和，便失一要塞。”諸葛泰一反往日嚴肅，笑吟吟望向坐於下首的諸人，“若我山南禍起蕭墻，又當如何？”
下方卻無一人因他這溫和神態而有半分松懈。
滿室寂然，落針可聞。
鐘將軍垂眸不語。諸葛望軒擰眉沈思。諸葛騰面上青紅交錯，更是一副欲言又止之態……
唯自太白山獵場歸來後，冷眉冷眼大半月的諸葛傾，唇畔噙著絲似有若無的笑。
年邁的山南使君微微一笑，語重心長：“大郎，你那處若缺人手，便從山南其他州府征調士子補上。魏先生掌管山南軍糧進出多年，如今為災民放糧，由他牽頭再合適不過。莫要總召他回去處置旁的事務了。”
“是，父親。”諸葛望軒由坐變跪，立馬恭敬應下。他垂著頭，眼角餘光掃向斜對面的諸葛傾，卻見後者低眉斟酒，恍若未聞。
那廂諸葛泰撫髯，滿意頷首，又面色和煦轉向面龐青腫的諸葛騰：“三郎啊，你與大郎同在興元府多年。為父年邁，也該讓你們擔起重任了。年前既讓大郎熟悉軍衙事務，待年關一過，便由你來接手，如何？”
“父親……這？”諸葛騰又驚又喜，一笑卻扯得面頰刺痛，直抽一口冷氣。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諸葛望軒，卻見這位大哥比自己驚訝更甚，面色都隱隱發僵。
他心頭愈喜，也顧不得面頰抽痛，站起朗聲應道：“是，父親！”
行動間卻又止不住齜牙咧嘴——他身上傷處頗多，稍稍牽動，便如觸針氈。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對諸葛泰的讚美附和之聲。亦有幾位老成的屬官交換眼神，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見諸葛騰喜形於色，諸葛泰一笑：“前些日子你禁足，你手下幾個都將替你抱不平，總在軍衙生事，給你大哥添了不少麻煩。你也好生管束手下，該清理的，還需清理。”
他說到此處，嘆了口氣，面色微沈。
諸葛騰立刻想起半月前的刺殺，青腫交錯的面上，笑意瞬間消失無蹤：“三郎謹記！明日便去整飭那些不明事理的！”
他覷著上首父親的神色，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尋常，一時卻又說不出緣由。
“二郎啊……”諸葛泰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諸葛傾。
“父親，母親。”諸葛傾卻先一步舉杯，動作流暢得近乎詭異。
他唇角噙著笑，眼底卻如死寂寒潭，“近來養傷，手腳生癢。昨日與三弟在後園切磋，不慎傷了三弟。”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袖口下滑，露出遒勁腕骨上一道已結痂的深長疤痕，“二郎在此請罪！往後下手，必當斟酌分寸。”
話畢，他放下酒盞，發出清脆聲響。空茫目光便又無事般垂下。
劉氏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勉強幹笑圓場：“你們兄弟自幼便愛比劃，親骨肉之間，哪有什麽請罪不請罪的。”
諸葛泰深深看諸葛傾一眼，終是失了再言語的興致。
劉氏見狀，朝班主微微頷首。戲臺上，鑼鼓便又熱鬧地敲打起來……
*
書房門扉闔攏，戲廳地龍的暖意霎時被初冬的潮冷取代。
“你母親生辰宴，三催四請你才肯露面。”諸葛泰背對次子，語聲沈冷，“還在怨恨我攔你尋那大同細作？”
諸葛傾垂首立於陰影之中。自返回興元府，他便連使君府大門都難邁出，僅有的兩次外出亦是諸葛泰遣軍衙之人“護送”，更遑論調動軍士尋人。
……可扶風院每聲更漏，都於夢中化作崖底呼嘯的烈風，反覆撕扯著那片墜落翩飛的衣角。
“她是父親命我娶的妻子。如今生死未蔔，身份存疑，父親卻不許我尋她問個明白。”諸葛傾眸光淡漠，語聲平靜無波。
諸葛泰面容冷肅，望向壁上巨幅輿圖的目光如鷹隼般鋒銳：“色令智昏！如今倒與我裝起糊塗來了？”
諸葛傾垂首，恭敬一揖：“不敢。只是思及父親並未廢止她所獻災後救民之策，府庫中賑濟災民的銀錢，亦有她——”
“孽障！”諸葛泰猛然轉身，厲聲打斷，眼底翻湧著痛楚與暴怒，“別以為我不知！你調動不了軍衙兵士，便私下聯絡江湖勢力，打探那大同餘孽的下落！忘了是誰欲取我性命？！忘了你母親是怎麽死的？！”
他聲如驚雷，直震得梁柱間塵埃簌簌而下。
“我母親？”靜默片刻，諸葛傾忽然垂首低笑。
“我母親？哈哈哈哈……我母親……”他笑聲漸次癲狂，肩膀都顫抖起來。
倏而猛地擡頭，雙目鬼火般盯向輿圖前的諸葛泰，“我母親當然是死在您刀下——我的父親。我親眼看見你的刀刺入她胸口，又看見你抱著她的屍身痛哭……”
“哈哈哈哈諸葛泰，你也是個——！”
話音未落，當胸一腳已將他狠狠踹飛出去！諸葛傾後背重重撞上博古架，碎瓷與鮮血劈裏啪啦混了他滿身滿地。
“畜生！逆子！咳咳……”諸葛泰雙目赤紅，咳嗽著怒吼，“老大放跑刺客，老三引狼入室，你更出息！娶個逆黨細作，還要死要活去尋！巴不得我死了是不是！！”
“咳咳咳……咳咳！”怒吼方歇，他卻抑制不住猛烈咳嗽起來，似是要將心肺都咳出胸腔……
諸葛傾坐在碎瓷血汙中低笑，額間血線順著下頜滴進衣領。胸腹間傷口再次崩裂，溫熱液體濡濕衣衫，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帶人滾……咳咳……滾去申洲！”諸葛泰喘著粗氣，頹然揮手，背影佝僂如經霜枯松，“你若有本事拿下武勝關……咳咳，老子便給你機會，與老大、老三一爭！”
……
興元府諸人揣摩諸葛泰心意之際，沔江下游的一處僻靜村落裏，曾為諸葛泰解毒的高秋因，正靜坐於床邊，端詳著榻上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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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備註：戲曲《失街亭》，講三國時期的故事。本文架空，此處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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