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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瓊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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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瓊花放

興奮的大喊聲,伴隨著油炸鹹香的氣味兒一並噴湧到屋內,其滋味個頂個濃重,爭先恐後鉆進庭玉懶洋洋的大腦裏,順著大敞開來的神經脈絡打出溜滑兒,撲通撲通,墜入饑餓感十足的胃。

他窩在昨晚親手施工駐紮的棉被小營地,卷起被子縮起手腳,捧著記錄相聲的筆記本,讀得津津有味,把自個兒卷成一只熱騰騰的煎餅果子。

房門被興高采烈地撞開,從歲暮天寒中闖出來個聒噪的帥師哥,渾身帶著股氣味冷冽的嗖嗖寒風,他大步沖到床前,兩把剝開庭玉的包裝紙,露出睡衣的珊瑚絨花,柔順細膩。

周逢時磨牙吮血,想咬他兩口。

他將軟骨頭的庭玉撈起來,手法嫻熟像在抓魚,撅起凍僵的嘴巴親了幾十下,登時渾身舒暢,但可惜沒法借此飽腹,勉為其難,互相給彼此塞水煎包。

庭玉鼓起臉頰,左腮幫子嚼累了,圓潤的饅頭鼓包就移到右邊去,周逢時抱著他,左戳右戳,玩打地鼠。

“我們出去吧芙蓉,外面下雪了,特大!”

庭玉成心逗他,故作冷淡:“又不是沒見過,稀罕什麽,大驚小怪。”

周逢時嚷嚷:“下雪多好玩啊,北京下雪變北平!”

庭玉反唇相譏:“西安下雪還成長安呢,誰怕誰啊。”

一雙兒孫,皆來自古都皇城,此刻不肯服氣也分不出高下,只好共披素裹銀裝,出門看雪,裹成兩只哆哆嗦嗦的鵪鶉。

住在荷華,柵欄瑟縮、磚瓦發抖,吟誦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都不為過。周逢時從前買的昂貴奢牌大多賣掉了,僅剩幾件留給體寒的師弟保暖,自己則穿佟春生的舊衣服。

庭玉本就生得精雕細琢,身穿名牌,像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好不金貴。周逢時一身軍綠色過膝大衣,頭戴灰黑包耳棉帽,高領黑毛衣包住半截脖子,裸露在外的皮膚冷成了冰雪色,瓷盤中央擺著個凍紅的核桃喉結。

他倆搬出小馬紮,齊翹二郎腿,活像兩個不著四六的胡同串子。周逢時仰頭看雪,又扭過臉看庭玉,幾番對比也沒能蓋棺定論,到底是誰更潔白些。眼神忽然瞥到他搭在牛仔褲上的手,手背血管發青,指尖卻是紅腫的,顏色古怪。他便不動聲色觀察半晌,才發現庭玉偷偷把手指插進積雪堆裏,狠抓一大把,團成雪球擠幹水分,滾成一粒粒小彈珠,飛彈路邊瑟瑟搖曳的枯枝敗芽。

周逢時啼笑皆非:“欺負花草,你可真會欺軟怕硬。”

芙蓉花在冬天雕謝了,見不得別人好,通通欺負一番,庭玉耍足小脾氣,被周逢時逗得咯咯輕笑。攤開筆記本撕下一角,提筆沈思,落字瀟灑,寫下兩行應景的詩。

身旁的學渣念書少,壓根兒沒聽過幾首吟雪佳作,戴著雷鋒帽的大腦袋湊過來,非要雅俗共賞。

還沒等他認出幾個字,只聽到三個絲滑連串的、力道十足的噴嚏,卷起沖鋒陷陣的氣流,也卷起他手中薄薄的紙頁,歡快撲騰著,好似頑皮小孩裹衣胖如球,從陡坡上打著滾兒溜下去。

周逢時哈哈大笑,在庭玉惱羞成怒之前站起身追趕。

手長腿長個頭高大,屬實是先天性優勢,庭玉眼睜睜看著那剪蟬翼被接連不斷的細風拋擲空中,離他伸手可及的四角空間越來越遠,即將自由飄走,ke周逢時搶先一步,攔住它們的去路。

“諾。”

成功攔截捕獲,周逢時卻沒得意,展開隨意一瞥,就漫不經心地遞還回去。

今天秋天流離轉徙,一切都翻了天覆了地,師徒恩義負盡,手足棄若敝履,否則這秋冬之交的際遇,按理該窩在玟王府吃銅鍋涮肉、吃炙子烤肉,貼足一身秋膘好過冬。

可庭玉寫的竟是“謾笑老天欠收拾,瓊花輕放逐風流。”

如此輕狂浮於表面,簡直和庭玉的形象南轅北轍,簡直撕破了以往全部的謙遜偽裝。周逢時佯裝隨心所欲:“今兒下午開開葷,吃點熱乎的怎麽樣?”

僅距一步之遙,他偏犯懶,不願伸手去夠周逢時手中的紙片,繼續抱緊雙膝坐著,仰起頭,埋在羊絨圍巾裏純凈的下半張臉也露出來,大雪吸飽塵埃車尾氣,勢必不如庭玉的臉蛋幹凈,略敗一籌。

庭玉答非所問道:“給我。”

“涮肉還是燒烤,選一個。”周逢時不依不饒,仍舊站在那裏,煢煢孑立。細白雪絨自萬丈高空飄零,風卷瓊花起落伶仃,粒粒分明。俯瞰紫禁,終於尋得粉砌天地之間的八尺暖爐,雪花兒便就此歇腳落戶,於他的肩上、帽上、鼻尖上,覆蓋了漫山遍野,甘之若飴靜待融化。

庭玉看著,久久凝視不移,和停留在周逢時身上的雪勢均力敵。詩情畫意敵不過柴米,此刻叫庭玉挖空腦子聯想這幅好景畫卷,他也只覺得是旁觀老天爺料理下廚,手拿調料瓶罐,對著師哥撒了一把細密的白胡椒粉。

緊接著,周逢時打了個大大的的噴嚏。

庭玉立馬幸災樂禍地輕笑,仿佛猜中彩票一般得意,原本的回絕也咽回肚子裏,“等寫完這部分,咱就去吃羊肉吧。”

羊肉性暖驅寒,周逢時滿意地笑了,插著兜歪著頭,唇舌冰涼,烙在他側臉的吻卻滾燙。“好芙蓉,會心疼人。”

熱水燒開半晌,還在竈臺上咕嘟個沒完,周柏森高喊保姆,好幾遍沒人應答,這才想起來保姆去街頭幹洗店了,帶走八九條名貴大褂,有周逢時遺漏的,也有還沒來得及送給庭玉的,擱置許久,在衣櫃裏兀自積灰。

行頭過得糟糕,想必它們的主人更加蓬頭垢面,不討人喜歡。周柏森不受控制,無法克制,深深想念這一雙孩子,牽掛全藏在愈加佝僂的脊骨縫裏,逐漸疊多的皺紋褶裏。

他唾棄,恨鐵不成鋼,在所難免要懷疑自己,垂暮之年是犯了哪家佛祖的天條,大冬天的,竟找不出一個半個躬身澆灌的桃李陪著吃頓熱乎飯。

白眼狼,王八崽子。周柏森大罵,言辭犀利,實則是委屈到了極致,自己端水自己沏茶,壓根兒是孤寡老人寂寞守空房,搞得百般憤懣、悲從中來,險些老淚縱橫,差點兒掉下來的時候又急忙剎車,免得生凍瘡傷了臉,還沒有妻子幫忙塗珍珠霜。

正當他郁郁不平之時,四合院大門突然被一陣勢如破竹的力氣破開,身影推搡著狂風,前者更賽後者孔武。

周柏森幾乎如同看到救贖一般,激動地擡起頭。

“師父!”

“師父,我來了。”

兩聲師父,將周柏森的幻想擊碎,他如釋重負又悶悶不樂,還沒顧得上失落,就被鬧哄哄的柯瑾文貼上笑臉。

他大大咧咧地開玩笑,瞎說八道,無意之間給周老先生的心捅成篩子。

“誒呦餵我的好師父,看到本孝徒還一副喪氣臉,至於那麽失望嗎?表現得忒明顯了吧。”

柯瑾文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功力顯然已經爐火純青,隨口說的話,蝕人心肺的功效堪比濃硫酸,“您親孫子不在家伺候您,就拿我跟華子這撿來的湊合湊合吧,甭嫌棄了,吃涮羊肉成嗎?”

“趕緊滾去開鍋!”

周柏森一人一腳,給兩個遠道而來、風塵仆仆的徒弟送上親切問候。

陳瑾華是除了二師哥之外做飯最好吃的,他系上圍裙去廚房片肉切蘿蔔,扭頭的瞬間聽見了師父和柯瑾文的耳語。

“臭小子,飯桌上給我好好解釋,有病撩閑準備跑他倆專場助演那事兒。”

柯瑾文大驚失色,剎那間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該怎麽把撒的謊圓回去,畢竟他們四個徒弟竟然異口同聲發來微信消息,齊刷刷說元旦有十萬火急的安排:什麽地方臺演出、八桿子打不著的遠方親戚病逝、兒女期末成績糟糕要去家長會接受批鬥。此類借口難以說服周柏森的倔耳朵,更有甚者,拍著胸脯發誓,此行回老家參加二叔二嬸子的覆婚大典。

周柏森又能有什麽法子呢?管不了、更管不住他們兄弟沆瀣一氣,只能緘默不言,裝灑脫不在乎,權當眼不見為凈,放任這最疼愛的一雙徒孫繞四九城策馬,環太平洋奔騰。

眼見師父睜只眼閉只眼,柯瑾文可算松了口氣,順道扯起別的話題轉移註意力,邊攪和麻醬蘸料,邊大談陳瑾文的新任相親對象,以及過往的奇葩女嘉賓。

他去年剛訂婚,了卻人生一樁大事,不禁人逢喜事精神爽,幹嘛都跟剛喝完喜酒似的滿面紅光。而陳瑾華備受折磨,他的三個師哥皆脫胎換骨,邁向男人的嶄新階段,就迫不及待迅速化身平日最討厭的催婚長輩,天天在耳邊絮叨“成家立業”的論調。

陳瑾華每次都不服氣:“怎麽光催我不催老五啊。”

此話一出,登時受到四道不屑的眼神,柯瑾文痛心疾首地揪他耳朵,怒道:“人家老五要娶巴菲特侄女,娶伊麗莎白表妹的!您跟他比,有可比性嘛?!”

陳瑾華立刻像門啞了火的炮,無言以對。

再到後來,庭玉拜入師門,幾個師哥又找到了新的嘮嗑對象,恨不得夜話三宿,將小師弟前半輩子的愛恨情仇扒個底朝天,再預訂摻和他後半輩子的金玉良緣。

還記得他們是奔著把他灌醉的目標去的,全摩拳擦掌,庭玉的杯子和碗一旦見底,就爭著搶著給他倒酒,夾菜。

庭玉心暖,以前何時受到如此器重,不免在飽含關切和八卦松了戒備。於是,他斟酌著酒杯中的盈空,話說七分滿,傾訴自個從小孤苦無依;情吐千般重,滿目真摯地和四個師哥碰杯,未來長路漫漫,有幸同甘共苦。

徐瑾童喝高了,攬住這乖巧討人疼的小師弟肩膀,大著舌頭:“咱們小玉長得帥,又顧家,以後咋可能不抱得美人歸?肯定得娶個頂頂好的媳婦兒,賢惠漂亮懂事兒,溫柔節儉脾氣好。”

但現在看來,這番荒唐的預言和現實真是截然相反。

話趕話說到這兒,桌上三位皆一楞,鴉雀無聲,唯有銅鍋高湯還在歡騰冒泡。柯瑾文叭叭叭的大嘴巴總算歇了下來,他轉動眼珠子,從眼角縫裏偷看師父的表情。

不愧是國家級相聲大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周柏森沒有絲毫表情,闔著兩摞下垂層疊的眼皮,沈聲說:“接著講啊,然後呢?”

“那個點,我和你們師娘應該正逛公園呢,都不知道你們五個吃飯喝酒去了,那時候周逢時還沒回國吧。”

柯瑾文呆呆地搖頭:“沒呢……”

老頭兒獨棲在光禿禿的玉蘭枝頭,撲簌兩只翅膀,不時抖抖腦袋上的一點白,於這初雪未至的時刻獨自白頭。樹下的周柏森也形單影只,方才送走柯陳二人,他心有不舍卻無以言表,徒弟舔著臉遞來臺階,他卻發了火,四合院驀然悄靜,周柏森這才悵然若失地懊悔起來。

柯瑾文和陳瑾華,酒足飯飽欲告辭,臨到大門前才猛拍腦袋,一雙兄弟默契十足地對視,皆滿目愁怨,不願主動上前,互相推搡了半天,柯瑾文才扭扭捏捏地走上前,訕笑諂媚:“師父,跨年那天我們回不來,元旦當天一大早就陪你來。”

周柏森斜眼睥睨,不鹹不淡道:“嗯,我知道,都有事兒忙呢,都長出息了。”

柯瑾文倒吸一口涼氣,擠出僵硬的露齒笑:“害您又說笑,我倆可是規規矩矩的好孩子,多麽能給咱瑜瑾社爭光添彩啊哈哈哈……”

他越找補,越顯得拙劣,陳瑾華在旁邊聽得額角抽搐,青筋亂跳,幹脆掰過柯瑾文藏在背後的手,把他攥在掌心的東西搶了出來,雙手獻上。

“師父,小五在業內送了挺多票,我想給您帶一張。”

而周柏森拒絕得果斷,全然不出他倆預料:“喪氣犢子,誰要這破玩意,拿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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