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 25 章 一見鐘情。

關燈
第25章 第 25 章 一見鐘情。

卻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膚色白皙,臉頰微圓,旋著兩個笑靨, 明眸善睞,低頭垂手逗弄著一只活潑頑皮的踏雪尋梅。

清晨的日頭剛破開雲霧,灑落一點光輝, 正正好披灑在少女姣好的面容與纖細的脖頸上,像是為她披了層金輝色薄紗, 又濃起薄霧, 掩去周遭一切喧鬧嘈雜。

僧人的聲音適時響起,“上回的松花餅也是那位女檀越所做。她的手藝真真是好,吃過她所供奉點心的師兄與施主們, 皆是嘖嘖稱賞, 聽聞其母是汴京有名的譚娘子, 想來是家傳手藝。女檀越也極有孝心, 自從佛前許願後, 每月初一十五,不論刮風下雨都前來送糕點供奉, 只為其母身體安泰,寺中常年供奉著她父親的長明燈,每月供一回香油錢, 不曾有一日落下的……”

這僧人年輕,終日裏除了做功課,便只有雜活,也就科舉時能與舉人們打交道,一說起話來,總忍不住多念幾句, 好似生怕沒有下回一般。

李進似乎聽著,卻又將心神落在了不遠處。

他怔怔失神,望著盧閏閏的方向,不知言語。

遙遙隔著,他似乎能聽見年輕小娘子用著清脆上揚的語調,逗弄著貍奴,那聲音似遠若近,似縹緲而近耳畔,“豐糖糕?哈哈,豐糖糕……”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的整副心神怕是都被牽走了。

他不執一言,只靜靜相望,微冷徐風吹起他的衣衫袖邊,愈發襯出幾分文人的清減出塵,還有少年人獨有清俊挺拔。

喋喋不休的僧人忽而反應過來,年輕清貧借住寺廟的舉人,姣好心善有孝心的富戶小娘子,因供奉的糕點而有牽扯,又在寺廟中相遇,豈非是如話本一般的佳話?

再待科舉高中,便可成就一段良緣。

何嘗不算功德一件?

於是,僧人好心問道:“施主不上前一見?小僧可……”

還未待他說完,李進便已收回目光,他目光清明,面帶清俊淺笑,聲雖不高,語氣徐徐,卻字字有力,“某今不過借住寺中的落魄舉子,居無定所,食無定時,並不敢多奢求什麽。還請師父也勿言說與他人耳,以免壞人清譽。”

這話過於正氣,和市井話本中截然不同,僧人一怔,旋即羞愧起來,低頭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是小僧逾越了。”

唉,枉費自己終日做功課,卻未能自恃本心,牽起紅塵俗世的浮浪心。僧人心中懊悔。

“師父言重了,您亦是一片善心,只是某落魄不堪,擔不得您的好意。”李進聞言,溫聲寬慰僧人,姿態謙而不卑,言語溫煦有禮。

他負手而立,身形挺峻,縱然落拓,然不貶其志,即便困厄,亦不改其貞。

所謂修身慎行,他的行事作風倒真正有飽讀詩書的文人風範,而非讀了幾本聖賢書便浮浪不堪自詡文人騷客、成日想些齷齪事的蠅營狗茍之輩。

僧人一邊感念李進為人持身端嚴,又不失溫良,一邊卻愈發覺得他是個良配,二人真真有些相配。

他合十雙手,又念了句佛號,“罪過罪過。”

提醒自己不可再想。

而待僧人走後,李進回身而望,卻見那位盧家小娘子也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地燙金色的朝暉,幾只貍奴還在互相咬鬧嬉戲。

李進直望了片刻,便轉身離去,他走進莊嚴雄偉的大殿之內。

悲憫眾生的佛像高高在上,垂眸註視著不能擺脫苦海而前來許願求佛的信眾。

佛似慈悲,又似睥睨。

李進在進來的片刻時候,看著殿內往來不絕的香客,有人投下一兩枚香火錢,有人向僧人動輒百貫捐香火,許多人跪在蒲團前,有叩首虔誠許願的,有捧著簽筒搖晃以此抉擇人生的。

寺中香火裊裊,眾人皆有所苦有所求,可煙熏彌漫間,何嘗看得清自己的前路?

李進站在大殿一側,盯了有一會兒。

最後,他並未拿起幾乎一刻不得閑的簽筒,也不曾舉起茭杯,他在 蒲團前一拜,神色內斂,面容肅穆,是為謝過借住之恩。

他不求科舉,不問姻緣。

科舉如何在他經年苦讀,姻緣如何則盡在人為。

拜過後,李進自側殿而行,準備離去,以免擾了正殿大門絡繹不絕進來拜佛的香客。

側殿擺了許多長明燈,有獨供一燈的,有缸中供以數十根燈芯的,亦有常年供奉百十盞只刻有一人名姓的。

李進經過時,不妨看見其中一盞長明燈燈芯幾乎都要滑入燈油中,那一點燈火似熄似滅,微弱得幾乎瞧不見。李進見了,原想提醒看燈的僧人,左右觀望卻並不見人,他駐足片刻,還是上前。李進拿起一旁的剪燭鋏,發現這是供奉亡者的燈,他並未有所忌諱,而是輕聲道:“得罪了。”

他將燈芯頭從油中挑了出來,並剪去已經徹底燒成炭的一小截燭芯。

原本微弱如熄滅的燈芯驟然燃起火光,較周遭的長明燈要燒得更亮更有力一些。

做完這些,他才放下剪燭鋏,轉身離去。

科舉在即,更不應在此時懈怠,如往常一般溫習方為正道。

至於……

也該是高中之後。

否則,豈非是無謂拖累了人家?

李進心有波瀾,卻也能很快歸於平靜。

這便是自幼父母雙亡,獨自求學,勉力存活,而養就的冷靜不驚。自然,父親在他眼中活著和死了是一樣的。

但一切並未完全如他所願,待他回到自己所住的陰冷小屋子前,方才打開門,便被一股襲來的風吹得一側頭,不知何時,原本輕掩的窗扉被撞得大開,長條案上的書頁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待到仔細瞧清楚,便發現,頑劣的可不止清風,還有一只貍奴。

它不知何時踩在了墨汁未全幹的硯臺上,又在書頁上來回踩走,前肢雙爪有時會笨拙地忽然一塊合十抵住翻動的書頁。

想來,窗戶大開的罪魁禍首便是它了。

李進失笑搖頭。

待湊近,想將不速之客請出去時,忽然間,他頓住了。

這只貍奴,似乎是前些時候,和她一塊玩鬧的那只踏雪尋梅。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它長得和一般的踏雪尋梅不同,四肢雪白,肩背有兩處黑團毛發,可尾巴卻是虎斑的花紋。

李進不敢說過目不忘,但也記憶尤佳,這樣花色與眾不同的貍奴,他尚不至於記錯。

原本要請它出去的手轉為手心向下,他不自覺的輕輕撫摸它的頭和背,在他的安撫下,頑劣活潑的小貍奴只顧著瞇眼咕嚕咕嚕叫。李進掰下一點胡餅碎屑,餵給貍奴,它濕漉漉的鼻頭輕碰,嗅了嗅,竟然真的吃了起來。

李進一邊摸著它,一邊時不時掰下碎屑餵它,甚至與它說話。

“你叫……豐糖糕?”

正埋頭吃著胡餅碎,雪白的胡須上也沾了餅屑的豐糖糕瞪著眼睛迷茫擡頭,夾著嗓喵了一聲,似在撒嬌。

李進輕輕一笑,朝暉透過清冷婆娑的竹影灑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年輕士子的斯文俊秀,那種面容如白玉泛起溫潤光芒的幹凈氣質,在此刻彰顯得淋漓盡致。

前行路上多坎坷,沿路求學、借住寺廟苦讀的孤寂,隨著這只頑劣的貍奴出現,也算是有了些許慰藉。

*

不同於李進那邊的清幽冷寂,盧閏閏所在的地方,總是一片喧鬧。

她一早起來,雖然陳媽媽趁著她迷迷糊糊給她塞了兩口素餡饅頭,但這時候早餓得不行了,她就帶著喚兒跑去寺門前的攤子上買了一碗真湯餅吃。

說是真湯餅,實際上就是熱水泡油餅,攤子上還賣有真湯飯,也就是熱湯泡飯。

至於為何要加個真字,攤主人說是南方傳來的吃法,其意為只要是糧食做的,且不加肉沾染俗氣,那麽便可稱得上真味,得一個真字。

不過,見慣了汴京各種市井吆喝攬客的盧閏閏,覺得這也很可能是攤主人借典故為噱頭吸引行人駐足用食的一種手段了。

拋開旁的不說,熱水泡油餅雖然聽著有些奇怪,吃著也有一點……

但多吃幾口以後,發現熱湯熱食下肚,還挺暖胃的,而且原本又硬又韌的餅被泡軟,吃著不費牙,隱約吃著有點油香混著麥香,帶點甜味,口感比嫩豆腐要有形,卻更軟綿,算是獨具風味了。

怪不得攤主人的攤子能一直支著,想來不單靠噱頭來吸引獵奇往來的行人,還是會有回頭客的,就是估摸著不大多。

待盧閏閏和喚兒吃飽回去的時候,貍奴們早就不見蹤影了,好在差不多時候念經的僧人便來了。

她交了下一月長明燈的油錢,足三百文錢,又另捐了些香油錢,請僧人幫忙向亡父誦經。

隨著僧人空靈莊嚴的嗡嗡念經聲,盧閏閏也雙手合十對著生父的長明燈低頭一拜,她在心中道:“我雖是穿越而來,但自胎裏便能有感應,想來是正經投胎做您女兒的。自血脈而言,您為我生父,娘守寡十數年,再醮是應有之理,倘若世上真有陰司魂魄,您地下有靈,且安穩待輪回投胎,我與陳媽媽日日為您點著長明燈,為您積功德,得往生。您既為我生父,此事不論娘親是否再醮,世事人情如何變換,我皆會一如往常,誠心祈盼供燈……”

在盧閏閏閉著眼,在心中低語的時候,供燈上的火焰似乎在跳躍,如同回應一般。

當她睜開眼時,供燈上的火焰又一如尋常,不過細心的盧閏閏還是不由得在心中咦了一聲。

今兒供燈上的燈火似乎要比旁的供燈明亮一些,方才隨僧人進來的時候便是如此,那今早是如此嗎?盧閏閏有些記不得了。

但她沒有深究,興許世上真的有魂魄呢?

今日真該帶陳媽媽一塊來的,她見了必定很高興,盧閏閏暗自想到。

可惜陳媽媽今日有事。其實也不能算有事,而是因為今日她娘要出門,陳媽媽怕只留喚兒一人在家不成,所以特地留在家中看家,主要看的還是家中多的那麽一個人。

陳媽媽嘴上不說什麽,譚賢娘再醮她也沒攔,但若說真的一成婚,她就貿貿然對一個生人徹底放心?那真是不大可能。

陳媽媽可是陪著她家七娘子從娘家十幾個姐妹中殺出來的,還得了姐妹中最豐厚的妝奩出嫁。後來,又陪著譚賢娘一塊對付那些不好惹的族人。

說句公道話,她可不止會吵架,只是心眼子都藏在彪悍的表象下,一般人都瞧不見罷了。

想起陳媽媽,盧閏閏不自覺面帶笑意,心情愈發明朗起來。

雖然盧閏閏也沒什麽不高興的時候。

*

等盧閏閏歸家時,恰好遇見了回來的譚賢娘。

陳媽媽出來幫兩人把轎錢都付了,然後心疼起盧閏閏,要不是知道譚娘子不讓她太溺愛盧閏閏,她真想攙著盧閏閏走。

好在這時候有討人厭的聞聲趕出來了,圍著譚賢娘噓寒問暖。

想來譚賢娘是註意不到自己這,陳媽媽立刻攙著盧閏閏,一邊摸她的小臉,一邊要給她按按肩,“我的姐兒,這般早起來,你瞧瞧,臉都白了。可是餓了一早?婆婆給你買了好些吃的,快快,去用午食。今兒做了你最愛吃的河祇粥,這個最提神了,你昨日睡得晚,又起得早,難免頭痛,喝碗河祇粥就好了。”

陳媽媽祖上是南邊的,她會做許多南食。

這河祇粥便是其中之一。

在陳媽媽對盧閏閏百般呵護的時候,有人對譚賢娘亦是一樣,甚至嘮叨不輸陳媽媽。

陳媽媽親自用砂鍋熬煮了河祇粥,他也挽起寬袖圍上土布,親自去釣魚回來燉了湯,還特地仿照古方記載去香藥鋪買了些藥材一塊燉。

兩邊各自殷勤。

陳媽媽看著心中十分不爽利,她拉著盧閏閏隔得遠一些,橫眉冷眼地吐訴道:“哼,你可別聽他說的天花亂墜,我方才看他放了那許多黃芪、當歸,謔喲,必定是一股苦藥味。姐兒,你一會兒可少喝些,看他那手生的樣子,也不知魚鱗刮幹凈了沒有,還遵循古方放藥滋補,天曉得一會兒會不會藥死人。”

陳媽媽拉著盧閏閏的手,苦口婆心地叮囑,“你記著,喝婆婆的河祇粥就好了,知曉不?對了桌上那些吃食也能吃,都是婆婆去外頭的食肆裏買的,再怎麽說,也不怕會毒死人。”

陳媽媽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盧閏閏敏銳地發現了最重要的一點。

貌似……陳媽媽覺得突然闖進家裏的這位後爹在挑戰取代她的存在,所以生了些敵意。

雖說調和心結很重要,但眼下最要緊的自然是!

安陳媽媽的心!

盧閏閏毫不猶豫地點頭,她才不做理中客,她只站隊陳媽媽!

“我只喝河祇粥。”

陳媽媽立刻笑開花,撫著她的肩,高興得不行。

待進了院裏,陳媽媽帶盧閏閏去竹筧那舀水洗手,而眼瞅著另一邊,盧舉竟然端了個瓦盆上前,裏頭是用熱水兌開的溫水,捧到譚賢娘面前給她凈手。

陳媽媽遙遙看著,暗自咬牙,驚覺這廝無恥,怎麽事事都顯著要將自己比下來不成?

盧閏閏左看看右看看,立刻表忠心,湊近陳媽媽道:“婆婆,我喜歡洗冷水!誰夏日用溫水洗手,多熱吶!”

陳媽媽還在冷眼瞪著盧舉,對方一無所覺,正開心地討新婚妻子的歡心。

雖然譚賢娘也不見得多開心。

往日她總見陳媽媽對盧閏閏噓寒問暖,還不覺得有什麽,如今輪到自己,實在是……

譚賢娘性子清冷,並不習慣這樣的熱切殷勤,便是和前頭的夫婿情濃時,也不過是一個作畫一個彈琴。興許也是時候不對,譚賢娘如今年歲漸長,沒什麽閑情雅致。

但她不好多說什麽,以免冷了盧舉的心,只是喊他坐下來一道休息,不必忙活。

盧舉孤寂了多少年月,沒個親人相伴,自己孤身一人時,便是做什麽都沒有意趣,也就是吃些味美的珍饈,聊做慰藉。如今娶得心儀的妻子,有了熱湯暖衾,積攢了許久的念頭,終於得以有施加的地方,巴不得把所有的瑣事都做全了。

如此滿腔熱忱,又哪裏註意得到自己無形中得罪了陳媽媽。

等一應瑣事做完,眾人都坐在紅漆雕花方桌上,桌上擺了好幾碟菜肴,比往日要豐盛,想來是陳媽媽自從新婚第一日的朝食後,有意無意地攀比。

盧舉先是給譚賢娘盛了碗魚湯。

但他並未就此坐下,就在盧閏閏以為他也要給自己盛魚湯,想要想由頭拒絕時,忽而見他提了個食盒出來,拿出一個壁上沁著冷水珠的碗出來,端到了盧閏閏面前。

他笑容隨和慈愛,語氣關切,“蔚姐兒今日去寺裏還願怕是累著了吧?入夏了,外面的日頭漸毒,我想著你今日不宜吃葷腥,特意去樊樓買了碗冰蓮子羹,吃了清熱降火,蔚姐兒嘗嘗?”

盧閏閏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了。

這後爹,真的有些好。

她以為當初問自己和娘的喜好,主要是打聽她娘的喜好,卻沒想自己隨口一說的也被記下來。

盧閏閏準備好的說辭一時忘了,慌了慌,便有些結巴,“其、其實也不是一整日都得茹素,只要朝食不食葷腥即可,還願回來以後便沒什麽顧忌。”

畢竟她應許的還願是每月初一十五供奉點心,而非初一十五茹素。

看著冰涼涼的蓮子羹,還是樊樓的!

縱然是每月能得八百文開銷的盧閏閏,也不能常吃。

她有些很想很想很想吃。

可剛剛才應承了陳媽媽……

-----------------------

作者有話說:註:第十一章裏的奶牛貓原本叫五香糕,我寫忘記了,導致上一章女主做了五香糕,因為每次供奉的糕點都不同,而奶牛貓的名字是用遇見那回送的糕點取的名字,所以奶牛貓改名為豐糖糕。

1、真湯餅:典故出自《山家清供》,但裏面涉及的人物實際上是南宋的詩人,因為只是和食物相關,而且書裏各種飲食習慣和風俗北宋南宋雜糅,所以就直接用上來了。“翁瓜圃訪凝遠居士……茍無勝食氣者,則真矣。”

2、河祇粥:也是出自《山家清供》,據說能治頭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