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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梟雄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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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梟雄之死

沈陵一行在偏僻簡陋的蒼南縣落腳已三日,住在離港不遠的客棧。

每天晚飯後,沈陵都會獨自走到海邊眺望,口稱消食,實則既盼大戰早發,又憂戰局兇險。久而久之,眾人也習慣隨他一道散步。

有月亮的夜晚,海邊潮聲緩慢,銀光灑在波心,如同一場不安的夢境,被風輕輕翻動。

今夜亦如往常,只是霧色更重,不見星光。水汽迷蒙,籠罩四野,連遠處港燈也隱入灰影之中,潮風拂面,涼意沁骨,竟能濕透衣襟。

五人並肩於海邊緩步,談笑聲中皆帶強作的輕松,心底卻無不惦念著祁韞。

她離開已近兩月,音訊寥寥,除了一封自紀家脫身後寫給承漣的平安信,字句含糊,只言“諸事不順”,卻道“人身無虞”。

後來消息,身為她最親近的幾人,竟還需從谷廷岳處輾轉得知,不禁讓人既憂且惱。雖知她是謹慎呵護,怕牽連了朋友,但也著實無情。

就連一向沒心沒肺的流昭,某夜也在房中默默抹淚,心想:誰要是跟她這老板談戀愛也太慘了吧!消息不回,人影不見,天天提心吊膽,誰受得了?難怪單身……哦不對,還有晚意姐姐。

晚意姐姐那樣溫柔又好看,怎麽就看上這麽個鐵石心腸、天天失聯、已讀不回的霸總啊!真是戀愛腦要不得哦!

幾人緩步於霧氣彌漫的海岸,潮聲低回,仿佛也被夜色壓低了聲音。忽聽承漣沈聲道:“瞧遠處那團火光……是不是不大對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天邊極遠處,一抹紅光在霧夜中時明時暗,仿佛星火卻非星,隨夜風微晃,竟帶著一絲吞噬四野的氣勢。

閃爍火光躍動天際,耳邊如雷隱隱,似有戰火燎原,橫卷東灣。

那是東灣主戰場,谷廷岳的水師正與白驥飛激戰之處。

他們雖隔海相望、相距幾十裏,但那天邊的焰光仿佛燃燒在眼前,叫人屏息。

“開始了。”沈陵嘆道,語氣不似驚訝,反像是久候終至。

剎那間,幾人心頭皆是一震,激動與不安翻湧而上,紛紛停下了腳步。

流昭咬著下唇,喃喃道:“老板會在那兒嗎?”

承淙突然張開手中折扇猛扇,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天邊火光,嘴上卻故作鄙夷道:“那孫子怎麽可能往這地方鉆!我上還能劈兩下,就他那弱雞樣兒……”

他跟著流昭混久了,也學會了“弱雞”這詞,雖口中嘖嘖不屑,扇扇子的手卻越來越煩躁。

眾人的心跳仿佛也跟著那遙遠的戰火一同砰砰作響。明知戰局瞬息萬變、吉兇難測,但心中那股希望卻像潮水一般湧上來,堵在喉口。

雲櫳忽地笑了一下,帶著緊張的輕快:“打贏了,東家明天就能回來了。”話音未落,卻又低下頭,不敢再看那一團遙遠的火焰,生怕盼得太急,會連自己也燒著了。

他們站在夜色之中,望著那一線戰火如炬,心早已隨那抹光飛越山海,奔向那個音訊全無、孤身局中的人。

而此刻,祁韞剛好喝完今夜第三盞茶。

一個時辰一盞,她以軍火與南洋販絲兩事為引,將汪貴一行拖住三個時辰有餘。

起初,面對汪貴要求她俯首供貨的強勢逼迫,祁韞堅稱自己能調度的絲綢數量有限,一年不過八千匹。若真要大規模鋪設倉儲、貨線、駐點人手,必然驚動族中長老,事涉龐雜,掣肘橫生,難以成行。

在汪貴步步緊逼下,她才勉強低頭,稱此事還需回去與真正主事的兄長商議,汪貴甚至已暗自鎖定其為負責茶絲事務的祁承濤。她言若無兄長首肯,便無法應下此局,她必會傾力促成。

就連“老餘”聽他們周旋良久,也漸露買賣人本色,他多年經手票號、糧運與絲綢生意,經驗豐富,論述老到,詳陳未來杭州至溫州的貨運倉儲如何布置,為祁韞又穩穩爭下兩刻鐘。

三個時辰的談判,體力消耗極大,尤其是在深夜,且祁韞與袁掌櫃皆長期處於被囚狀態。祁韞本性遇戰則喜,遇強則強,精神亢奮,汪貴也是同樣,二人倒沒顯什麽疲憊,反倒是袁掌櫃早已頭暈眼花,腹中饑餓,勉力支撐。

祁韞心知商談能持續如此久實屬罕見,雖還準備了借褚一橫倒臺、反向汪貴供糧的第三個話題,卻擔心袁掌櫃體力不支,神志模糊,若一時失言洩露破綻,反而為禍。

她正欲尋個由頭結束,只見汪貴拂衣起身,似乎對祁韞俯首稱臣、答應回去促成每年保底供給數萬匹上等絲綢很是滿意,告辭道:“我們日後再詳談。”

這一刻終於來了。

足足三個時辰過去,想來就算有意外、有波折,紀四爺和谷廷岳的布置也已啟動,東、西、南三處大戰應見分曉。紀四爺、紀守仁、紀守誠親自鎮守,就算這裏是汪貴的大本營,外面的消息也不可能透進來。

只待汪貴一出,紀四發難,便到兩方人馬硬碰硬的時候了!

然而,刀口舔血的土匪直覺從不出錯。季成的手剛扶在門把上,汪貴便不經意開口道:“外面,太安靜了。”

季成一楞,隨即心頭一緊。

多年與汪貴並肩,即使無異狀,他也開始敏銳察覺到不對勁,忽地想起許昂突如其來的離崗,以及紀守仁莫名的出現。

他與汪貴對視一眼,瞬間心照不宣。

季成快速示意汪貴後退,緊接著猛地舉起刀,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果然,門外寒光一閃,鋒利的劍刃劃破夜色,破門而入!

紀四布下的高手如影隨形,動作迅猛,冷冽氣息隨著腥鹹海風彌漫開來。

季成和另一名護衛神情振奮,殺心大起,卻穩如磐石,迅速將汪貴護住靈活後撤,瞬間與闖入的黑影交纏一處,刀劍碰撞響聲刺耳,火星四濺。

祁韞是頭一回見如此激烈的場面,雖經歷過紀宅的血腥洗禮,仍難掩內心忐忑。

幸好,這次她無需做過多偽裝——汪貴竟然在這緊張的局勢中還能保持冷靜,甚至抽空回頭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配合,露出一副自然無比的震驚和恐懼交織的表情,隨即強作鎮定,眉頭微蹙,滿臉寫著“我不知情”的無辜。

不料,汪貴不知作何想法,竟大步回身折返,神情冷厲,要一掌擒向祁韞心口!

或許他是於瞬息之間識破真相,或許僅是出於梟雄直覺,總之已斷定,這來路不明的“紀三爺”是破局關鍵!

袁掌櫃早已嚇得破聲尖叫,連滾帶爬地躲到祁韞身後。

或許因身邊還有這個她承諾要護全的“忠仆”在場,祁韞反倒生出幾分孤勇鎮定,站穩未動,右手卻悄悄背至身後,死死攥住椅背,正欲開口震懾汪貴,實在不行便掄椅孤註一擲。

卻在此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兩側木板墻同時炸裂,碎片四濺如箭,塵土飛揚,竟有四人破墻而入,勢如猛虎!

祁韞見機也快,趁碎木激射的一瞬,一把扯住袁掌櫃的腰帶,借他後仰的慣性狠狠一拽,仿佛腦後有眼看也不看,順勢朝最近的墻壁破口翻滾過去。袁掌櫃身軀笨重,若非她生死一線間爆發力驚人,祁韞根本拖不動他。

就在兩人倒地一瞬,一只手堪堪從她襟前掠過,汪貴撲來未成,反被寒光一閃,削斷手掌!

紀守義揮刀甩血,獰笑一聲,刀鋒再落,殺意如雷。

祁韞已顧不上看戰況,被袁掌櫃重重一撞一摔,幾乎喘不過氣,不得已松手滾落倉外,身軀一沈,險些陷入泥地。

她強撐一口氣起身,剛站穩,便覺手臂被猛地一扯,緊接著幾聲刀鋒交擊,血肉橫飛中,那人已將她生生拖出混戰圈子。

是連缺。

祁韞被連缺死死拽著狂奔,只覺五臟六腑都顛得要吐出來。兩人一口氣沖出百餘步,才逃入紀四爺布下的接應圈。數十人立刻圍上,將他們護在中央。

脫險那一刻,連缺一松手,祁韞再難強撐,扶著臨時掩體緩緩俯身,彎腰喘息,渾身虛脫汗如雨下,止不住地發顫。

還未等她喘勻止顫,身後怒吼破空而出,聲如碎玉斷山:

“殺我無礙,東南必大亂十年!”

那聲音裹著滔天的恨意與悲憤,仿佛要將這世間一切清算、傾覆。怨毒、不甘、詛咒,一齊炸進夜色,將天地撼動搖顫。

祁韞心頭一震,擡眼望去,天穹無星,月隱霧中。灰白水氣壓得低如垂幔,夜幕寂靜如死,仿佛一張失控的棋盤,即將翻覆。

她耳畔似幻覺有喊殺聲自天邊傳來,破風破火,一重重擊打著心跳。

盤踞東南十年、禍亂不止的巨寇汪貴,至此終於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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