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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兩個不同的疆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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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兩個不同的疆域(二)

郁卓第一次見到姜其姝,是在高二結束的暑期旅途中,由她的母親——熱心腸的姜佩貞女士組織成行。

父母接連逝世後,無論面熟還是面生的,所有親眷都對他們姐弟倆避之不及,唯恐自己跑得不夠快不小心觸了黴頭,更怕涉及到經濟方面的牽扯。

只有姜女士毫無芥蒂地接納了他們,不僅主動為他們聯絡工作和轉學事宜,還提到自己有一處房產,邀請他們做鄰居,姐弟倆資金周轉不靈的時候,只需要承擔基本的水電費用即可。

但郁嘉禾跟郁卓還是堅持以市價支付房租,既已經承了姜女士不小的恩情,斷然不能再得寸進尺,這樣的道理他們都懂。

母親在世的時候,郁卓偶然聽她提起過姜女士和她的女兒,知道姜女士為人熱情仗義,而她的女兒,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很多年沒見了,小時候古靈精怪的,長得也可愛。”

說著母親看了郁卓一眼,意味深長地,“你們要是認識,應該很合得來。”

不知道是出於母親的直覺,還是對自己兒子秉性的了解,郁卓頭一回聽見母親這樣說,還有些詫異。

直到真正和姜其姝見面,才明白母親所言非虛。

初次相識,姜其姝沒有當場就跟郁卓攀談起來。比起他,姜其姝顯然跟郁嘉禾相處更自在。

但沒過多久,也就一個下午的時間,逛市集的時候姜其姝一個人興致勃勃沖在最前面,像發現了什麽,又很快跑回來,跟姜女士和郁嘉禾說了幾句,接著來到他面前,臉上有強裝出來的鎮定:

“前面有冰淇淋賣,我要去買,你要什麽口味的?”

以此為契機,兩人開始搭話,一天比一天熟絡起來。

姜女士有時候跟郁嘉禾在房裏說正事忘了時間,姜其姝無聊就會來找郁卓出門閑逛,還很懂得禮尚往來:“你有沒有哪裏想去,我也會陪你的。”

路過一群小學生嬉鬧,穿戴整齊著裝統一,像學校組織的暑期研學。

姜其姝語氣頗有些感慨:“我小時候根本沒有這些項目,還是幾個年級的學生一起,你呢,你有過這種經歷嗎?”

郁卓不置可否,說自己中學以前都是混齡制教學,無論是上課還是學校不定期組織的項目活動,都是相鄰的兩個年級一起行動。

姜其姝聽著新奇又納悶:“但是你們課程進度不一樣吧?這也能混在一起學?”

郁卓:“只相差一個年級,同樣的知識點低年級的學生可以向高年級請教,高年級的學生也可以再鞏固一遍。”

“這樣。”姜其姝恍然大悟點點頭,“聽起來好有趣,我們上課就沒這麽多花樣,跟其他年級的學生都沒什麽機會接觸。”

她說起自己兒時對長大的向往,“以前每次在學校看到高年級的學生,我都會覺得他們好威風。我們學校有棟教學樓,修建得很漂亮,像翻新過的古堡,一樓還特意做了挑高門廳,但只有四到六年級的學生能用。我那會兒天天盼著自己趕緊升到四年級,好像這樣自己就跟以前有所不同,就能脫胎換骨像個大人一樣。”

那時的她也確實有種在這棟樓進出的學生都比她成熟許多的感覺,想象和未知讓年長者的世界變得神秘而光鮮。雖然她一年級的時候也覺得二年級的學生行走在校園中氣質已經很老練。

長大是如此遙遠,每每想到這裏,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就會將幼時的她周身纏繞。

生命似乎很漫長,漫長到要花很久時間才能去到未來。時間線一變縱深,填滿現在與將來溝壑之間的內容便是無盡的

空虛和等待。

郁卓開始明白為什麽母親會說姜其姝跟她合得來。他不算感性之人,但每一個小孩都是從一張白紙做起,會天然地期待自己身上出現新生的色彩,或顯像出一張清晰可見的地圖,讓他可以對這個世界了解更多,而不是永遠被動,永遠手無寸鐵地在眼前的一隅之地中徘徊往覆。

郁卓的童年是一座孤島,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要等到很久以後自己才會發現,若幹年前,有人和他在不同的坐標,做過相同的祈禱。

姜女士喜歡拍照,除了觀光時必不可少的風景照,還喜歡安排幾個小輩單獨或合影留念。

姜其姝肉眼可見地對拍照有些抗拒,但又不好拂了姜女士的興致,排列組合到了她跟郁卓,姜其姝小聲問他:“你喜歡拍照嗎?”

郁卓想說不喜歡,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她的眼睛,他沒有開口。

姜其姝把他的沈默視作為難,是礙於姜女士的情面無法把拒絕說出口,遂同仇敵愾道:

“我媽就喜歡搞這些名堂,總說出門旅游沒拍照就是白來一趟,還愛拉著同行的人一起。忍忍就過去了,我陪你。”

郁卓被她視死如歸的表情逗笑,就在這一瞬間,他們拍下第一張沒有正臉的合照。

和姜女士鐘愛攝影不同,姜其姝對食物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興趣,每次吃到合胃口的都要跟郁卓分享,吃到不喜歡的也由郁卓照單全收。

郁卓見姜其姝吃得饕足,眼尾和嘴角是對稱的弧度,一時竟有些被勾起好奇,新鮮地叉起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

好的,他默默放下叉子,果然還是無力承受厚重到充盈整個口腔的甜度。

姜其姝邊吃邊問:“你吃甜食這麽費勁,那吃藥的時候是不是很輕松啊?”

郁卓不覺得吃甜食費勁和吃藥輕松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系,他也很少生病。

“難怪我媽說你不讓人操心。”蛋糕吃多了難免有些膩味,姜其姝接過郁卓遞來的瓶裝茶飲抿一口,“不像我,我媽說我跟我爸一樣,是個藥罐子。”還是個麻煩精。

郁卓只聽姜女士說過姜其姝每逢換季就容易感冒發燒,今天是頭回知道姜女士還對他倆有過分門別類的評價。

“不怪你。”他怎麽想就怎麽說,“你也不想生病。”

像才意識到這不算錯似的,姜其姝咀嚼的速度變慢,張了張嘴:“你說得對。”

解決完甜膩的糕點,碳水攝入量超過日常指標,姜其姝連打幾個呵欠,短暫掙紮後還是沒支撐住,一頭栽倒在郁卓身上,沒心沒肺地睡著了。

頭頂燈光如天河下墜,淌過她的側臉,光影瀲灩,好似涇渭分明的湖面。

郁卓靜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手指提起又停歇,還是放棄觸碰她眼下半透明的烏青。

旅途很快到了尾聲,臨別前一晚,姜其姝鬼鬼祟祟敲響他的房門,遞給他一袋手工餅幹。

郁卓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全靠姜其姝提醒:“生日快樂,郁卓,希望你新的一年一切順利。”

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安靜到仿佛被世界遺忘,卻被姜其姝記住的夜晚,郁卓面對她的祝福,很難不被她的純摯籠絡。

後來他時常會想起姜其姝,像刻映在視網膜上,每次想起她,就是自己視力最佳的時候。

要不要聯系她?郁卓開始在兩個相反的選項中做布朗運動。

寫著聯系方式的紙條被他攥在手裏,又放回抽屜。

郁卓頭一次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麽擅長跟人打交道。或許是因為跟別人交往只需要動腦筋或套公式,但和姜其姝,他需要交付一些別的,自己還無法辨明和掌控的東西。

再見到姜其姝是他和郁嘉禾舉家搬去霽城的日子。

因為郁卓的疏於聯絡,姜其姝對他的態度有些別扭,到了最後只有彼此的場合,甚至爆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沖突。

從那之後,只要姜女士和郁嘉禾不在場,姜其姝就拒絕跟郁卓說話。

但遇到有人詆毀,她還是會義無反顧地站出來維護他。

這樣做到底是出於對他的同情,還是姜其姝正義感爆棚路見不平就會拔刀相助,郁卓沒有打破砂鍋問個究竟。

無論是何種答案,都不影響在爛漫閃熠的星空下,穿過虛化成馬賽克的人群和背景,他只看見了姜其姝極力想要安慰他的表情。

兩人關系就此破冰,開始以一種較高的頻率結伴同行。

姜其姝無疑是一個很敏感的人,有時候藏不住情緒,會故意把自己的心情掛在臉上,等郁卓去哄她。

偶爾也會反思自己,說自己的敏感來得不合時宜,性格屬實有些差勁。

“為什麽這麽想?”郁卓說,“任何性格都是一體兩面的,敏感是你的特質,不是缺點。”

“我以前也是這麽認為的,認為敏感是一把雙刃劍,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可我現在又覺得,敏感對我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因為我真正想要的,其實都是在我不敏感的情況下才可能得到的。”

姜其姝說著有些洩氣,“如果我沒那麽敏感,或許我就會更加果斷、堅決、勇敢,想說的話想做的事會更容易展開。敏感在我身上最大的作用就是讓我體會到這種渴望,無法讓我到達。”

郁卓說話做事雖然也會進行風險管理,但鮮少有瞻前顧後的時候,他自詡理性,早早為自我意識搭載了智能攔截系統,不受那些會讓自己動搖和失誤的情感操控。

可把姜其姝作為人生的變量進行識別、評估和優先處理後,他很意外地,發現自己開始和姜其姝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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