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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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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探

這方是真正的清場了,祁韞垂眸拈起茶杯,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等紀四先說話。

紀四果然是老江湖,頭一句便是:“祁爺抱病在身,不敢多叨擾,紀某就長話短說:祁爺當日登門,不僅是為招安,想必也有需要差遣我紀家的地方,但說無妨。”

他把關切自身利益的“招安”輕輕放在一邊,反過來問祁韞的意圖,“差遣”這詞用得姿態低,可也只是“但說無妨”,如果祁韞提的條件他不能接受,雙方都有餘地,他也不需要在討論招安過程中透露太多幫中底細。

祁韞知兜圈無益,淡淡一笑,放下茶杯,聲音雖輕卻如平地驚雷:“四爺眼力這樣好,難怪江湖中人都願與您打交道。晚輩此行,是奉都指揮僉事谷廷岳大人之命,願與四爺商量商量,以汪貴人頭換漕幫諸位退身後路。”

紀四初聽心中暗驚,細想又全然合理。祁韞有官面人物保底他早有預料,否則正常人豈敢孤身闖匪窩,又有什麽資格談招安?這也是她走後紀四當即怒斥紀守義的原因:得罪了祁韞,興許轉手就有官兵來圍剿,便是先打後撫了。

至於谷廷岳此人,作為地頭蛇他也研究過了,一句話:虎落平陽,龍臥於野。不過是缺錢缺糧,以祁家的財力輕松解決,那時谷廷岳便是如虎添翼,更何況有祁韞這般智謀輔助?

他二人聯手,戰汪貴已非癡人說夢,只缺一條破局之路。

紀四心念電轉間,已明白了自己在此局中的價值,也收了自露面來一直放低的姿態,笑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賢侄所圖非小,一鳴驚人啊!這一換一,倒叫老夫一單做完,徹底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啊!”

“世伯所慮甚是,我雖居中斡旋,也願傾力促成此事,卻不可叫世伯吃虧。”祁韞從容擡眸,語聲不高,卻字字分明,“谷大人胸有丘壑,此番招安與尋常不同,斷非把好漢逼作聽調聽宣之兵。”

這正是紀四最大心思,他希望幫眾化為良民,而非半匪半兵,照舊刀口舔血!

祁韞見紀四眉角微動,更添幾分自信,續道:“漕幫一千四百餘人,皆是吃水飯的行家,此番若能棄械歸順,谷大人願以‘改漕歸海’之法設一正名:從今往後,漕幫兄弟可編為‘江海通運行’,不入軍籍、不歸衛所,只由漕儲衙門掛名統籌,沿海調撥船只運糧運貨,照舊吃水飯,但此番是朝廷點頭的生意,合法有據,歲歲清冊,不為盜匪。”

她頓了頓,換了更柔和的語氣,微笑道:“願出海者,我祁家在舟山、寧波、福州均有商號,可設掛名、供船資糧本;願留江者,谷大人已允可設數家本地‘過港行號’,可聯名登記,清舊案、豁舊債。此後凡入冊之人,三年免差徭、五年內不得翻舊賬,終身不得株連家屬。”

“這條路,不是削足適履叫人改命,而是照原樣給兄弟們另鋪一條臺階下。世伯若願引路,小侄敢做擔保,護這一程,踏實走完。”

紀四聞言不語,手指緩緩摩挲著茶盞邊沿,良久才擡眼望她一眼,眸中竟多了分久違的輕松,開口卻仍是老江湖的口風,字字帶力:“祁爺這番話,叫我這個老東西也心頭踏實了些。說實話,我這輩子跟官府打交道,交情全靠刀子刻的,不信規矩,不信章程,但——”

他語鋒微頓,鄭重地說:“我信你。”

祁韞聞言,神色一斂,起身亦朝紀四鄭重一揖:“承世伯一信,是小侄今日所得最大之益。”說罷,唇角浮起自信微笑:“世伯不信規矩、不信章程,那便由我來替世伯,與這世上的章程,討個公道。”

紀四眼中那點沈著試探化作坦然,語氣也更和軟了些:“只不過,事關兄弟們一千多條命,真要擡腳改道,總得見見谷大人本人,聽他親口應一聲。這份謹慎,賢侄你該不怪我吧?”

祁韞笑道:“這是自然。”

“那麽,便是取汪貴的事了。”紀四淡淡開口,“老夫倒有幾分粗淺的想法,願與賢侄共謀。”

紀守義和幫眾們在外面蹲著不算什麽,把那客棧掌櫃和一眾小二、廚子嚇得夠嗆。在蒼南誰不知紀家大名,誰料那來路不明的貴人竟把紀四爺本尊招來了,還關上門一談就是半宿……真出什麽事,上哪說理去啊?

終於,聽得門響,那貌不驚人的老頭走了出來,負著手向掌櫃吩咐道:“勞你立刻請廣德堂的李大夫過來一趟,就說我紀四有一位貴客需要照拂。幾副藥抓穩當了,按方熬湯,每餐不可誤。莫怠慢。”說罷就走。

紀守義忙在後面追:“爹,爹,這下可以把我的繩子解開了吧!”果不其然收獲了他爹一個眼刀。

…………………………

既然已破了“水火不容”的真意,雲櫳三人自然不會久留。知章晦的人還在盯梢,便先演了一場戲:玉凝等人依依留戀地送雲櫳出門,千般不舍,雲櫳只得笑著應下“明晚再來”。

她眼風一掃,瞧見街口蹲著的兩個便裝衙役正裝作閑聊,分明已將話聽了去。

次日晚,三人又帶著仆從,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地來到留香院。留高福、沈安、阿光在門口候著,閑得無聊,便在旁邊賣點心茶水的小攤上閑晃。表面不識那兩個衙役,實際上早有意無意地將二人圍在中間。

此時,雲櫳三人已換好夜行服,連雲櫳本人也是一身男裝短打,英氣逼人。玉凝啟開後門放三人出去,這群輕快活潑的樓中女子還圍在門口,擠眉弄眼地揮著帕子,暗祝此行順利。

三人悄無聲息自後巷馳出,直奔東郊而去。

月色淡冷如霜,曠野寂寥無聲。沿途不過幾處零星農舍,皆遠遠縮成黑影。風吹過枯草叢,沙沙作響,偶有野狗驚竄而出,嗚嗚哀叫,馬匹受驚,前蹄連連刨地。

再行一程,終於望見那雙神廟。

那座破敗小廟孤零零矗立在野地中,兩扇斑駁木門半掩半敞,枯藤纏繞,破瓦飛檐,一株老槐斜倚著廟墻,枝幹如鬼爪攀天。微光下,廟內供桌傾斜,神像面目模糊,香灰冷落,仿佛早已無人祭拜。

夜風穿堂而過,門扉“吱呀”搖動,似有若無的低語從廟中飄出,叫人心頭發寒。

沈陵自小養尊處優,名門之後,走到哪兒都是地方官員設館迎接、賓客滿堂,溫州雖簡陋些,這一個多月來也未曾受過什麽冷落。此時見這般荒涼破敗的廟宇,不免一陣發怔。

雲櫳雖自詡膽大,畢竟是獨幽館裏嬌養多年的貴女,平日裏她的夜晚,唯有美酒佳肴、靡靡絲竹、錦帛香爐、巧詞佳句,何曾踏過這樣風聲鶴唳、鬼影憧憧的荒野?便是心高氣盛,此刻也忍不住浮上一絲莫名的忐忑。

偏這時,不知從哪傳來一陣嬰兒啼哭,淒厲細細,在夜風中飄飄蕩蕩,聽得人頭皮發緊。

那鬼嬰方一啼,沈陵便在馬上猛地伸長手臂抱住雲櫳,失聲大叫:“媽呀!”嚇得雲櫳一跳,原本也想尖叫,硬是生生忍住,反手一拳捶在沈陵肩上,低喝:“冷靜些!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麽鬼敲門?”

雖如此,她聲音也帶著顫,分明是強作鎮定。

承漣在旁早已憋笑憋得肚痛,心道沈陵哪裏是自己嚇著了,分明是怕雲櫳膽怯,故意先裝弱,讓她做穆桂英、梁紅玉護著自己,這樣才能壯她的膽。

見沈陵和雲櫳一個裝哭,一個低聲喝罵,短時半會兒完不了,承漣只好自行下馬,將馬繩在樹上系緊,負手繞著廟前踱了十幾步觀察地形,擡聲試探道:“有人在否?”

雖說這廟殘破鬼氣,承漣心裏卻有底。他早讓阿光在街上打探過,雙神廟雖地處東郊偏僻,香火不旺,但逢初一十五仍有百姓來上香。只是地遠路難,常人跋涉不便,加之附近無景致,自然冷落荒廢。

但既是正經廟觀,斷不會全無人管。況且承漣眼尖,早看見堂中小桌上擺著一副碗筷和一壺酒,顯然有人看守。貿然闖入被人撞見,終歸麻煩,故先叫一聲探探底。

無人回應,那鬼嬰的哭聲卻越發淒厲,飄飄蕩蕩,似近似遠。

雲櫳腦中已飛快閃過無數荒村野廟、索命厲鬼的傳聞,心中一陣發毛。沈陵更是裝著裝著真怕了,見承漣有繞到廟後察看的意思,忙不疊抖抖索索地下馬,拉著雲櫳跟上。

承漣見狀哭笑不得,回頭安撫道:“咱們是來給曹大使伸冤的,自有神明護著,哪有反過來害人的道理?”說著越發往裏走,彎腰一把拎起“鬼嬰”,遞給雲櫳:“喏,是貓兒在哭罷啦。雲姐你瞧,還挺可愛吧?”

雲櫳和沈陵見他伸手就從及膝荒草裏捉了個物事起來,先是齊齊向後一蹦,待看清了真是一只奶貓,約莫一掌多大小,黑白相間,鼻上一點墨漬仿佛偷喝了墨水,瞇眼哀叫,叫人心都軟了。

雲櫳一下子喜歡了,伸手欲抱,承漣提醒道:“用袖子裹著手,小心抓傷。”他生性好潔,這灰頭土臉的貓兒脫手後,連忙掏帕擦凈了手。

承漣又禮貌相問了幾聲,確認看守不在,立馬快步向廟裏走:“剛好無人,我們尋了東西快走。”邊說邊斯文地卷起袖子,下手翻看各處。

見他鎮定如常,那柔軟溫暖的貓兒又乖乖臥在懷裏,雲櫳心裏終於安定下來,指揮沈陵:“我抱著貓呢,你幫漣哥找線索!”沈陵只好哭喪著臉一手拿帕子捂著臉躲灰,一手毫無章法地翻動殿中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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