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朱顏瘦

關燈
第89章 朱顏瘦

肩膀發酸發沈,不只是因為端了一天的盤子。庭玉緩慢地轉動脖子,像一個齒輪生銹老舊玩具,臉龐雖稚嫩,卻怎麽也無法忽略風霜流經。

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年華。

他看到了一只沈甸甸粗壯的手臂,圈住肩頸,攏起牢固的圍墻。陳大哥常年掂鍋鏟,臂力過人,但此刻生怕捏疼他披在鎖骨上的一層薄肉,手勁兒輕得像捉住了蝴蝶。

面對著面,庭玉能清晰地看出他眼底燃燒著火光,暗紅與亮橙的兩色光暈影影綽綽,燒得庭玉渾身都發起燙來,比熱鍋上的螞蟻還難耐。

陳大哥並未當即追問,仰頭喝幹杯中酒,只說了句“散夥兒後等我跟你說點事”,五大三粗的老爺們鮮少懂得細膩,眼下卻謹慎慰帖,保全了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

庭玉楞了,呆呆地答應下來,回過神來,默默吸光杯底的汽水。

待吃飽喝足,陳大哥如約蹲在後廚等他,叼了半根煙,有一搭沒一搭地隨便抽著,心思早已飄到九霄雲外。

當他看見後門鉆出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做賊似的準備腳底抹油,他連忙站起身來大吼,攔住對方的去路。

“小庭,別急著走!”

庭玉正盤算著溜之大吉,聽到這聲音,整個人打了個力道十足的激靈。他被迫剎住腳步,轉過身擠出半個若無其事的笑,攥緊聲線不要發顫:“陳哥,等我呢?”

陳大哥沒好氣道:“不然呢,跟你說兩句話可真費勁,專門給你嫂子說今晚回屋晚,還被她吼了好半天。”

“對不起啊,哥。”

說出這句話時,庭玉的視線顫抖了一瞬。

他以雙目記錄顛沛流離的世界,視角沖鋒上升,又急速俯沖,如同綁在過山車頭排的攝像機,最終停靠在一個幀數緩慢、折起皺紋的笑容裏。

粗壯胳膊闖進低垂的取景框,拉過庭玉的胳膊,掰開拳頭展開掌心,將兩張薄薄的長方形紙片放在了他手中。

“北京曲藝團的票,日期不同的,夠你看兩次。我和你嫂子商量著送你的開學禮物,還以為你肯定會上清北呢。現在就不放馬後炮了,周六來我家吃飯,我兒子吵著要找你玩。”

陳大哥頓了頓,似乎不大擅長剖白,長嘆一聲,“唉,總之都還挺替你可惜的,昨天碰到你舅媽,她眼睛都腫了,說覺得特愧疚,對不起你。”

陳大哥摸摸後腦勺,嗓音沙啞,但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決定了就好好念,攢幾年錢考研究生過去也挺好,有啥困難只管向哥開口,甭憋著。”

他的神情包容而飽含厚愛,仿佛是血濃於水的長輩垂憐膝下兒孫。

庭玉左手捏著票,右手夾著方才從陳大哥那裏要來的煙,長風穿堂,幾次打火都被吹滅。

他站起身,重新向燒烤攤的後廚走去,腳步聲仿若遺留在另一個空間。三更寂靜,竈臺的火苗牽著手,跳起圍著篝火的歡脫舞步。

庭玉是第一次抽煙,煙也是第一次親他的嘴。

他撚著濾嘴,包裹著煙絲的白紙被輕輕啄吻了一口,便燒紅了稚嫩的臉。

並不是什麽好東西,連牌子和包裝都沒有,大概是路邊賣的自制卷煙,味道太嗆太重,和趴在抽油煙機聞沒啥差別。

紙票也歌舞,在狂歡中送葬他未蔔的前路。

混合著煙灰、銅版紙燒焦、煤氣竈油煙,難聞得仿佛有一只留著長指甲的、臟兮兮的手,在肺壁上摳挖抓撓,但就是這股味道,令庭玉徹底染上了一生難戒的煙癮。

風衣吹起簫,皮鞋踏地成鼓。周逢時劈風而來,騰雲駕霧,一根近千元的富春山居才吸了幾口,就被他隨手按滅,火星掙紮幾許,終究拗不過二少爺說一不二的淩人盛氣。

周逢時挑眉,半邊眉梢翹上蒼天,勾住白雲,他吊兒郎當:“傻子,發呆呢?”

今初春,行人捂冬裝,不到徹底回暖不肯脫。偏偏二公子要風度不要溫度,早早剝下厚重外衣,穿得風流倜儻,在胡同口隨便站著,就把街道襯托成名模大秀現場。

可庭玉哪兒想搭理他?和師哥不熟,卻總遭受他的欺辱,勢單力薄沒法子反抗,只好裝出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下午好師哥,在想開箱的事情。”

“不還有半個多月嗎,急什麽?走,帶你吃飯去。”周逢時邁著一雙長腿,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拎起庭玉的後脖頸子,咂巴著嘴皮子回味,“哥想吃烤鴨。”

庭玉和他對著幹,“我想吃臘八粥。”

“甜不拉幾的,能當飯吃嗎。”周逢時氣笑,妥協在他碧水晃蕩的兩枚杏眼下,“行行行,待會兒吃完烤鴨讓師娘給你熬。”

他倆偷跑出去,直奔騰蛟樓下屬烤鴨館,臨近飯點放師娘的鴿子,害廚房多煮出一鍋打鹵面沒人吃。

四人座的桃木鏤花方桌,遭一雙師兄弟霸占。周逢時吃個卷餅也有氣勢,吆五喝六,好似古江湖作威作福的山頭惡霸,“鴨皮單切柳葉片兒,肉要鴨胸,三肥七瘦,多要蔥白,再配兩碟白糖,兩碟甜面醬。”

服務員連連巴結著應聲,穿得也像店小二,是騰蛟樓貫徹百年的古韻風格,極能滿足周二公子放浪形骸的虛榮心。他點完菜,朝庭玉頷首,“這兒也有臘八粥,給你點一碗?”

“師娘熬的好,還是這兒的好?”庭玉反問。

周逢時壞笑,不可一世:“有錢能買龍肉吃,但可不一定比家裏的飯滋補。“

庭玉立即招手:“再要碗臘八粥,少放糖。”

餅子和配菜先上桌,烤鴨火候未到,需客人等大廚親自片肉。庭玉捏著白瓷勺舀粥,一口一口小啜,獨自品味香甜,周逢時坐在他對面,邊咬黃瓜絲邊嚼京糕條,不約而同省著肚子吃烤鴨卷餅,靠閑聊打發時間。

親師哥,拜過師父和天地,築起圍墻時不慎給他留了道窄縫,話趕話聊得暢快,庭玉問:“師哥,您多大開始抽煙啊?”

周逢時回憶,那初次的辛辣太久遠:“十二三?師哥四個都抽得早,我剛一倒倉完,就立馬帶著我抽。”

庭玉大為震撼:“居然這麽早,甘拜下風。”

周逢時手指輕佻,翻開煙盒,裏頭僅剩三五根,孤苦伶仃地抱團顛簸。他抽出一只,直直送進庭玉嘴巴,細長的濾嘴撬開紅唇,印上兩片濕潤的陰影。

“張嘴,我教你。”

他以為這師弟乖順啊,便存心害人,想教壞他。

誰曾想庭玉竟輕飄飄不以為然,掀開半闔的上眼瞼,貝齒叼住煙綿,將脖子伸長了一點,倒反天罡,“幫我點上。”

周逢時立刻拽他去吸煙室。雙雙抽到饜足,把兩葉肺片都熏成臘味兒,再回到桌前,用四種不同的餅卷肉吃。

那股煙味要好得多,貴氣打骨頭縫兒裏滲進來。

庭玉在心底裏暗暗對比,一次時隔七八年之久,另一次則僅是同年春天,滋味卻皆記憶猶新。今時不同往日,他蹲在“金玉良時”相聲專場的幕布後,將燒烤攤、陳大哥和曲藝團門票的事兒視作往日黃花,無關痛癢地講給師哥聽。

周逢時側耳傾聽,捏住他空閑的左手,輕輕順指關節捋動,手法像在有條不紊地撥撚一串佛珠。

“後來還見過嗎?”

庭玉搖搖頭,“萍水相逢,他鄉之客,這輩子估計也有緣無分再見面了。”

周逢時說:“該早點告訴我,說不定能從網上聯系到,送幾張票請他們來聽,挺可惜的。”他又補充,“不過西安場還有機會,而且開在本地,用不著舟車勞頓。”

不曉庭玉是否被安慰到,但明媚的朱顏確實消瘦了,短短大半年,比從前二十宰的光陰還要蹉跎。周逢時打量他,兩汪目光軟成觸角,每寸皮膚都鱗次櫛比地撫摸。

看夠了,就伸出磨出一層薄繭的大手,觸感比柔情似水的眼神更粗糙,如同砂紙剮擦在嫩豆腐上。庭玉乖乖蹭他,眼下焦灼,施給師哥一個心疼的機會,聊以彼此接納和慰籍。

捏揉他臉頰,又用手指戳那兩塊略微凸起的顴骨,皮囊柔軟,覆蓋之下的骨骼卻硬得硌手,周逢時低聲囑咐,語氣輕柔宛若討好:“演完了去吃飯,成嗎?”

“吃不下,只想抽煙。”

見師哥遭拒頹唐不甘心,恨不得背誦《報菜名》勾引他的食欲,庭玉就忍不住笑,伸手擼了一把周逢時的頭頂,對那毛茸茸又有些硬挺紮手的觸感愛不釋手。

前幾天,師哥又把頭發剪短了。原本能梳成背頭的長度,現在又恢覆成庭玉在拜師儀式上,頭回見到周逢時的板寸。

見到師哥坐在荷華院中央,手拿推子,舉在頭頂耕耘,碎發唰唰落下,在周逢時的腳旁,庭玉大驚失色:“你幹嘛呢?”

“你準備進監獄嗎,剃這麽短幹什麽?”庭玉用並攏的手指頭比劃目測,周逢時如今的頭發長度不過三四厘米,楞頭楞腦地站崗,沖每個覬覦偷瞄二少爺腦袋瓜的人豎起短槍,發旋兒更明顯,周正地窩在最中央。

他頂著一半禿瓢,樣子有些可笑,長臂一展摟住庭玉的腰,將人拉入懷裏坐下,胡渣青茬昨晚才冒頭,今早就迫不及待要紮人,惹得庭玉又煩又癢。

周逢時自鳴得意:“憑哥的顏值,什麽造型撐不起來?”

“快要專場上臺了!你想被黑粉評價是搶劫犯造型嗎。”

庭玉咬牙切齒,冬日寒風吹僵他的眼角,本就清冷的長相顯得愈發高山雪蓮。

周逢時鴛鴦鍋一般的腦袋頂在他的鎖骨窩,蹭他嗅他,怎麽也親昵不夠似的,半晌才從溫柔鄉中爬起來,詢問正事:“大師哥問咱倆活兒磨得怎麽樣,要是吃不準,就找他幫忙看看。”

聞此言,庭玉立馬此地無銀三百兩地緊張起來,手指摳緊身下師哥的毛衣袖口,慌亂之中揉出數道深淺不一的乳白色溝壑。

他忙追問:“你沒說漏嘴吧?!”

“當然了,守口如瓶。但齊祈瞞不住,死纏爛打非要問清楚,我就給他說了,順便送了他票。“

齊祈和他年齡相仿,基本上已經完全接手了祈富堂,針線手藝費人費力,他家的長輩都陸續卸任,擔子也自然而然降到了最年輕的齊祈身上。榮升老板寶座,他豪氣沖天地大手一揮,幹脆免了這對錢包窘迫的師兄弟的單,送他倆各一件新大褂,做助演禮物。

下午牽著手去取衣裳,和取嫁衣沒兩樣,光明正大秀恩愛。周逢時志得意滿抱得美人歸,更勝往常的趾高氣揚,那又酸又臭的德行,氣得齊大老板搶一張票不知足,又搜刮出三張好位子扣押。

庭玉挺客氣:“謝謝齊哥了,票您就留著吧,和家人一起來聽聽樂呵。”

薄厚、布料、針腳,指尖為之丈量,天地一展濃縮於臂彎,庭玉抱著兩條大褂,垂眸撫賞,臉頰也映染了似火的丹霞。

熨燙完畢,小心翼翼收歸進木屑破爛的舊木櫃,生怕折出半條褶子,和襤褸裘衫並排掛著,大有欣欣向榮,否極泰來的希冀。

衣櫃緊挨著書桌,燈下坐著個周逢時,攜筆墨紙硯同來,普羅天下趣事,飽覽凡塵喜文,誓要做出“力拔山河氣蓋世,笑到爹媽揍兒子”的好文章。

庭玉被他強拽,半推半就坐在周逢時右邊大腿上,驀然發現自己比魁梧的師哥高了幾公分,平視過去,恰好是那兩柄劍眉出鞘。

以他的視角,朱顏玉貌相距一衣帶水,周逢時嘴叼筆帽,著實情不自禁,翹起了喜鵲繞枝、鶯燕啼歌的眉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