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金蓮映日

關燈
第256章 金蓮映日

祁氏家主多年未駐京,此番久留,登門邀宴的權貴多如過江之鯽。

可既已是效忠皇室的皇商,自無意再結黨營私、攀附他族,更需避嫌才是。便是首輔陸簡貞幾次派門人旁敲側擊,巧言拉攏,也都被祁韞輕巧擋去,不留痕跡。

這一日卻是次輔鄢世綏親自出面相邀,約祁韞與承淙共聚。既然次輔本人都肯屈尊,再推辭便未免太駁情面,祁韞只得應下,打算敷衍一回。

正值夏末秋初,鄢世綏設宴在避暑山莊金蓮映日處,畫舫隨波微蕩,滿湖金蓮萬本,花光映水。

船上所設飲饌也盡是清新雅致。禦河果藕切片冰鎮,粉白脆嫩,外河菜藕則入湯作清羹,甘涼爽口。嫩蓮實承露鮮食,甘香綿軟,最宜消暑,堅實者則風幹備用,入點心糕餅。又有涼水河的芡實、菱角與茨菇,冰湃下酒,鮮美無比,佐以桃仁小食,更添清甜。

席間以茉莉、福建蘭新摘薰茶,幽香入盞。六月菊、白鳳仙浸酒,色澤淺淡,帶一縷藥香,夜蘭香、晚香玉隨風送來落日清芬,勤娘子、馬纓花也在船頭瓶中初放。

微風拂面,花香酒香清雅交織,荷影隨波,天光漸晚,仿佛暑意也都隨之散去。

船上無閑雜人等,只鄢世綏攜一子一女相陪。女兒自是與祁韞相識多年的鄢宛棠,數年不見,早已為人婦,美艷風華未減,也仍自由不羈。只是年紀漸長,稍多了幾分淡然不爭的風致。

兒子則是鄢世綏最倚重的第三子,名鄢汝麟。此人年歲與祁韞相仿,舉止瀟灑,更有閣臣子弟慣有的氣度與禮數。

祁韞昔年在京時曾於應酬場中遠遠見過,未有深談,此番卻是他主動提起舊事,笑言久仰之名,未得當面請教。

平心而論,此宴確實風雅清靜,無人多雜擾,反透著幾分朋友間家常小聚的閑適。就連所設飲饌也皆合祁韞口味,那新鮮的菱角、芡實、蓮子,皆是她夏日愛食之物。

祁韞一面從容應對,謙恭周旋,一面心裏也暗自覺出幾分奇特滋味。向來是她揣摩人心、投人所好,如今卻是堂堂次輔之家處處討好於她這個出身商賈的年輕後輩,那心情說不上是輕松,還是淡淡的警惕與感慨。

本該與她最為熱絡的鄢宛棠此次卻一反常態,言談收斂,甚至刻意透出對祁韞的疏離,仿佛對父親的安排並不讚同。

鄢汝麟卻幾次三番提起,當年他小妹和祁家在長蘆鹽場“不打不相識”的舊事,祁韞與承淙便心裏有數,今日所談,多半還是繞不開鹽務。

果然,閑話未盡,鄢世綏便以邊疆用兵、軍需告急為引,談到賦稅難加、百姓困苦,終於開門見山:“朝中近議,要修北疆關隘,添造海船,總要籌銀兩。賦稅已重,朝廷便想另辟新法,擬發關防引券,以十年為期。”

“你家最擅此道,若肯先行出面,自可帶動江南與北地士商響應。此舉朝廷得銀,你家有利,百姓亦免重賦,可謂三全。”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緩,又帶著笑意許以其他隱晦甜頭:祁家在江南、嶺南的商稅與關卡可酌情減免,更許諾可為祁家已轉手給喬家、正在逐漸回收投資之利的南平鹽場大開方便之門,折耗、定額皆可放寬。幾句話,便將一條利益豐厚的路子鋪展眼前。

祁韞聽得明白,此舉表面是“為國分憂”,實質讓祁家拿到一筆巨大利潤,更可將祁家部分金融資源與流通網絡綁定到次黨。

其實這兩月來,陸簡貞一派同樣不曾停手,借著把持戶部,明裏暗裏多次示好。旬日前,現任戶部尚書丁繼可還托了承淙在京友人帶話,也以類似條件相誘,只是說得委婉些,被承淙一口打太極搪塞過去。

如今連鄢世綏都動了同樣心思,親自出面,更說得坦白,既是擡舉,也是試探,倒難以當面回絕。

祁韞卻是淡然,笑著拱手道:“世綏公所籌,誠是利國利民的好策。只不過新政方起,商賈之心未必能一時聚齊,若貿然由我祁家先行領頭,恐反引旁人疑忌,謂皇商過盛,功未成反受其累。”

她語氣更柔,越發顯得謙卑:“若真要成事,還請朝廷先立明法,昭示公允,再由數家同心並力。祁家雖不敢妄稱擅先,卻必當竭力隨行,亦不後人。”

此話雖不言拒絕,分明是絕不挑頭,亦不肯輕許同船共渡,倒不出鄢世綏意料。

他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賢侄自是深思熟慮,老成可嘉。可十年來,朝中大政,何曾少得了祁家一臂之力?”

“當年你初入京時,為開海造器,於端午獻策,驚動廟堂。次年又一己之力,促長蘆五大鹽場覆興,也與我小女結得一段不打不相識的緣分。更不提同邵氏合建定威堡,那是實打實的邊功大計。”

這一番高帽一戴,他最終收束道:“如今卻反倒少了幾分當年銳意,顧慮未免太重了些。”話裏已隱現不滿和威壓。

“世綏公謬讚,真是折煞晚輩了。”祁韞仍是含笑,微低頭作慚色,“說來不過是順勢而為,成與不成,多在天命、人心,晚輩也自知不過趕上好時機罷了。”

“再則,那時年少氣盛,心比天高,膽敢試探天下之勢。如今亡父將這偌大基業付於我手,家有萬口所系,不敢不收斂鋒芒,自當更思後路,不覆當年那般無所顧忌。”

鄢世綏聞言只笑,口稱“甚是”,鄢汝麟便接過話頭,重又說起詩酒清談。幾件新奇玩物賞罷,最後命人捧出一件玲瓏小巧的玉帶鉤,溫潤微黃,雕工古樸,紋飾簡約卻自有風骨。

據說此乃宋仁宗賜予宰相呂夷簡之物。呂夷簡,位極人臣,毀譽參半。權術手段高超,打壓異己固然為後人所譏,卻也因善於斡旋權勢、調和劉太後垂簾聽政時的諸般紛爭,終使朝局安穩,後因年老多病致仕而去。

祁韞並未經手那玉帶鉤,只遠遠細觀一眼,果然是宋代風骨,只是究竟真為禦賜,還是後人附會,難以斷定。

她倒也無意探究,富貴人家賞玩珍物,原也多半圖一番揣摩與談資,鄢汝麟也不過借此起個話頭。

他說到最後,語氣微頓,似笑非笑道:“呂相在仁宗幼年、太後執政時固有大用,但世勢既變,為臣者便不可再恃舊功。曾經的助力也能成後患。況其打壓範仲淹、富弼諸人,最終仍為大勢所棄。新黨取而代之,不過是勢所必然。”

此話借古諷今,意圖已是昭然若揭。林璠幼年即位,自然與仁宗少年登基相映。劉太後女中英主,正指瑟若。

而當年在仁宗幼時調和鼎鼐、擅權一時的呂夷簡,暗指王敬修,更影射如今仍自恃為長公主舊臣、借監國餘威興風作浪的陸簡貞。

如此,他鄢家正是靠鬥倒王敬修,一躍而成帝黨核心,自是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力主新政的範仲淹。

他們一番委婉作態,不過是回敬祁韞方才所言“順勢而為”,意在點明:你既素來擅察勢謀勢,自也該將朝局更替、人心所向看得明白,“次”取“首”而代之,只是遲早。既如此,又何不趁早聯手,與我等同赴其勢?

鄢汝麟原指望她故作沈吟、留些餘地,不料祁韞幾乎不假思索,便坦然一笑:“天子聖德凝聚,萃天地之精華,英猷自啟,能臣賢士便會層出不窮。”

“仁宗、神宗二朝寬和清簡,禦下仁慈,名臣並非只範仲淹、富弼二人,韓琦、歐陽修、文彥博、王安石、司馬光諸公,亦皆風流際會,各展其才。”

“便說呂夷簡,雖有擅權之議,然其致仕之前,尚行好事,薦富弼為相。而富弼雖素與範仲淹同心,及至晚年亦慮新政或失之過激。汝麟兄言‘勢隨時轉,人之功過亦因之而移’,洵為至理。範公繼呂相,猶呂相之繼李迪老病而退,原非絕對是非,唯合乎一時之需耳。”

語至此,她舉杯一敬,神色謙恭而從容:“當今陛下英明卓絕,較仁宗有過之而無不及。朝堂之上,能臣如林,海內清平,風氣雍肅。我輩商賈草民,得以生逢盛世,何其幸哉!更有世綏公老成謀國、殫精竭慮,天下黎庶亦可高枕而臥,不必憂懼風波。”

此話詞情俱美,情理兼佳,輕巧便將那映射當朝的比附化解。將鄢氏隱在諸能臣之中,無疑是說,功過存乎聖心,你今日得意於取王敬修而代之,又何嘗能保長青不敗,不為後人所取代?而我非朝臣,只一“商賈草民”耳,無意選邊站隊。

話中深意不大好聽,面上卻滴水不漏,一番歌功頌德又將鄢家之舉關乎“黎庶高枕而臥”之盛世格局,叫鄢世綏也無可挑剔。

鄢世綏仍不肯輕易放過,緩緩把玩手中那枚玉帶鉤,笑意不深不淺,淡淡道:“賢侄總以‘商賈草民’自謙,未免過辭。昔時你年少便隨邊將出使番夷,與富弼使遼雖不盡相同,卻皆為國事奔走。如今既執皇商家統,自也是大政攸關,豈可當真自外於廟堂?”

“你所言固然有理,權勢更疊原是亙古恒常,無始無終。但天道可數十載方成一勢,人生韶華卻不過幾番寒暑,終究等不得那許久。”

末了,他目光微斂,語聲不高卻自帶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勢:“方才之議,還望賢侄再三權衡,深思熟慮。我素來喜與識大體、知遠勢之人同行,亦盼來日不負所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