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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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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晴雨

祁韞臨行前的那一眼一點兒也不重,哄笑的眾人卻不知為何紛紛噤聲。紀四爺緩緩走出廳堂,未曾回頭,只留下一句:“守義,來。”

紀守義莫名其妙地跟著父親往屋裏走。老爹背著手,背脊佝僂,步履緩慢卻沈穩,一路不發一語。入了房,他示意關門,坐下倒茶,神色如常。

“爹,啥事啊?”紀守義被他弄得心裏發毛,只得老實坐下。

紀四望著他許久,才緩緩開口:“明兒你去趟金陵,好好玩幾天。這十天半月,別想別問,敞開了玩。”

紀守義初聽之下大喜過望。秦淮風月他向往已久,只是父親嚴厲,忌他染風氣敗性情,始終不許,今日竟破例應允。但他高興不過一瞬,旋即越發不安,低聲問道:“爹,你到底啥意思?”

紀四長嘆一聲,撫著他的發頂,語氣緩慢而沈重:“回來之後,你我父子這一場緣分,也就盡了。”

紀守義終於聽明白了,霍然起身,怒道:“就為了那祁小子?爹,你,你要把我……”

“就為了那祁小子?”紀四冷冷地覆述他的話,“他一念之間,僅憑兩片嘴皮子,可活人,亦可殺人!你今日之所作所為,正驗證了這一點!”

見紀守義還想分辯,紀四怒火中燒,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碗盞亂顫:“你以為他是為坐牢來的?為給咱家破案來的?為受你羞辱來的?他是來招安,來給我們找一條活路!”

“他孤身闖局,我們幾次三番試他、壓他,他都扛得住,接得下,還手段漂亮、進退沈穩,給你爹留著面子——可你該知道,士可殺不可辱!他雖非官身,比做官的更有風骨!”

“你斷送全幫性命,還敢頂嘴?”紀四厲聲道,“等你回來,我親手取你項上人頭!”

紀守義原以為老爹是要將他逐出幫,卻不想竟是要自己死,而且還為那般娘們兒似的文弱人物。他一時怒極悲切,幾近失控;待聽見“招安”二字,才猛地如雷擊頂。

原來紀四圖謀招安已非一朝一夕,游說幫眾、分批轉良早在暗中推進,只是何時投、如何投,尚欠一個機緣。今日他才終於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而自己方才那一番玩弄羞辱,正是在全盤棋局上捅出個天大的窟窿。

怒意與羞愧退去,心頭只餘冰冷。他撲通跪地,垂首叩拜,低聲道:“兒子辜負爹爹教養,無緣為您送終。不勞您老動手,兒子自去覓那祁……祁爺,把這顆腦袋送上就是。”

………………

出紀家不過兩三裏,天空陰雲密布,悶雷陣陣,很快化作一場瓢潑大雨。

祁韞此行沒帶包裹,僅有貼身物事和一件擋雨避塵的騎行披風,卻留在那囚室之中。暴雨中無遮無擋,天地茫茫,她心中又極悲憤,索性放開馬跑,也不顧在路上找個地方避一避。

自西嶺深山至蒼南縣城也有五六十裏路,她一路狂奔,入夜前竟已趕到縣城。

風雨仍大作,祁韞隨意進了頭一家客棧,掌櫃見她面色蒼白,渾身濕透,衣袍雖料子極好,卻非藍非紫臟汙得很,如厲鬼站在那裏。

掌櫃正在遲疑是否以歹人論處,祁韞便隨手丟給他二十兩足銀,說住一晚上房,照顧好馬匹,再替她買兩套成衣送來。說著還要塊帕子擦凈了手,寫了身量尺寸遞給他。

掌櫃從她一擡手、一開口便知是貴人,何況淋得落湯雞似的,吩咐事情仍從容不迫有條不紊,想是什麽大人物運氣不好落了單遭了罪,連忙堆笑殷勤伺候。

祁韞卻是厭煩不耐到極點,擺手說:“撥一人伺候,其餘誰來也不見。”掌櫃連連應是,親引她至上房,又叫了最得力的小二來打水上茶。

好容易洗了個澡,那掌櫃倒也利落,新買的內外衣衫早已送到。縣城所用物品粗陋,她也懶得挑剔,隨手穿上便在桌邊坐了。

見她風雨而來,掌櫃特地命人送了一碗姜湯,這才使她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摸額頭,果然有些發燙。

在牢中關了六日,飲食起居都不安穩。今又淋暴雨一路奔襲,更兼情緒起伏激烈,她這時才想起,進店下馬時兩側太陽穴已脹痛如鼓,只是彼時怒火中燒,昏沈之中早顧不得這些了。

祁韞沒吩咐備飯,卻也沒說不吃,很快一桌菜送了上來。她原想逼自己吃點兒,拿著筷子卻半天下不去手,滿眼仍是那細麻桿死前哀色,而鼻端仿佛尤聞血腥,實在忍不住,反將胃裏存的都吐了個幹凈。

“好,好個紀家……”她漱了口,坐回床上,冷笑自語,“不走你這條路,有的是路。既要尋死,我也仁至義盡。”

祁韞取來紙筆,先給承漣寫信報平安,吩咐小二次日一早便送出去。算來上封給瑟若的信還是在杭州寫的,本想再去一信,可眼下事無寸進,又遭此奇恥大辱,祁韞知自己下筆定是戾氣深重,反倒褻瀆冒犯了她,只得作罷。

這一夜好睡,次日醒來雖在平常時分,卻覺渾身滯重酸疼,懶得起身,索性又合眼睡去。還是那掌櫃見她至午後仍無動靜,驚覺有異,帶人進屋查看,才發現她早已燒得滾燙昏沈。

掌櫃連忙請了大夫診脈抓藥,至於診金,那二十兩銀子尚未用盡,何況祁韞醒來自會加倍賞他。

這麽一來,祁韞暫時在蒼南走不了了,至第三日,高燒退去,神志清明,又開始想正事。

起初的那股怒氣已經平息,如潮退無痕。她想,六歲時嫉妒母親美貌的女子引客人折辱她差點得逞,十一歲時俞夫人擰著她耳朵、撕開她外衣向祁元白證明真身,在當時的她看來無不是“奇恥大辱”,可她都忍了,才有如今。

此行是為了大事,為了瑟若,沒什麽不能忍的。何況紀家的舒服日子又能過得幾時,不必出手,出手倒降了身份,靜待其自取滅亡就是。

一念想通,祁韞覺得身體都舒暢幾分,伸伸懶腰,正想著要不幹脆別等承漣回信,雇艘船一覺睡到溫州找谷廷岳商議後續,就聽門外輕輕叩了兩聲,小二道:“這位爺,有……有貴客來找。”

祁韞皺眉欲回“不見”,卻從那小二猶豫吞吐的語氣中品出異常,想了想,仍是一句:“不見。”卻是平和冷淡,沒半點不耐煩。

果然,紀四爺滄桑沈穩的聲音響起:“紀四攜逆子守義,特來向祁爺賠罪。”

見祁韞開了門站在那裏,尋常緞袍外又披一件外衣,頭發半束半散,尤其是臉上透著發熱紅暈,紀四一照面便知她病了,立刻移開目光,免她難堪。祁韞也掃一眼便見紀守義袒著上身,用繩縛著,滿是鞭痕,心中冷笑:倒真是負荊請罪來了。

雖如此,禮數還是要守的,祁韞拱手道:“紀爺折煞了,有失遠迎,待客不周,請紀爺先行一步樓下稍待,祁某隨後就來。”

片刻後,祁韞下到客棧大堂,果然見紀家清了場,關了門,只餘紀四和紀守義二人,紀守義跪在地下。

紀四則是見她重新梳洗過,新換了見客衣衫,雖臨時買來粗陋簡樸,且非量體裁衣畢竟偏大,卻只覺清瘦有風骨,毫不見病中弱氣,連他這閱人無數的老江湖也不由得心中暗讚。

祁韞在桌邊坐下,主人般提起掌櫃備好的茶水,給紀四和自己斟了,還給紀守義也倒了一杯。這卻給了紀四開場的機會,面沈如水地說:“這畜生不配喝祁爺的茶。”說著踢了紀守義一腳,喝道:“還不給祁爺賠罪!”

紀守義見了祁韞又在心裏嘀咕,到底是花朵兒般的富家子脆弱,才兩天不見就成病秧子了,卻知今日之事重大,為了兄弟們後路安穩,只好垂頭,幹巴巴地說:“前番多有得罪,不求祁爺寬恕,只求祁爺取我性命,以平心頭之怒。”

他這話說得中規中矩,勉勉強強,紀四心道祁韞只怕要假作沈吟擺款,或出言諷刺,逼紀家再退幾步,卻見祁韞利索地把紀守義從地上扶起,淡淡笑道:“生意場上有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四爺和守義少爺既屈尊來此,我祁韞豈能拿喬?舊事已過,無須再提。”

此話一出,就連紀守義也張大了嘴,想想換了自己,萬萬做不到輕輕放過,說不得要給對方捅上幾刀子,何況此時是紀家有求於她!

紀四爺更在心裏喝彩,這祁家後人說話做事,無一不幹脆利落、漂亮得體,自己在她這個年紀萬難做到。於是笑容愈發真誠,拱手回道:“祁爺好風度,我們江湖上也有句話,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偏還揀晴天使人’,說的便是祁爺這般人物。”

“晚輩怎敢當?”祁韞笑道,“沒瞧見一場雨把我淋的,病了不是?真想揀個晴天使人,也得天肯給晴才成。”她暗示“給晴”的是對方而不是自己,語意十分謙和委婉,又不著痕跡。

此前紀四和祁韞過招,二人無不是意在言外,字字藏鋒,如此親切風趣一面,紀四當然沒見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天不給晴,那也是怕你晴光太盛,把我們這些老臉曬得發燙哩。”

紀守義則是知道自己這條小命保住了,心下輕松,也跟著傻樂,被老爹又踹一腳:“丟人現眼,外邊兒守門去!”他也不惱,樂呵呵起身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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