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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珍珠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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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珍珠衫

北京城的長風飛過孩童手中的風車,轉了個充滿笑聲的圈兒,飄飄蕩蕩,又在胡同裏肆意奔跑,卷起路邊攤糖葫蘆的甜味兒。

此刻,那股涼風吹過周逢時空蕩蕩的褲襠,他壓根兒品不到糖漿的甜,只能嘗到生活的苦、掙錢的難。

到底為什麽,拍服裝的模特需要扒光了叫人評頭論足啊?!

周逢時暗自抓狂,二十六年來從未如此窘迫,承受著數道打量評判的目光,耳邊充斥著“身材不錯”“腹肌不夠整齊”“體毛太多了”的種種評價。

周逢時氣得牙癢癢,恨不得當場反駁:“老子肌肉帥得很!”

“穿上這套衣服,擺幾個姿勢。”攝影師向他丟來衣服,周逢時展開一看,差點驚掉下巴:這分明是一團破布,哪兒能算是衣服啊?!

通體上下的布料不超過五塊,剩下全是流蘇和麻繩,勉強勾住衣料版型,支撐著不散架。

饒是從民風開放強悍的北美留洋歸來的二少爺,一時半會也對這件衣裳欣賞無能。

他勉強套上,非常嫌棄,即使破衣爛衫像個乞丐,周逢時也自詡是四九城最俊俏的乞丐。萬幸有了他那張臉,縱使身披麻袋,也能穿出米蘭設計師大款的感覺。

佟載酒的小姐妹、這家小眾設計網店店主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激動:“帥,真帥,就是這種野性的力量感。”

“好小夥子,去拍照吧。”她推了一把周逢時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小酒她有帥弟弟也不早說,真不夠意思。”

周逢時路過鏡子,登時被驚了一把,驚呼:“快快快,把我手機拿來。”

不知是誰把手機塞進了周逢時的手中,在場全體都肅靜了,無人理解他莫名其妙的行為,全翹首以盼。

只見周逢時舉起相機,哢嚓哢嚓,換著姿勢連拍了二十張照片,統統發給了庭玉,配文得意道:“靠,這麽醜的衣服,居然能被你哥我穿得這麽帥,真是妙手回春。”

微信裏的庭玉和身旁的攝影師同時叫罵:“有病啊!快去拍照!”

周逢時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鏡子,走進攝影棚,突然後知後覺一件重要的事情:

男模特的布料都夠的少了,女模特不更清涼?!

正當他站在原地,進行好一通天人交戰,攝影棚的門又被推開,女模特進來了。

周逢時瞬間閉緊眼睛,在心裏堅定地默念:不論他的芙蓉甘願墮落“下海”,自己也不能對不起他!

“餵,睜開眼啊。”

周逢時小心翼翼地瞇起一條縫,立刻嚇得跳起來:“這對嗎?攝影師!設計師!”

女模特穿著堪比米其林的厚重羽絨服,完全成了個龐然大物,挪動身子都困難,渾身上下就露出來兩只眼睛。

女店主哈哈大笑:“你這個小夥子真有意思,挺潔身自好啊!”

“畢竟不能一味叫女孩子穿得太少,穿給男孩子看嘛。”

於是,成片竟是意外的效果出眾,誇張的戲謔下包裹著有趣的藝術內涵,而周逢時也憑借著面對鏡頭就人來瘋的天分,充足展現了他引以為傲的帥氣英姿,工資到手時也很是滿意。

周逢時大搖大擺地和諸位告別,高高興興地騎著小電瓶車回家,左拐右拐,偶然路過騰蛟樓氣派的大門,生出萬千感慨在心中。

騰蛟樓開在杏林大道中段,是名不虛傳的北京秋景一絕。鮮艷狂放的銀杏葉,與街角塵埃牽手齊舞,卷起陣陣杏黃色的風暴。周逢時的車輪軋過落葉,響聲幹脆洪亮,仿若久別重逢的掌聲。

為他而轟鳴的掌聲,周逢時懷念極了,恨不得當場撂地兒,躬身賣藝,換一場酣暢淋漓的即興演出。

數了數手頭的錢,周逢時吊兒郎當地走進騰蛟樓,左腳剛踏入,大堂經理就聞聲而來:“二少爺歡迎光臨!今兒也有攛局?還是想吃什麽好東西了?”

他諂媚地巴結,不肯放過已經窮得叮當響的周逢時,還以為對方仍舊豪氣沖天,敢買下整個太平洋的澳龍帝王蟹。經理搜腸刮肚地介紹半天,從天上飛到水裏游,全都不放過,預備三二一,排隊悉數蹦進二少爺的尊口。

可周逢時卻一路沈默不語,叫眾員工膽戰心驚。

經理抹了把額頭,汗顏道:“您還沒想好吃什麽?”

周逢時揮揮手,平靜道:“要兩根茶油鴨腿,別拿塑料盒打包,用袋子。”

列隊如閱兵的騰蛟樓員工,險些集體吐血。

拎著兩只鴨腿的周逢時走出大門,背後釘著數道悻悻的目光,他也理直氣壯,光明正大地跨上坐騎,擰緊加速把手,一溜煙瀟灑地跑了。

荷華樂器大市場,自清晨開始叮叮咚咚,一直奏樂到傍晚散攤兒,鳳舞鸞歌不休,是個鬼斧神工的天然維也納,秋風卷落葉,眨眼間又變成了遼闊寬廣的金色大廳。

周逢時路過,去佟載酒店裏逛一圈。她人不在,大約在常樂少年宮教笨蛋小孩,氣得皺紋都要多長幾條。周逢時就順走兩把紫瑩瑩的滬太八號,拿回去投餵在家中拉琴、唱歌的小鳥兒。

“嘿呦——嘿呦——”

唱戲唱曲之前,都要認真開嗓,可這番嘹亮的嗓音竟不來自208號的破爛院子,而是從胡同的磚頭縫滲出來。周逢時難得雅興,想尋聲問人,運氣好說不定能高山流水遇知音,逮到個討人喜歡的知己。

他拐著電驢,漸漸駛向一處開闊的風景,叫他頓覺意外之喜,像發現了秘密基地的小崽子一樣興奮,這是個藏在胡同旮旯裏的公園。

有刻著象棋棋盤的石桌,有鋪滿鵝卵石,按摩腳底板的小道,也有數棵高大銀杏,供北京大爺撞背、活血化淤。

而開嗓的聲音,在無意之間話鋒悠轉,操著一口沙啞雄渾的煙嗓,齊齊唱起《敕勒歌》,仿佛看到了草原的女兒在梳理長發,梳成一曲整齊飽滿的旋律。

周逢時走近了,幾乎聞到了牛羊膻味兒。

一曲罷,他輕聲詢問:“大爺們,您這是在幹什麽?”

“別踩到我的字!”

這群老大爺沒搭理,都挺有個性,默契地裝聾做啞。其中一個還拿拖把頭戳周逢時的褲子,戳下個圓圓的濕印子。

周逢時低頭一看,滿地石板,盡寫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發現這四五個大爺全都抱著一把拖把,用拖把桿裝上棉尖頭,當作巨大的毛筆,在地面上寫寫畫畫。

這是一批最接地氣的書法家和歌唱家。

習慣在聚光燈下萬眾矚目,見沒人搭理他,顯然是瞧不起他這沒內涵的繡花草包小青年,周逢時立馬不願意了,眼珠滴溜滴溜轉,想出個好主意。

他像強盜,隨機搶過一個大爺手中的“筆”,仗著年輕、腿腳靈便,把追趕的大爺遠遠甩在身後,對大爺滿口的北京土臟話充耳不聞。

大爺還是個瘸腿:“你丫臭不要臉!王八犢子欠抽呢!欺負殘疾老人!”

回答他的,是一陣高亢的歌聲: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而地上,赫然展示著雋永非常的楷書《楓橋夜泊》。

大爺側耳傾聽、垂眸欣賞,毫不吝嗇誇獎,連連鼓掌,再擡起頭,遇上了周逢時爽朗的笑顏:“大爺,我夠格跟您搭話嗎?”

“怎麽不夠,你想讓我叫你大爺都行,我聽你這孩子真專業,不如再來一首?”

喝彩聲起哄聲此起彼伏,慰籍了他寂寞的心,周逢時甩開膀子賣弄,一連唱了四五首,連帶潑墨寫字,賺足了掌聲。

第一個搭話的大爺說:“我聽你不是瞎唱的,專業學過?”

周逢時毫不客氣,也不靦腆:“跟家裏學,祖傳的行當。”

這話說的,等於挑明自己是個曲藝世家出身的小少爺。已經有大爺躍躍欲試:“哥幾個聚在一起,就是愛唱,但總是沒地方學,自己瞎琢磨也沒用。今兒就不恥下問,請您來當個小老師。”

周逢時好為人師,在這方面他從不假謙虛,甚至不樂意白白顯擺本事,要“知識付費”:

“這樣吧,我以後每晚上都來教各位,每個月一人收五百塊。”

“我出八百,單獨教我成嗎?”

有人擡價,其他大爺也紛紛參與拍賣,個個不服氣,分明頑童脾氣,活脫脫的老小孩。

周逢時笑道:“都別小氣,還是分享著來吧,別競價便宜我。”

他再怎麽缺錢,也不能圈老人的,最終協商一番,以每月單人七百,總共八人的小課堂定價。

周逢時當場大發老師癮,大方地傾囊相授,他幼時做徒弟,就被師父抱在懷裏,手把手教育,幻想長大了能如此威風凜凜,再教育自己的兒子孫子。

周董事長曾經問他:“要是你不爭氣,只生了閨女咋辦?”

十歲的周逢時回答:“誰說生閨女不爭氣?我覺得女孩比男孩好多了,又乖又討爹媽喜歡。我老婆要是生閨女,就不讓她學藝了,上上學、學點喜歡的,不過苦日子。”

而如今,想要兒孫算是沒戲,閨女更是天方夜譚,周逢時想當師父的理想大概是徹底泡湯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教教老大爺過癮。

茶油鴨腿放到冰涼,滬太八號也不再硬挺,葡萄梗都軟了下來。周逢時樂此不疲,正唱到《珍珠衫》,學遭騙失身又被休回娘家的倒黴王三巧,滿目伉儷深情,渴望破鏡重圓。

他唱其中一段《滿眼落淚跪溜平》,向縣官老爺傾訴實情:“老爺容我秉實情,我二人並非是同胞兄與妹,那個羅德二字他是更名。”

周逢時跪坐掩面,聲淚俱下,還沒等他豎起手指頭,向蒼天大老爺公布大白真相:“我的前夫本姓蔣,我二人抓髻夫妻……”

倏地,一剪身影閃進他的視野,白凈的面龐像顆珍珠,兩粒黑水晶鑲嵌眼眶,叫周逢時口中呼之欲出的唱詞“我們兩個恩愛非輕”,霎時變得生動而鮮活。

庭玉穿著拖鞋背心,足夠接地氣,可氣質使然,仍舊如高潔白蓮亭亭玉立,和混進凡塵就打滾撒歡兒的周逢時站在一起,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盡管庭玉張口就喚“哥”,也沒人當他倆是親兄弟,只驚奇荷華這片老地方,竟有幸搬來兩個新鮮的盤靚臉蛋,駐紮一雙儀表堂堂的小哥兒。

大爺學唱曲,也不忘替閨女操心終身大事:“這個俊孩子,有沒有女朋友啊?”

庭玉方才偷偷聽了許久,多半猜出周逢時又搗了什麽亂,於是話裏客氣,話外胡扯,只怕惹惱了他的“學員”:

“有,我女朋友可兇了,快一米九的壯高個,特愛吃醋,根本不讓我跟別的姑娘有丁點兒眼神交流。”

得,這是個妻管嚴,女友還是只河東獅,可見庭玉的窩囊沒主見,絕不能成為家裏的頂梁柱,瞬間失去了大爺大媽的喜愛。

庭玉偷笑的嘴角被周逢時全然看見,氣極反笑,只能一手拎起信口胡言的芙蓉,一手作揖向各位道別。

約好明天的課堂。並肩走在路上,周逢時記仇啞巴虧,拿這巧舌如簧的小壞蛋沒轍。

他倆聊天,口頭記賬:“教大爺唱曲,能掙五千六,加上模特和家教工資,有五萬。”

庭玉記在腦子裏:“那距離四百萬目標,還差……”

“三百、九十、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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