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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枉凝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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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枉凝眉

“一個是金枝玉芽,一個是泥沙俱下,若說沒奇緣,拜入師門怎見他?若說有奇緣,為何太難摘朵花?”

庭玉的整張臉都埋在被窩和周逢時的胸膛之間,黑漆漆的畫布中,獨嵌著一塊平滑白玉。

他雙眸閃爍,像兩顆星子,綴在晴朗的夜空。

他感覺莫名其妙,以為周逢時的腦回路又誤插入了歌舞電影片場,便嗔道:“你瞎唱什麽?”

周逢時笑著繼續,捏著昆曲的調色,氣嬌聲軟:

“一個是徒然深情,一個是遲悟衷心,一個是時正恰,一個是玉無暇,想唇邊能噙多少癡笑,怎經不得送春迎暑,秋去雪落,吶……”

庭玉:“印度電影要翻拍《紅樓夢》嗎?怎麽好端端的唱起來了。”

周逢時被他逗得氣笑,曲起手指,給庭玉腦門上來了一記小栗子。垂首憐惜,又親吻那塊被敲紅的白皮膚。

良久的沈默,融化在流連難舍的唇舌。庭玉被他含住下唇,又舔舐上顎,思緒仿佛一把輕絮流離長空之中,忽而飄飛。

耳骨微震,驀然傳來呢喃:

“我的意思是說,芙蓉是我認定了一輩子的寶貝,又聰明又帥,能喜歡上我,我得多美不滋兒啊。”

周逢時啟唇,呼吸如同巖漿,流淌在他的側臉:“所以吶,什麽都不用顧忌,什麽都不用擔心,跟了你師哥,就等著一輩子享福吧,好日子過不完!”

庭玉眨巴眼兒,睫毛被他熾熱的氣息噴得發癢,插進眼眶裏,又疼又癢,紅成了兩片楓葉。

“馬上中秋晚會,養精蓄銳,閉眼睡覺。”

周逢時大手蓋住他的雙眸,話語溫和,惹睡意橫生。

所以,等庭玉再撐開眼皮之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逢時睡得亂七八糟,像根被擰爛的毛巾,唯獨左手還搭在庭玉的眼窩上,分毫不差。庭玉推開他的手,搖醒師哥,喊他出門吃早餐。

小南門的美食不等人,周逢時睡眼惺忪地套上短袖,耷拉著拖鞋就想出門,被庭玉拽回來乖乖帶口罩、戴帽子,藏起整張臉,以免路遇粉絲。

於是在地鐵上,就多了個蒙面的邋遢男子,和另一個對他頗為嫌棄的小導游。

“師哥,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挺精致的。”

庭玉對他的潦草打扮很有成見,不由得感慨,原先的周逢時多麽英姿颯爽、豐神俊朗,穿得光鮮亮麗,把市井街道都襯托成了秀場。

周逢時打了個哈切:“勾引你來著,到手了就行,反正你也不能跑。”

“得,合著你打扮是給喜歡的人看的。那前些年滿大街都是你情人啊。”

周逢時嘿嘿一笑:“待會吃包子不用調蘸料了,我都聞見醋味了。”

在地鐵裏,他倆沒有多親密,周逢時拿胳膊撐墻,給庭玉圈出一方空間,免得人擠人。

就當他倆你一句我一句,扯皮扯到天荒地老的時候,周逢時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緊接著,一道陌生的、怯生生的聲音擠了進來:

“周老師,庭老師?”

周逢時警鈴大作,連忙否認:“你認錯人了。”

他立馬轉過身,把擎天柱似的身子塞進角落,試圖用盲區阻礙對方的視線。

“對不起,我不會亂說的!我沒有認出來你們的臉,只是聽見你們聊天,哏哏兒的,感覺特耳熟。”

那個小夥子擠過來,大力展顏,他長得有些刻薄,顴骨高得像兩座山,除此以外很是普通。

他滿臉激動,語無倫次:“我,我特別喜歡您和庭老師,我還在念大學,大四快畢業了,暑假還去過瑜瑾社,聽相聲!聽您的《相面》!”

庭玉很客氣,跟他握了握手,註意到他握著一把黑色中性筆,一時欲言又止。

周逢時直言:“謝謝你的支持,但我倆吃早飯去,不買黑筆。”

“我不是想給您賣筆!”小夥抽冷子鼓足勇氣,大聲道:“我叫汪旺枉!我,我想去瑜瑾社說相聲!”

周逢時噗嗤一聲笑出來了:“您這名字,誰給您起的啊?”

汪旺枉真有點做哈巴狗的潛質,不然也不會選擇賣筆推銷的行業,一路超級熱情地跟著他倆,異常豁得出去,把自己的生平全倒了個底朝天。

“我從小在少年宮學相聲,學了十幾年了,還跟著曲藝團表演,拿過好多獎,連高三都沒放棄過。”

原本還能聊聊天,權當打發時間,可汪枉旺太激進,周逢時終於忍不了了:“小汪汪同學,真不是我瞧不上你啊,主要是我們馬上要去小南門吃早飯,顧不上這碼事。”

頓了頓,他真情實感地補充:“而且我們瑜瑾社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搭檔,沒有落單的,你可不能橫插一腳、壞人家庭啊。”

庭玉意外地有些看不過眼,拉他的袖子:“小倍哥還沒有搭檔。”

下了地鐵,汪枉旺還在持之以恒地尾隨,發誓磨破嘴皮子也不罷休,周逢時擺脫不得,只能拉著庭玉,在人流中飛速前進。

來到菜場,眼前一片豁然開朗。一路挫敗,汪枉旺如火的熱情可算熄滅,他逐漸放慢腳步,頹靡地低著頭,慢慢挪著步子。

直到撞到一個人的後背,他擡起頭,正對著周逢時居高臨下的臉。

“就給你個機會。撂地現場說相聲,我和庭老師逛完回來,如果能有二百個人圍觀,瑜瑾社就收下你。”

汪枉旺原以為自己沒機會了,還得繼續賣中性筆,突然被從天而降的機會砸中腦袋,一時暈頭轉向,趕緊立正敬禮,差點兒大聲回答:“yes sir!”。

轉眼間,周逢時和庭玉消失在人海中,他沒有絲毫猶豫,誓要背水一戰。於是他心一橫,所有的黑筆扔進垃圾桶,汪枉旺深吸一大口氣,運氣丹田,站在街道中央:

“瞧一瞧來看一看,這有個小娃不要臉——”

“起個名叫汪枉旺,路邊一聲吼,把狗叫回頭!”

他嚎的幾嗓子,瞬間吸引許多人側目,滿眼沒有對押韻的欣賞,只有仿佛看見神經病的震驚。

汪枉旺長著一張尖酸的臉,其實完全是個社交恐怖分子,見眾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毫不尷尬,甚至露出了極其興奮的笑臉:

“嘿嘿,我想來給大夥說場相聲,不圖別的,光圖您一樂。”

不過十分鐘,他的周圍已經層層圍滿,笑聲此起彼伏,依稀能聽出是《賣布頭》。

周逢時和庭玉坐在不遠處的攤子裏,邊喝著胡辣湯,邊側耳傾聽。

言語中還是青澀,偶爾也被觀眾刨活兒,被戧得打磕巴,但腦子異常靈活,選了個貼近當下的相聲,把種種商品都編了進去,既做素材,也吸引了更多商販請他幫忙吆喝。

庭玉打眼瞧著他的師哥,反問道:“挺好的,不是嗎?”

周逢時咬著肉丸:“不錯,那就留下吧。”

吃過飯,提著泡泡油糕準備回家,路過人堆兒的時候,被汪枉旺抓住了身影,還以為二人想違背誓言偷偷跑掉,他立馬撂挑子炸廟了,大吼一聲:“您不許跑!!”

周逢時一激靈,條件反射地腳底抹油,卻被庭玉拽住。

庭玉明知故問:“完成任務了嗎?”

“報告,超額完成!”

路邊的人紛紛議論,這一問一答搞得像特務接頭,局面一度尷尬到掉渣。

周逢時怒道:“你倆是丁點兒不給我面子?”

庭玉故意跟他唱反調:“我就喜歡他,看上他了,非要帶他走。”

“那我呢?不要啦?!”周逢時氣極,險些當街吐血,

汪枉旺還嫌場面不夠混亂,一意孤行地火上澆油:“您不能這麽霸道!不能左右我倆!”

路人更加興奮,光天化日之下,仨大男人的對話怎麽搞出了狗血三角戀的走向。

投來的目光齊齊寫著“同情原配”“您太可憐”,周逢時實在忍無可忍,壓低帽子捂住臉,撥開重重人群,把丟人現眼上癮的汪枉旺領走了。

“少班主,我這能入職嗎?我拍胸脯保證絕對不止二百人,您的話可不能不算數啊,不然我上微博告發去!”

到了安靜的街邊,汪枉旺發射連環炮,終於把周逢時整得抓狂:“行行行!我們回北京把你也帶走!”

他扭過頭,對著庭玉磨牙吮血,“這下你滿意了吧,小王八蛋。”

庭玉一挑眉。

安頓了汪枉旺的去留,還把賈小倍的聯系方式給了他,周逢時下了命令,要求他倆一個月之內磨合得夠體面,能上臺表演。

在這種情況下,少班主總是個說一不二又強橫的白臉角色。但除了瑜瑾社和相聲,他在日常生活中卻哏兒,愛講笑話,出手大方,又臭屁燒包,是個典型的北京爺們兒。

眼下,他們回了酒店,和一同前來的小橙、蔣哥、韓燁圍坐一桌,圍著羊肉泡饃和燒烤開會,為幾天後的中秋晚會作準備。

庭玉和周逢時早早準備了一個新活兒,叫《古往今來團圓飯》,新編了從古至今的戀人、友人、家人,在不能共度中秋佳節的情況下啼笑皆非的各種鬧劇,好提醒當下人團圓的珍貴。

韓燁是最有經驗的,總陪著他倆的師哥參加各路晚會,還參加過春晚。他準備了新大褂,催促他倆換上:“讓我看看合不合身。”

祈福堂的款,選了菊蕾白作底料,繡線是佛手黃,繡出一棵聘婷玉立的桂花樹,枝葉扶疏,從腰間攀到領口盤扣,各繡一只搗藥玉兔,周逢時的在左肩,庭玉的在右肩。

“挺究的。”周逢時在鏡子前孤芳自賞還不滿足,掰著庭玉的肩膀,左看右看,像打量心愛的擺件,“穿我們芙蓉身上更襯人,倍精神。”

小橙大犯花癡,給兩人哢哢一通拍照,發在微博上,極力鼓吹。

周家窩窩頭:太帥了角兒!捧您我們可光榮了!

玉你一起:小玉寶寶好適合這個顏色!媽媽為你驕傲嗚嗚嗚,這趟西安行是衣錦還鄉!

我爸媽金玉良時:我哭了家產!周瑾時你老實交代,是不是見了家長了?!

cp粉的吹捧歡慶,讓周逢時很是嘚瑟,非常想要昭告天下。他可不屑於像其他談地下戀的明星一樣,切小號偷偷顯擺,直接用大號回覆cp粉,大放厥詞。

瑜瑾社周瑾時:這話我愛聽,但你們庭老師肯定要炸刺兒。

他最樂意拱火添亂,這下“玉時”女孩們徹底發了狂,恨不得排隊隨了紅包份子錢,送他倆訂婚結婚孩子滿月宴的一條龍。

於是鬧得沸沸揚揚,瑜瑾社其他成員聞著味兒追來了,齊齊追隨少班主胡鬧的腳步——

瑜瑾社杜楨徽:倆臺柱子撤了,我們下周不會要喝西北風吧。

瑜瑾社言仲霖:“金玉良時”下了,還有“松楨聽霖”呢。

經這通鼓舞,即使周逢時和庭玉沒能參加這段時間的演出,瑜瑾社的票也照賣不誤。

看到票售空,庭玉放了心,送走三個操心的老男人,勤勤懇懇地收拾殘羹剩飯。

周逢時也擠過來,幫忙擦桌子。鑲金鍍銀的二少爺純屬是心疼他的芙蓉,手腳麻利,只恨不能拴個保姆在褲腰。

電視機開著,正巧是暑假期間必重播的《紅樓夢》,管弦聲、歌樂聲窈窕起舞,搭配碗筷的清脆響動,莫名一番家常情調滋生心頭。

庭玉隨口問:“哪一集啊?”

林黛玉拋舍一滴淚,點撒心頭血,恨木石不比金釵。情深至此,周逢時不回答,只借曲而唱和:

“一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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