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收官

關燈
第38章 收官

這雙神廟簡陋狹小,前後不過十數步。兩刻鐘後,承漣和沈陵已將裏外翻了兩遍,雲櫳抱著奶貓,不住向外張望把風。

承漣叮囑格外留意與水火相關之物,甚至翻上供桌,一寸寸仔細摸索水火雙神的神像。沈陵和雲櫳看得目瞪口呆,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求神仙爺千萬別一怒降下三道雷,把他們劈成焦炭……

最終仍一無所獲,承漣拍拍手上灰塵,毫不猶豫地向外走:“不在裏面,定在周圍。再找。”

三人繞廟一圈,發現及膝荒草中踩出一條小徑,盡頭連著一口井,想是守廟人常往返打水踏出的路。

井,不正與“水”有關?沈陵和雲櫳喜得小跑過去,趴井邊一看,卻又失望了:那只是口尋常水井,除了水位高至伸手可至,無甚特別。

夜色中黑黢黢看不見底,連絞桶的把手都無,底下藏沒藏什麽,也沒法確認。

承漣繞著井轉了一圈,把二人趕開,蹲身仔細摸索井邊磚縫,終於在底部找到一塊松動的,輕輕撬開後,露出一只連著鋼線的小把手,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寒光。

“有了!”沈陵和雲櫳歡呼,比自己找到還開心。

承漣小心轉動把手兩圈,見無異狀,便一口氣轉到底。只聽井下嘩嘩攪水聲大作,一個密實的石匣被鋼線牽著,緩緩從水底升起。

沈陵連忙探手捧住那石匣,也不顧袖子打濕,左右看了看,解下連著鋼線的鉤子,小心將它水淋淋地放到地上。

那石匣不過半臂長短,表面卻雕得極精巧,邊緣一圈細細纏繞著繁覆的花紋。一角刻著一條鯉魚,鱗片細密,身姿靈動;另一角則是一只火鳳,羽翼舒展,爪踏火焰,神色矯健。魚水瀲灩,火鳳騰躍,彼此環繞,隱隱映出水火交融之意。

夜風一吹,水珠順著匣面流下,花紋間仿佛也隨之微微動了起來,像是活物。

三人各自摸索那花紋,發現只有那尾鯉魚可轉動,火鳳與鯉魚身下,各疊著一個八角底盤,顯然暗合八卦之意。

雲櫳道:“鯉魚屬水,想是要撥至坎位。只是用先天八卦,還是後天八卦?”

沈陵指著火鳳說:“先天坎離左右分,後天則上下錯開。這鳳頭朝右,想來是按先天排的。可鳳屬火,如今正對坎水,分明是取‘水火既濟’的意思。依我看,這魚頭得轉向左。”

承漣點頭認同,伸手緩緩轉動魚頭,只聽“哢噠”一聲輕響,石匣應聲開了一線!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掀開盒蓋。承漣掃了一眼,便笑道:“好險,若剛才選錯了,這匣子裏的東西怕是要燒了。”

只見匣中躺著一本厚厚的油紙包,周圍鋪滿硫磺、木屑和火絨。石匣造得極巧,即便沈水也能保內部幹燥。若魚頭撥錯了位置,觸發機關,火花一起,這簿冊早成灰燼了。這便是最後一道“水火不容”的考驗。

承漣伸手取起油紙包,輕輕抖去表面的硫磺和木屑,交給沈陵收好。他自己則把石匣重新掛回鋼線上,緩緩降入井底。剛收拾妥當,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怒喝:“什麽人?”

沈陵和雲櫳嚇了一跳,正要逃,承漣低聲道:“別動。”轉身從袖中摸出一小包散落的灰白顆粒,揣在掌心,迎著燈光走去。

守廟人提著燈籠趕來,見是三個陌生人,眉頭一擰:“幹什麽的!”

承漣垂眼抱拳,語氣沈穩:“巡倉的,奉命查附近私鹽藏匿。”說著微微一攤手,露出掌中那包鹽粒似的東西。

守廟人一楞,臉色都變了:“這……哪來的?”

承漣平靜道:“方才在井邊搜出的。密令,事急,煩請回避。”

那人連連後退兩步,提燈匆匆回廟裏,不敢多問。

承漣低聲道:“走。”

走出一段,沈陵才反應過來,低聲咂舌:“承漣你也太能編了,差點信了!”雲櫳也小聲嘀咕:“還是正經人騙人最可怕……”

承漣神色無辜:“我平時也不騙人啊。”

說完,他牽馬大步在前,只留沈陵和雲櫳在後頭對視一眼,心裏同時冒出一個念頭:一個他,一個祁韞,才真是絕對不能惹的人……

那只小奶貓似乎格外與雲櫳投緣,一路安安靜靜窩在她懷裏。到了院中,四下溜達一圈,便高高翹起尾巴,把此處認作了家。

雲櫳想給它洗澡抱著睡,被承漣攔下,說小貓經不起水,用絞幹的熱帕子擦去毛上浮灰即可。小貓也十分愛幹凈,進了整潔人家,沒幾日便把一身毛打理得雪白柔潤,烏黑油亮,從此成了幾人的新寵。

此時已是六月十六,祁韞、承淙離開整整五天。承淙和流昭隔天便有信來,昨日稱即將動手,唯獨祁韞音信全無。沈陵、雲櫳焦急難安,承漣嘴上雖寬慰無礙,心裏卻怎能不擔憂?

三人商量一番,認定事不宜遲,無論如何先把軍餉辦妥。

承漣連夜核對油紙包裏的賬本,這一查才知非同小可。賬本中不僅逐筆記明官糧的出入緣由、去向、金額,連入賬官員的姓名也列得清清楚楚。

曹景川在章晦手下兩年,竟暗中向他輸送了兩萬五千兩白銀,相當於虧空的五萬石糧之四成有餘,更不必說分潤給其他大小官員的銀數,遍布一府上下。

承漣將情況說完,沈陵和雲櫳對視一眼,久久無言,惟小貓不知人事,安臥懷中。良久,承漣才道:“若不是無棱在此,換了旁人,看了這份賬冊,只怕難活著走出溫州。”

他頓了頓,又溫聲道:“出了這樣的事,藩臺大人……恐怕也難免動怒。”

承漣話說得婉轉,分明是提醒沈陵:他父親沈瑛身居布政之位,事關錢糧,如今這賬冊一揭,若牽出什麽,怕也難全身而退。

不料沈陵果斷搖頭道:“無妨。父親知之,亦必秉公而斷。”說罷目光一沈,聲音也冷了幾分:“只苦了溫州百姓,辛勤耕種的糧食,卻被貪官汙吏拿去孝敬上司、聲色犬馬。如今海寇肆虐,民生雕敝,卻無餉可用驅賊救民!”

他語氣愈發凜然:“這個章晦,必當付出代價!”

承漣知他雖出身官宦,卻秉性善良直率,從不故作姿態。他方才出言提醒,也不過是朋友之義,並非設圈試探。官場紛雜,並非非黑即白,就算沈瑛有所牽連,也不算意外,不過對章晦行事須更謹慎小心罷了。

況且沈陵也絕非表面那般不谙世事,如今答得果決,承漣便更確信沈瑛未曾涉入。否則,當初沈瑛便不會任由沈陵涉足溫州這灘渾水。

此顧慮一去,承漣當即說:“那麽,我已有一計,請二位參詳是否可行。”

翌日未至申時,承漣便遣人遞去拜帖,請見溫州知府章晦。

正值章晦下值歸家,官服未脫,人尚未歇,一聽說是沈陵和承漣聯袂登門,心下微覺異樣,嘴上仍笑著遣人相迎,言立刻便至。

進了堂中,只見沈陵正襟危坐,神情冷肅,半句寒暄也無,就連平日總風流倜儻展開輕揮的古董扇子也合在手裏,如捏了把不出鞘的刀。

承漣在側雖仍斂然,那股幽幽冷意也與平日溫潤和氣大不相同。

章晦心頭一緊,仍作笑顏欲開口,沈陵卻先一步似笑非笑地盯著他道:“章大人,此乃私宅,非公署。今日要談之事,大人還是脫了官服聽吧,穩便一些。”

他年紀輕輕,又非正經官身,按理說降不住章晦這等地方大員,可畢竟跟著父親耳濡目染,這句話背後透出的森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使得章晦也面色微變,只得訕訕笑著起身,一邊回轉室內換便服,一邊心中飛快轉念。

月初沈陵空降而來,原疑是朝中派系暗棋,但這幾日他安靜無事,自己也命人緊盯,並未見沈陵與曹景川家屬、餘黨有所來往。

他自忖章法周密,賬目隱秘,殺人滅口線索斷盡,諒他二人幾日之內也翻不出花來!

章晦內心安定下來,再走出時屏退左右,已卸下那副溫和圓滑的嘴臉,改為陰毒狠戾,一抻袍坐下,也冷冷地說:“沈公子有何見教?”

沈陵仍不發一言,只是平靜地註視著他。承漣自袖中緩緩取出一疊紙冊,輕輕置於案上,聲音溫和,卻如判官敲驚堂木般清晰:“章大人可還記得,嘉祐四年三月初五,溫州府撥付的春荒官糧,去向如何?”

章晦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仍鎮定自若地說:“自然依規撥發鄉裏,賑濟貧民。”

承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展開紙冊,徐徐報出:“三月初五,‘銀庫支用五千兩’,經手人曹景川;五月十二,‘秋稅預支銀二千兩’,經手人陳守廉;六月初十,‘海防巡緝糧餉’,實發四百石,賬面支出一千石……”

一項項,一筆筆,細致入微,連經手小吏的字號、批註的朱印,都逐一列明。

章晦聽到此處,已漸漸臉色發白,額上滲出細汗。他原以為這些細賬早被銷毀,或至少藏得天衣無縫,怎料竟一樁樁、一件件,被人翻了出來!

最初的慌亂過去,章晦緩緩擡頭,唇角掛起一抹冷笑:“我倒是什麽公幹來了,原是為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便敢在我溫州地界撒野?就憑你們,就憑幾頁空口白話的數目字,你想翻天?”

他仰頭喝盡杯中餘茶,重重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沈陵,別以為你是沈瑛的兒子,我便怕了你!我可是莊靖侯梁公門下親擢之臣!我鎮守地方之時,你還未出生呢!”

他滿眼歹毒盯著沈陵,等待他露出遲疑或懼色。

卻不料沈陵嘻嘻一笑,拿扇子拍拍掌心作鼓掌狀:“呦呦呦,終於說出來了不是?章大人,我怎麽記得就在十天前,你一大早送來門帖,口口聲聲說是我沈家門生啊?”

說著,他兩步跨到章晦面前,純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伸著脖子說:“來來來,沖這兒砍上一刀,看看什麽涼公熱公的,保你不保啊?”

章晦一下子狠話放盡,此刻倒把自己逼得無牌可打。且不提沈陵是沈瑛愛子,沈家是開國從龍舊族,沈陵的親伯祖位列一品公侯,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就算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碰沈陵一根毫毛。

更何況,他與梁公不過攀附之交,梁述只把他當狗使喚,真跟沈瑛鬧翻了,梁公也不會保他半分。

他心念一轉,神情又和軟下來,嘴上雖仍強硬,已開始收買沈陵:“行了,開價多少,閣下報個數吧。”

沈陵望望天上,似在認真思索:“我要嘛……東海龍宮裏的珊瑚床一張,南山玉樹上最老的枝頭幾尺,北溟鯨腹裏的夜明珠一顆——”

“沈陵!”章晦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存心戲耍老夫?來人,把他們叉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