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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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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花主

她耳聰目明,擅聽音辨位,曾精心設計,逐步縮小範圍,又遣婢女在笛音響起時四處探查,卻始終一無所獲。梁述設局,天下少有逃脫之人,何況這不過是他在自家院落中刻意遮掩?

終於,八月十五中秋夜,梁述因應酬賓客誤了歸家。她獨自坐在廊下,清唱了一夜,曲盡人未至,淚滿面,心如刀絞。

那一夜,她終於明白,“從今後,休道共我,夢見也、不能得勾”的那個人,她已徹底放下。過往的傷痛或許永難痊愈,“十載因誰淹留”也終無從分辨是非。但她的心已替她做出抉擇:不再困守死去的愛情,不再執念舊夢。

於是,八月十六夜,梁述執笛而至,月下花前,正見她臨湖而立。

她沒有為誰而唱,只對著滿湖秋水、波光煙樹,高聲唱起秦觀的《一落索》:“楊花終日空飛舞,奈久長難駐。海潮雖是暫時來,卻有個堪憑處。”

“紫府碧雲為路,好相將歸去。肯如薄幸五更風,不解與花為主。”

月色澄澈,歌聲清絕。那一刻,她唱的已不是舊人舊事,而是新生的自己。

她在與他許下“紫府碧雲為路,好相將歸去”的相邀,在激他是否“肯如薄幸五更風,不解與花為主”。

而那上闕的“海潮”,用典白居易詞:“借問江潮與海水,何似君情與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曾經的“相恨”已如潮退去,唯有新的“相思”比海更深。

今夜她只唱這一曲,回環往覆,仿佛永無衰竭,不見真人誓不罷休。梁述只好吹笛與她為伴,在月光下徐徐走出。

或許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不那麽“完美”的存在,可彼此相愛的兩顆心,是純粹無比、完美無瑕的。

下仆低聲來報:“侯爺,貴客到訪,是鄢尚書、王尚書齊至。”

梁述輕輕嘆了口氣,隨口道:“請吧。”

……………………

新排《梧桐雨》大獲成功,結尾處蕙音飾演的貴妃邀玄宗赴長生殿共圓殘夢,情境哀艷動人,令在座眾人腸斷淚落。

眾人哭得狼狽,又覺不好意思,便起哄要罰梅若塵、蕙音飲酒,說他們演得太好、教人傷心,須得狠狠灌一頓方能解氣。

一時間笑語喧嘩,竟鬧到天色微明。祁韞當夜便歇在獨幽館,次日巳初方回府。

剛踏進院門,便見俞夫人親至,端坐於客廳中飲茶。

祁韞一眼掃去,見廳中多了兩口黑漆衣箱,她的大丫鬟如晞垂手立在一旁,面色為難,不住朝她使眼色,分明是攔不住人,眼下只求二爺別動氣。

她唇角一勾,含笑趨前,規規矩矩一禮:“前些時日聞母親頻感不適,孩兒念念不安。今見親臨,想來身已無恙,便是再好不過。”

其實俞夫人哪裏是身子不適,她與祁元白多年貌合神離,祁韞元宵入宮、謝婉華誕女、祁韜中第,皆是與她無關的熱鬧,便索性頻頻“頭風”、“脹氣”、“不勝酒力”,眼不見心不煩那些“喜事”。

祁韞這話一出,分明是禮中含刺,若真“念念不安”,怎會每日到祁元白處晨昏定省,卻從不來給她這嫡母請安?

俞夫人面上只笑,放下茶盞道:“你這孩子有心了。不過,這才早上,怎麽就出去辦事又回來了?還是說……”

她幽幽一笑,語態譏諷:“昨夜又宿在外面,把不幹不凈的地方當家?”

雖說是大戶人家,商賈之家終與正經官宦不同,應酬本屬生意,夜不歸宿也屬尋常。可若是高門世家,未婚子弟夜宿風月之所,便是家法難容。就算是沈陵這等浪蕩子,在京中只有叔伯而非本家,也不敢放肆,每到酉末用罷了飯,雲櫳都忙忙地趕他回府。

俞夫人眼中的惡毒鄙夷,分明還多一層意思:既知祁韞其實是女身,便更是一樁□□汙穢、顛倒陰陽的大罪。

她來者不善,祁韞也壓根沒當回事,反倒幹脆一笑:“母親訓得極是,昨夜確有一樁要緊生意,實脫不開身。若母親動氣,兒這便去宗祠領罰。”

“我哪敢罰你?”俞夫人話鋒一轉,竟帶著柔媚調笑,“你是宮中紅人、給你哥哥帶來爵位的大功臣,你跪兩個時辰,說不得多少個嫂嫂姐姐要心疼一宿。好了,坐下歇歇喝口茶吧,叫你房裏的人都出去,我有話同你說。”

祁韞先恭敬老實應是,又含笑道:“母親訓示,自當洗耳恭聽。不過兒院裏這些人向來被批評沒規矩,倒不如一同聽聽,正好母親也指點一二。”

俞夫人心中又是冷笑又是恨得牙癢,心道:本想給你留一分臉面,你倒自己不要臉,好得很!嘴上越發笑得甜:“也罷,都是體己話,沒什麽聽不得的。如晞,把箱子打開。”

如晞滿臉羞惱憋屈,一旁俞夫人的心腹大丫鬟棲香則含譏帶諷地睨了她一眼。如晞只好忍氣吞聲,勉強聽令,打開那兩口黑漆衣箱。箱內赫然是數套齊整女裝,綾羅疊彩,珠花成排,色目規矩,裁制精巧。

從如晞幾欲撞墻的表情,祁韞已推斷出俞夫人今日來意。她回來前,如晞一定據理力爭過,無奈當家主母親自坐鎮,無法強抗。

祁韞卻覺得頗有趣,倒想看看俞夫人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於是懶懶靠坐椅中,望著那兩箱衣裳,裝作不解道:“今年各房的春裝不是都已發下?這點小事,還勞母親親自過問?”

俞夫人含笑不語,低頭飲茶。棲香笑道:“二爺誤會了,你一雙眼見慣好料子的,跟咱裝傻?如晞她們哪配穿這樣上等衣裳?這分明是給你預備的呀!”

她語調輕快,如黃鶯啼鳴,笑著掰指道:“各色料子、款式都有,暮春初夏都用得上。二爺你身量高,特地多裁長了些。夫人不好開口,只好我來說,還不快試上幾件,讓夫人也好安排相看如意郎君!”

棲香嘴尖心狠,平日最愛趁風使舵、造謠煽風。若非祁韞真實身份是祁府最大的忌諱,洩露者立刻拖出去打死,她早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這一番話說得如晞恨不得撲上去撕她的嘴,高福也驚怒交加,卻被這等羞辱逼得呆立在旁,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祁韞卻只是食指在幾上輕輕點了點,似在認真思量:“如意郎君?聽來,母親早已有意安排了。敢問是哪一位?”

棲香一楞,她說“如意郎君”純屬口滑,夫人可從沒吩咐過留意這等事。

不料,俞夫人還真從懷中掏出一紙紅箋,笑著遞給祁韞:“自是有人選。你年歲也不小了,我左挑右選,都是些門第幹凈、模樣周正、性情也都不壞的好人家子弟。”語氣溫婉,一派慈母態度。

棲香心下大松一口氣,暗暗佩服:還是夫人棋高一著,有備無患。

祁韞饒有興趣地假作肅然,接過紅箋細看。

“魏氏之孫,諱勝,字子鈞,世胄書香,門第高寒,弱冠能文,雅操若蘭,雖家道中落,然器宇不凡,誠閨閣所歸之彥也。”

“盧姓起家,名順昌,夙擅商機,雖執泥塗之業,實擁金玉之資,近歲廣置田宅,氣宇軒昂,豪而不鄙,可托良緣之選也。”

“江公諱湛,年五十有三,早登甲第,久居清望,性簡而仁,家藏萬卷,德藝兼修,雖年踰知命,風采不減當年,實賢士中之龍章鳳姿也。”

祁韞一邊看,一邊不住點頭。這幾位人選她早已熟知,雖“媒妁之言”寫得天花亂墜,卻各有短板:魏子鈞雖出自從龍舊族,實則家族早年政治投機失勢,光熙年間便家道中落,加之容貌醜陋,難堪入目。

盧順昌倒和她稱兄道弟,原做泥水營造起家,近年攀附江振而平步青雲,朝中與江黨有關的工程多由他承攬,且傳言還送一姊進了某王府做側室,如今也是個“正經”皇親國戚了。

最後這位,年歲雖大,然官至翰林掌院,清要顯赫,聲名清正,除卻年紀確無可挑剔。

實言而論,前後兩位皆屬正經世家,若非各有缺憾,祁家女兒難以高攀。盧順昌雖行當粗鄙,然確實富貴在手,且明年黃河修利之事已露端倪,他志在必得,風頭更盛。

俞夫人緊盯著祁韞神色,見她讀得眉梢飛揚,幾欲失笑,心下愈發不安。她知她素性深沈,此刻越笑越令人忐忑,只得強作鎮定,安坐不動,維持主母體面。

祁韞讀完,抵拳輕咳一聲,勉強壓下笑意,開口道:“母親費心良苦,竟能尋得三位如斯人物,真真是良緣濟濟、福氣盈門,叫兒感動得幾欲落淚。”

“這幾人,兒平日在外交際,也都識得,正好免去隔簾相看之繁。”

“這位魏子鈞,出自從龍舊族,門楣之高,可與鐘鼎比肩。雖說個子矮我一些,然士以德重,豈以貌論?他平日雅好音律,當晚在席間獻藝一曲,雖說徽位不識、猱桐不分,琴一到手竟不知正反,硬是將琴平放膝上、倒撥弦柱,大家也都笑呵呵的十分喜歡。和他成婚,日後樂子是少不了的,千金難買一笑啊!”

“第二位盧大爺,已和我成了拜把子兄弟。他家雖本賤工,近年卻大得風頭。其人最可貴者,襟懷豁達、出手大方,曾因賭局失利向我借三千兩銀,至今未還,若非母親提醒,我也忘了此事。就算他刻意不還,也不要緊,就當我灑灑水,交個朋友。不過,若做了夫妻,這三千兩剛好一筆銷賬,豈不省事?”

“第三位嘛……官至翰林掌院,學問文章,天下稱宗。家資清正,門風端雅,正是難得的良配。

祁韞眉梢微動,似有難言之隱,勉強續道:“但兒以為,他若見了母親送的這些衣裳,恐反覺拂逆其性。倒不如仍用兒如今這副打扮,或許更合其心意。”這話說得含蓄,卻已暗示得分明:此人偏好男色,老大年紀還不成婚,恐怕寧折不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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