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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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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浪淘沙

激情後的溫存,來不及貪享,庭玉就已然昏眠,細細打著鼾。而周逢時興奮勁兒還沒過去,翻來覆去地擺弄他那朵嬌枝嫩葉的芙蓉花,一個勁地舔庭玉汗濕的鬢發,打攪得他頻頻皺眉。

可惜芙蓉花都蔫兒了,他還睡不著。

於是大發網癮,學著網上的同人文“盯妻睡覺”,不過三分鐘就倍感無聊,親了兩口掖緊被覺,就挪開眼睛,繼續刷微博。

就在那時,周逢時的目光忽然被一條長評揪住了。

他原本閑閑地掃著,像在散步,倏地眼神一亮,任督二脈都被打通,恨不得即刻爬起來付諸實踐。

“我有個遠方親戚曾在曲藝團工作,會彈三弦會吹葫蘆絲,小時候每次過年都能見識一番。我自小就非常喜歡,跟著她學了皮毛,可惜她生病去世了,樂器大多被賣掉,獨剩一把三弦贈予我。”

“長大後,忽然在網上看到了周瑾時的直播切片,教人彈三弦,我便突發奇想翻出兒時的舊三弦,跟著彈了彈。萬分感謝,我曲藝團的入職面試已經通過,兜兜轉轉,回歸喜愛的職業。”

底下有許多人,紛紛附和,配上一張學習曲藝的照片,不管這些物件和愛好在現實生活中有多麽小眾,都能在這裏找到惺惺相惜的同好。

但也有不少的求學無道,嚷嚷著沒有門路也不知從何學起,白浪費一腔喜愛。

於是便有了周逢時的靈機一動,開授一門網課,從他的專業相聲教起,發到網上供人參考。

開演前半小時,周逢時傾著左側身子,大力敲茶幾,把瑜瑾社的後臺震成碎渣渣:“我的主意,誰有意見?”

李鑫弱弱地舉起手:“少班主,我這二把刀功夫,哪兒好意思教別人啊。”

周逢時真情實感地安慰:“鑫叔您應該知道,碼農行業最朝三暮四了,不進步趕明兒就淘汰您了。咱們相聲可不是這樣,越老越吃香,手潮咱慢慢試著,總能成就老把式的。”

庭玉怒道:“你有病啊?!”

第一輪KO,又輪到劉赫退縮:“少班主我就算了吧,我從小賣部拿點兒零食給各位補充彈藥得了,我連高中都沒念過,不會當老師。”

周逢時理直氣壯地應答:“你以為我念過嗎?!我的前途光明,全靠我一身相聲本事闖出來的,越教越會,教學相長!”

庭玉插嘴:“明明是你家砸錢砸出來的。”

緊接著,是小年輕言仲霖的憂慮:“逢時哥,我和楨徽從學校裏學得一板一眼,拿去教別人忒死板無趣了。”

這回,還沒等周逢時繼續捋著胡子、唱大戲似的說理,王晗一腳踏上桌面,豪情萬丈:“我覺得這是個好點子!”

周逢時跟她擊掌:“好姑娘!沒白疼你!”

有了“後臺監斬官”女士的大力支持,周逢時的號令不費吹灰之力就下達了下去,於是每人領到了自己的份額,統統回家學習互聯網新知識——如何開網課,教授相聲課程和技巧。

周逢時做表率,發了第一課,正式把“瑜瑾社相聲小課堂”的名號打了出去,宛若一張王牌降世,榮獲中國曲藝官網的點名表揚。

他一下得意洋洋,覺得自己英明神武攛掇庭玉緊隨其後,庭玉表面裝不樂意,故意逗他哀求,才錄了網課,細講《柳活在當今的時尚性運用》。

其實那天早晨就萌生了念頭,看著周逢時手舞足蹈、滔滔不絕,像個合格的老師,也穿插好包袱逗人笑,能窺探出他自小就是個臺面人兒。

當時,周逢時立於院心,陽光爭先恐後地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颯利、有派頭,一舉一動間都是爺款兒,把師父的氣質遺傳了十成十,還增添了些獨屬於他的瀟灑。

等錄制暫停,庭玉端著茶杯走過去,遞給他,周逢時不肯,耍賴要庭玉嘴對嘴、餵著喝。

庭玉拿手指頭戳他,沒好氣地撂下白瓷杯,嗓音和碰撞聲一般清脆:“能喝喝,喝不了滾蛋。”

周逢時軟骨頭似的纏上去:“哥講得如何?”

庭玉推開他,恨不得剁了那根親他耳廓、巴不得鉆進他耳蝸的舌頭,嫌棄地毫不掩飾:“好著呢,有夠衣冠禽獸。”

“嘿,老子不發威你當我是面瓜啊,昨晚沒收拾服你?”周逢時壞笑著掐他的腰,撓他胳肢窩,庭玉左扭右歪,一如既往地拿這耍三清子的師哥沒轍。

兩碗炸豆腐湯,他倆就著穿堂長風吃下肚,腸胃裏全是空氣,趕緊狂喝北冰洋,接連打了好幾個嗝兒才消化。

石桌邊,周逢時敲著芙蓉石小雕像的腦門,問道:“回你老家,有啥特別好玩的嗎?”

庭玉木然無動:“能有什麽特別的,又不如北京。”

“那倒確實。”周逢時話鋒一轉,“但那是你故鄉啊,就比較有趣了。”

訂好下周的機票,他們提前過去,留下充足的時間,又庭“導游”帶著周逢時這個外地人旅游一遭。

頭天,先去了酒店落腳,庭玉三番五次警告,絕不許在他家人面前暴露分毫親密,才給舅舅舅媽打去電話,老實匯報說自己回了西安,還帶了個拖油瓶。

舅舅在另一頭大驚:“你帶了個小孩?!”

“……是我師哥!”

被家人坑,庭玉屬實無奈,在周逢時如雷的爆笑聲中,忿忿地踹他兩腳,蒙回被子裏。

庭玉豎起耳朵裝睡,聽著周逢時窸窸窣窣地翻行李,明明告訴過他別大張旗鼓,可對方仍舊不管不顧,就差把皇城根下的金磚摳了搬來。

他檢查過行李,除了茅臺和茶葉再無其他,便放了心。可他低估了二少爺的豪橫程度,當兩人站在居民樓樓下的時候,一輛搬家小貨車行駛至面前,打開後備箱,搬下來的東西險些讓他暈倒。

周逢時唰唰唰簽上了自己響亮的大名,確認收貨,使喚人把成箱成箱的好煙好酒搬上樓去。

他還無辜:“我沒有很誇張啊,這都是基本禮儀來著。”

“見家長嘛,妥帖點總沒錯。”

庭玉:“見你妹……”

周逢時大喜:“你還想見我妹,你也想見我家親戚了嗎?!咱這喜事是不是今年就能辦了!”

他倆貧著嘴,你一口我一口地互啄,面前的老式防盜門叫喚一聲,好像腰疼似的,慢慢開了。

“是小玉啊?”

迎面而來的是個裝著面團的不銹鋼盆,面粉虛飄在空中,當周逢時吹開面前的白霧,露出了一張慈眉善目、鬢角略白的幹瘦婦女的臉。

她笑起來:“小玉,逢時,快進來吧。”

原以為自己會從容不迫,給他的家人留下完美印象,可當親身體會,周逢時才發覺束手無措,呆呆地提著見面禮,一時不知該把這些包裝精美、顯得格格不入的禮品放到哪兒。

庭玉輕輕皺著眉:“我不在,沒法監督著,你們總怠慢身體。”

“對咧對咧,我們都好著呢。”舅舅也出來,笑紋皺巴巴的,“滾蛋的餃子接風的面,你舅媽做油潑面。”

周逢時猛地向前一步,朗聲道:“舅舅好,舅媽好,我是周逢時。”

“知道的,小玉總跟我們說你,是幫扶他的師哥呀。我切了牛肉,先過來吃兩片。”

於是,周逢時被庭玉拽著,進了廚房,一路奔波的疲倦和不安,霎時間就被油潑辣子的香氣洗禮。

他渾身舒暢,口水都分泌出來,下意識想捏起一片牛肉,塞進周逢時口中。

手都伸到了周逢時嘴邊,他才驀然反應過來,庭玉立刻在舅媽詫異的眼光中,快準狠地拐了個彎,送進自己的嘴裏。

“嘿,他成心饞我一下。”周逢時幹巴巴地解釋。

舅媽笑著,又給兩人切了半塊鹵肉。

廚房不大,他和庭玉靠得緊緊的,邊陪著聊天邊幫忙,來回走動都要蹭到對方,不由地趁舅媽沒註意就瞎胡鬧,互相在鼻尖臉頰上抹面粉,換來幾聲癡笑。

桌上堆了一層面粉,庭玉不小心按了一把,留下了個淺淺的手掌印。

周逢時也湊熱鬧,在旁邊印上自己的手印,彼此依偎著。庭玉尚未來得及罵他糟蹋糧食,二少爺又靈光忽閃,搟面杖鋪平了面粉,他拿指尖做毛筆,頗有架勢。

手腕扭轉,起承轉合間,在眼前方寸的“雪地”上,便出現了一個正楷的“庭”字。

周逢時擡起頭,沖他揚起眉梢和嘴角,漏出整齊的白牙,臉上發間粘了面粉,花貓一樣傻氣。

一剎那間,庭玉呆楞著眨巴雙眼,看看字,又看看他。

滿腹柴米油鹽都化作柔腸,雪痕終將融化,這番年歲綿長。

“洗手吃飯!”

宛若聽到了解救,庭玉立刻應聲,垂著腦袋跑出去,藏起紅透的臉。

直到坐在餐桌邊,他的心仍舊狂顫不止,脈搏的麻意逼至指尖,筷子都捏不住。庭玉回憶那個仿佛被擊中的瞬間,側耳聽著周逢時和他的家人閑話家常。

“能上中秋晚會好厲害的,我跟你舅舅肯定坐在電視機前守著。”

周逢時說:“電視哪兒看得過癮吶,我想請您二位來晚會現場看。”

“算了算了,我們去添亂呢。”他們一直推拒,周逢時沒法子,只能轉頭聊起別的,講講庭玉來到北京,拜入師門之後的事情,兩個長輩聽得津津有味。

他模糊坎坷,只大力報喜,說庭玉很有出息,現在成了大明星,是瑜瑾社的攛底大腕兒。還順帶吹了一波師兄師弟關系親近,不動聲色地給自己鍍金,讓二老放心。

所以當舅媽抹著眼淚,笑著拉他的手,連聲感謝他的照顧時,周逢時得意極了,偷偷朝庭玉眨眼睛,好像在說:“提親這麽順利”。

而庭玉難得沒有撅他,低頭刨飯,令周逢時萬分詫異。

他們吃過飯就告辭了,庭玉有些抱歉:“一居室不太擠得下,辛苦你住酒店。”

可周逢時更心疼他:“只有一間臥室,你小時候怎麽住?”

“夏天打地鋪,冬天睡沙發。”

他的表情太過平常,惹得周逢時揉他頭發,憐惜地親了好幾口。

到了酒店,周逢時抱著他倒在床上,吻著庭玉眉間的褶皺:“不開心?”

庭玉悶悶點頭,任憑周逢時怎麽哄,都跟啞巴似的一聲不吭。

“等我再掙到更多錢,就給家裏換套房子。”正當周逢時苦思冥想,該如何哄他的時候,庭玉忽然開口,“換大房子,夠舅舅舅媽住,也夠我們住,再留間書房,專門寫段子。”

周逢時恍然,立刻答應:“好,你選個地段,我來安排。”

“不行,我自己來!”庭玉突然厲聲道,斬釘截鐵,“我有錢,不用你花錢。”

他的低落有了答案,周逢時收緊手臂,絕不讓庭玉掙脫,待他安靜下來,像只乖順的小動物,靠在自己的胸膛取暖。

“師哥,我們……”

周逢時捏住他的嘴唇,捏成扁扁的兩片,像一只剛呱呱墜地的小鴨嘴獸。周逢時低聲道:“閉嘴,不許胡說。”

庭玉呆呆地楞住了。

他生長在一片貧瘠的土壤,營養匱乏,愛也淡寡,卻依舊長勢喜人,從石磚縫、黃沙中抽枝發芽。

有賴大浪淘沙,雕琢出了玉的臉龐。

周逢時的額頭貼著他,鼻尖廝磨,兩束呼吸纏成一網黏膩的紗。

“芙蓉,你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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