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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中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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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中原講究

梁述言簡意賅,老辣沈穩,擅以局待人、借敵勢回手,輕描淡寫間已占上風,連戚宴之聽來,也不由得既恨且嘆。

她只頗為不安地盯著小皇帝神色,見他凝眉沈思,並非聽不懂,恰恰相反,是全然明白了。

林璠心中翻江倒海,如當頭棒喝、五雷轟頂。舅舅對他從來慈愛親厚,教他騎射蹴鞠、寫字論詩,他從心底裏喜歡、崇敬。

舅母、表哥梁珣與妹妹徽止對他亦極盡關愛,年節禮物用心備至,平日所穿,甚至有舅母親手縫制的袍服和纓絡。

他雖聰慧,早已模糊察覺皇姐與舅舅之間隱有疏離,卻從未意識到,舅舅也是臣,是手握攝政之權的權臣;他知舅舅才華蓋世、天人之姿,卻未曾料過,這才華竟用來與皇姐分庭抗禮!

尤其那句“捷報既傳,失個過河卒,昶慶想來也不會太傷心”,哪裏是體貼,分明是要以祁韞之死挫皇姐心志,皇姐方得倚重的人,那個光風霽月的祁韞哥哥,竟成了舅舅眼中可隨手棄殺的棋子!這雲淡風輕的惡意,最是刺痛他赤誠無瑕的童心。

戚宴之見林璠立在原地不動,又警覺梁述、趙洪二人即將移步而出,正要出言提醒,林璠就擡眼將她一瞧,用沈著的氣聲說:“咱們走。”

那一眼,絕不是一個九歲孩子能有的眼神。

戚宴之在心中默嘆,仍抱了林璠自屋頂撤回,卻想:他從來沒資格成為一個普通孩子,這一刻,遲早會來。

臨回宮前,林璠不忘囑咐:“今日之事,朕不問,你也別告訴皇姐。”

戚宴之自是應了,卻怎可能不告知殿下。剛至瑤光殿外,便見姚宛提匣而出,身後侍女捧著食盒。

見了戚令,二人欲行禮,被她擡手止住,揭開食盒看了一眼,皺眉道:“殿下又沒進多少?”

姚宛點頭,輕嘆一聲:“頭風又犯,正睡著呢。”見戚宴之面現猶豫,疑道:“師父有事要稟?”

鬼使神差間,戚宴之答了一句:“無事。”隨口囑咐幾句關照殿下添衣進藥的常話,姚宛二人行遠,獨她一人立在殿前。

殿下十四歲失父母,從此只以撫育幼弟為己任,這些年越發修煉得斷情絕性,卻也將一腔柔情盡數寄托於林璠。

戚宴之明白,殿下隱瞞宮變真相、不揭梁述嘴臉,是因林璠年幼,一旦得知,難掩於群臣之前,而如今也遠非動手時機;

因殿下也願借梁述教他“帝王無親”,權臣表面親厚,背地藏刀,待他親自識破,比千言灌輸更有用,這是帝王必經之課。

更是因為,殿下不忍。

她十四歲時天翻地覆,尚難承受世道殘酷,如今不過雙十年華,胃病、心悸、頭風已樣樣不落,如何忍心九歲的林璠重走她當年之路?正是這份不忍,才讓真相拖至今日。

戚宴之心中長嘆,她的殿下,從未真正“斷情絕性”。那藏於治國鐵腕之下的溫柔仁愛,不獨為林璠,更為天下蒼生。也正因如此,她甘願追隨,之死靡它。

既然陛下已下令不得告知殿下,那便不讓她為林璠過早的頓悟而心痛,或許也是好事。

至於隱瞞此事的真正動機,連戚宴之自己也不願深想。

她望了眼日暮低垂的瑤光殿,轉身而去。

……………………

沈陵、承淙等五人陪著馮在川將杭州、金陵游覽個遍,又嚷著要去蘇州看聽曲、吃蟹、泛舟看夜荷。

馮在川雖心癢難耐,卻記著汪貴的叮囑,眼見實在不能久留,只得依依不舍,回轉溫州。

雲櫳、流昭親手挑了幾大箱衣飾珠翠,再一次托他轉贈幹娘荇娘,也順帶為他屋裏人備了一份。這自是分化之計,叫汪貴的枕邊人日日念叨中原繁華,汪貴聽得多了,自然愈發厭棄馮在川。

馮在川要走,沈陵等人殷殷相留,見實在留不住,便笑說送佛送到西,既是他們從溫州拉人來的,也得親自送回去。

於是眾人浩浩蕩蕩,一路押送他至溫州,目送馮在川登船遠赴海上。

何轍沖眾人一揖,笑道:“若非幾位個個都是鬼點子精、會尋樂的,哪拖得住他!如今大計既成,只等佳音傳來。”

沈陵望著海面,只見天水一線俱作鉛灰,海風卷浪如墨,遠山沈沈,似有雨意。

他默然片刻,低聲道:“先生,輝山此行,幹系非輕。我不問他如今身在何處,只問一聲他可平安?可有音信傳來?”

“沈公子不必憂心,”何轍含笑寬慰道,“輝山每隔三五日便有書信寄至谷大人處,皆報平安,一切順遂。動手之機,亦已近在眼前,幾位靜候功成即可。”

沈陵聞言,沈聲道:“如此,我欲往蒼南。他功成而歸,我們便在蒼南迎他。”

承淙、承漣幾人亦紛紛頷首,神色堅定。

何轍見狀,只覺十分動容:輝山年少冷厲、謀事無情,倒也有這般赤誠摯友相隨,甘赴刀山火海,實屬難得。

……………………

馮在川流連中原半個月,終於登島歸來,消息立刻傳到了汪貴的兩員猛將吳元通、白驥飛耳中。

港口東堤風大浪急,吳元通披著鬥篷,立在一處高石上,目光緊緊盯著那艘新抵的快船。

馮在川臨行前還穿著半舊衣裳,如今卻一身湖緞新袍、金線團花,腰間懸玉、指上嵌翠,一步三搖地下了船。身後仆從成排搬貨,大箱小包堆得像小山,珠翠綢緞、名器香料應有盡有。

岸上早有人跪迎他喊“馮爺”,他便笑得更歡,擺手如雨,說些“還是中原講究”、“幹爹幹娘見了準喜歡”之類的風涼話。

吳元通冷眼看著,咬著牙,臉色鐵青。

他這些年東征西討,馬革裹屍的命換來半點信任;馮在川倒好,跑一趟花花世界,回來竟像打了勝仗。那副神氣模樣,叫人作嘔。

港風吹起鬥篷一角,吳元通冷冷一哼:等你有命獻了這趟殷勤,再回來得意。

他默默看馮在川趾高氣揚罷,回轉屋中,手下來報:“吳爺,那風傳的事,紀四真要退盤口,消息坐實了。”

“哦?他真要退,不是煙霧彈?”吳元通將信將疑接過一封信,拆開細看。

信中是經由丐幫、漕幫等內應多方驗證得來的消息,確定紀四要退的盤口有三個:

一是東灣港,位於蒼南主港內側,是水陸中轉的要地,兵糧、銀錢、鹽引全在此地,資金沈澱極大。丐幫和漕幫常年在此爭奪,若漕幫退讓,丐幫必定死守此地。不趁早下手,漕幫一退,半個時辰之內,丐幫必接手,屆時想奪回可就不易了。

二是西郊碼頭,地處蒼南西郊,偏遠荒涼,周邊商道多是走私、私鹽、洋貨販賣的跳板。來錢快、利大,但地勢開闊,容易引發火並。若強行爭奪,難免和其他勢力幹上一架,麻煩不斷。

三是南港草寮,位於蒼南縣南岸舊漁港,離主港三十裏。近幾年有些海商聚集,漸成集市。曾是吳元通打算先占之地,但被白驥飛搶先下手,現如今紀四獨占。紀四要撤退,這地方自該重歸他吳元通手中!

三口肥肉,先咬先得,就看誰夠快夠狠了。

吳元通沈吟片刻,問:“白驥飛知道了嗎?”

“知道。”手下說,“咱的人打探消息時,總碰上他那邊的探子。”

吳元通冷笑一聲:“南港那口氣,他咽不下,肯定要搶。派五百人去,給我拿下!”

他頓了頓,眼神一沈:“東灣我們取。西郊那塊兒,他人多,喜歡出風頭,就放他去咬。等他搶完,我們在南港把他打死打趴!”

說來也巧,七月二十七這晚,汪貴前腳剛走,後腳就傳來消息:紀四真退了,東灣、西郊、南港三塊盤口,一夜之間盡數放空。

果不其然,馮在川那點“中原講究”沒討來半分好,汪貴當眾劈頭蓋臉臭罵一通,荇娘在床上求了幾句情,也被一巴掌扇下去。

汪貴這一趟不派馮在川而是親自上岸,多半有要緊事,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吳白二人爭地盤。時不我待,這就是天賜良機。

戌時一刻剛過,吳元通親自披甲登船,旗下百十艘快船齊發,東灣、南港兩頭一齊殺去,千餘人盡出,就等今夜一戰奪地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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