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俯首稱臣

關燈
第49章 俯首稱臣

汪貴聞言果然停步,側頭看了祁韞一眼,沈吟片刻,吩咐隨從:“給紀三爺續茶。”這便是要繼續長談的意思。

祁韞心中估算,此番從汪貴入倉到現在剛好一個半時辰,紀四埋下的第二步棋應已啟動,吳元通與白驥飛正鬥至酣處,谷廷岳戰船也該調度完畢,或已展開攻勢。

她連日來自困囚室,心思盡系此局,反覆推演汪貴可能的試探與應對,如今方能步步拆招,將“談火器”一節牢牢控制在一個半時辰甚至兩個時辰,至少為紀四與谷廷岳爭得保底關鍵時機。汪貴性緩但謹慎,能以一事纏住他一個半時辰,已屬不易。

故而,祁韞還準備了兩個難纏的話題,趁此再拋給汪貴,為谷廷岳爭取更多時間,待汪貴出倉,最好是人馬盡覆、大勢已去,只剩孤將一枚!

她目光從出門續茶的隨從身上收回,但笑不語,顯然是等人回來落定,再開口詳談。這份主子式的從容穩重,汪貴也覺順理成章,自不會多想。

兩人難得靜坐,雖不言語,心中卻各自盤算,為接下來的博弈蓄力。

那隨從季成提壺出門續茶。其實別看祁韞和汪貴談了這許久,一壺茶不過去了半壺,多數還是“老餘”喝的。

汪貴生性多疑,在外幾乎不沾飲食,滴茶未入。祁韞身處囚地多日,也早養成少食少飲的習慣,僅僅是話說得多了實在需要,才淺抿一口潤喉。

雖說茶涼該換,汪貴命季成續的卻不是茶,是讓他查看外面有無異動。

他出門便見紀四與紀守誠安坐如常,言笑晏晏。屋前原該守著的許昂卻不見蹤影,泥地上只留下一對腳印。其餘明暗衛士,他目光一掃,也未發現異狀。

紀四見他張望,笑道:“你們汪船主談得耐心,這夜霧都起了,還沒個完?”

季成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低頭在紀四身旁的小爐上續茶,眼角餘光卻早已瞥見許昂與紀守仁正坐在不遠處的茶棚中談笑。

他與許昂皆為汪貴心腹,武藝相當,一個管衛隊,一個貼身護主,分屬不同體系,素來看彼此不順眼。

許昂擅離職守,季成樂見其受罰,卻不至為這點小事當著祁韞的面去告狀,否則便是打汪貴的臉。回到倉中,他如常續上茶水,按刀站定,神色從容,示意一切無恙。

祁韞這才轉入正題:“今日得與汪公一談,晚輩深感受益,不禁欽佩汪公識見通透、襟度從容。”

“蒙汪公肯賞這份臉面,想來也曾衡量過,這趟貨物是否值得紀某親自走一遭。實不相瞞,其中確有幾分私心。”

她語氣輕緩,帶著一絲自嘲:“我們家裏的情形,汪公或許也聽說過,親族之間利害分明,各有算盤,若不自謀出路,便難立足。”

“因此……”她輕輕擡眸,語氣溫和卻不失分寸,“晚輩意欲借汪公南洋之路,私下出一批上等絲綢。量不多,共計五千匹,聊作小試,若行得通,後續自有回音。”

此話其實早在汪貴意料之中。

祁韞的能耐、心性與所處位置,他已看得七八分明。能硬扛紀家的囚禁而毫無退意,斷不會只為梁公奔走一趟,那終究是旁人的買賣。唯有事涉自身利害,方能讓人鋌而走險,親身赴局。

而五千匹上等絲綢並不算多,按南洋市價十二兩一匹計算,扣除上貢汪貴部分,祁韞至少能入手四萬五千兩白銀,幾乎與那五萬兩的火器價值相當。

這個數量既不過少,以免汪貴失去興趣,也恰好符合初試水的規模。

就憑這一個數目字,汪貴已判定祁韞邏輯自洽,完全符合她今天所展現出的手段與智謀。

汪貴面上不動聲色,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轉而反問:“三爺家中絲綢,莫非有很多?”

祁韞執盞輕輕一旋,唇角帶笑,語氣溫和卻不失自信:“誠然不算少。家中親族多年經營,自有積儲;只是內銷已近飽和,難以全數消納。若能借南洋之力,一來回籠銀兩,二來也能開拓路徑、穩固出海之局,何樂而不為?”

汪貴似笑非笑地挑眉:“那究竟有多少?”

祁韞答得平靜:“若論現存之貨,折算下來,約占江南年產上等絲綢六分之一。”

此言一出,汪貴終於動容,漫不經心地一笑,語氣輕緩道:“三爺若手裏真有這許多貨,倒也不必年年從我這裏走船、次次分賬。若是心裏有數,不妨常年與我通個貨脈,咱們便好細水長流,各取所需,三爺——可願?”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卻叫祁韞猛地擡起頭來,眉頭微皺,目光如電,直直地盯著汪貴,顯然十分不滿,隱有怒意。

汪貴話語乍聽禮貌委婉,好像要長期穩定合作,實際含義卻是:不同意祁韞用他的南洋航線走私出海、給他借道抽成,而是要祁韞俯首稱臣,甘當他的穩定供貨商!

別小看其中差異,祁韞所言上等絲綢成本在六兩左右,以五千匹、南洋售價十二兩一匹為例,若走私出海,給汪貴抽成四分之一,到手四萬五千兩白銀,利潤一萬五千兩;若只給汪貴供貨,汪貴可能壓價至八兩,利潤減至一萬兩,幾與內地銷售無異,還要冒天大風險。

更何況,借道出海雖需讓出四分之一利,卻能靈活機動、進退自如,入賬四萬五千兩不費吹灰之力。反觀汪貴所提“供貨”,表面穩妥,實則利微且桎梏重重。不論汪貴所需貨物多少,祁韞都需常設人手、倉儲、船腳,反受其制。五千匹貨、一萬兩利潤或許到手才七八千兩銀利,往後若批數增加、成本波動,反成汪貴壓價之柄,越做越虧。

這一答應,便等於自斷退路,往後只能仰汪貴鼻息,失了先機,更失了自由。

汪貴當然明白祁韞不肯輕易就範,他也未必是要斷她生路至此,一切皆在兩可之間。他自負為大通商,對銀子的渴望是本能,卻也不至於寸利必爭。

更多時候,他只是享受壓人一頭、談判博弈的快意。而祁韞越是棘手,這番交鋒才越有意思,也不枉他耗費兩個多時辰,陪她鬥這一場。

這點心思,祁韞豈止明白,簡直一清二楚。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的人?於是面上故作義憤填膺,心下卻忍不住發笑:哪來五千匹一萬匹絲綢賣給你?誰跟你做“細水長流,各取所需”?今夜一過,你引以為傲的一切,將盡數崩塌,灰飛煙滅!

……………………

谷廷岳一身戎裝立於堂中,金屬護肩在沈重步伐間輕響,烏緞披風映著墻上燭火微光,宛若一頭潛伏的猛獸。他神色沈靜如水,實則殺意暗湧。

此刻,他正踱步於溫州衛指揮使署的正堂。廳內戰圖攤開,海防圖、糧道圖、兵力布防一應俱全。

外間一隊快騎奔至,傳令兵翻身躍下,單膝跪地,急報:“啟稟將軍!吳元通果然與白驥飛起了火並!半個時辰前已交手於東灣,白驥飛趁虛而入,吳元通怒不可遏,親率三百人從南港急襲西郊,欲攪其西郊坐享其成之局!”

谷廷岳目光驟然一亮,倏然轉身,披風翻飛如鴉羽卷起。

“傳令下去——”

他聲音冷厲如鐵,聲透堂宇:“即刻出營,陸路東南、水路北汊齊開,封他西郊三面,留東北一線放他逃——若遇強抗,殺無赦!”

……………………

夜色四合,西郊一帶野草叢生、淺窪濕重,濃霧在山嶺與江汊之間浮動不定。

吳元通騎在馬背上,眼中仍燒著東灣之恥的烈焰。他破衣掛甲,身後三百人如猛獸狂奔,戰旗不整,卻殺氣騰騰。

“白驥飛這狗賊,也敢伏我?我不劈了他全家,誓不為人!”

三百人馬壓陣而入,戰鼓未鳴,刀槍卻已寒芒畢露。

誰知下一刻,迷霧之中忽傳來船櫓聲!

眾人一驚,正不明所以,只聽得江畔水聲翻湧,十餘艘中型戰船緩緩破霧而出,船上旌旗翻飛,不屬谷廷岳,卻是溫臺軍旗!

“吳爺,是……溫臺總兵派遣譚參將麾下船隊!”

吳元通猛然勒馬,眼中震駭:他怎會來?雖聽說谷廷岳已解決錢糧之困,可那譚參將素性孤傲,仍不與溫州府和解,始終留駐界外不肯入港,怎的今夜竟如鬼魅般突至?

譚參將立於船頭,目光冷峻,長刀一揮,沈聲道:“弓弩放,刀盾上——殺!”

七月二十七日晚,距汪貴離島登岸僅過兩個時辰,麾下吳元通、白驥飛率兩千七百餘船眾為爭東、西、南三處盤口,彼此掣肘,各自為戰。

官府戰船突襲之際,己方早殺紅眼,不僅兵分三路難以合力,連向榕關港汪貴處報信的人馬也被谷廷岳與紀四派兵守在道上盡數截殺,一個不留。

汪貴仍沈浸於倉中談判,全然不知他的兩支主力遇上官兵,一炷香內東線已潰,二刻鐘後南口崩盤,末尾西線殘兵死守不到半個時辰,戰局盡定。

至此除他自帶人手和留守島上的馮在川兵馬,已全軍覆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