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他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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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的夢

謝什麽。

庭玉不問,周逢時自然也不答。

這句沒頭沒腦的剖白感謝,就像是驟然蹦出來的煙火,轉瞬即逝,那些上臺前的齟齬和隔膜,一下子就隱匿了。

“整場結束都十一點了,你餓不餓,咱們先去吃飯,估計一會兒慶功宴又要沒完沒了地喝酒。”

周逢時脫了大褂,換上自己的襯衫,走出備演後臺的時候,正好遇上了幾個民樂團的老師,他便格外熟絡的同人招呼,有個教京韻大鼓的老先生,周逢時居然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陳師父”。

待人走後,庭玉悄聲問:“你還拜了陳垚羽先生為師?”

“不算特別正式吧,打小跟著學,就叫了師父,每年三節兩壽都去轉轉。”

捕捉到對方又羨慕又敬佩的一道目光,周逢時難得為學過這些曾嗤之以鼻的東西而得意,順手揉了把庭玉的頭發,“快換衣服吧,你喜歡,挑個好日子教你。”

庭玉卻戀戀不舍,想把完整的專場看完,周逢時拗不過他,只能叫了外賣,陪他縮在幕布後一起聽。

某人天天眼高於頂,評價起別人卻從不含糊:“《口吐蓮花》最沒意思了,怎麽說都無聊,水平相當一般,關系戶吧。”

似乎忘記了自己才是全場腕兒最大的關系戶。

演出重地,不許抽煙,周逢時忍著癮嚼口香糖,庭玉也被他弄得格外想抽一根。

於是他便批評這煙桿子師哥:“少抽點,對身體不好,還損傷嗓子,你動不動要抽,都帶著我有點成癮了。”

那人滿不在乎:“戒唄。”

哪那麽好戒,容易的話,哪兒有成千上萬的肺癌患者。”庭玉也要了塊口香糖,努力壓下作祟的心。

周逢時咧嘴一笑,扭過頭註視著他,神情明明不羈又囂張,庭玉卻莫名從他眉梢挑起的弧度中品出了一些異樣。

“難?能有早上五點起來背貫口練功難?能有唱曲就唱幾個小時,錯了詞還要挨揍難?能有寒冬酷暑日覆一日的學藝難?”

周逢時抻抻懶腰松松筋骨,一筆帶過艱辛而枯燥的年少,掠過二十載光陰,孑然站在了庭玉的身旁。

這滔滔洪流,這潺潺歲月。

“還有什麽能比它更難。”

他一直笑著,眉邊的小痣略顯疲態,在陰影中安靜著。

“你說它難,但總有人真心愛它。”庭玉忽然啟唇,太久的沈默讓他的嘴唇有些幹裂相黏,再開口時凈是不易,“你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麽會討厭它,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愛它嗎?”

幾乎沒有半點遲鈍,周逢時回答:“你是真心喜歡相聲,不參雜任何功利的熱愛,這點兒多少人都比不上。”

“你天賦相當高,一路上也沒出大岔子,拜了師父進了瑜瑾社,給一個紈絝混蛋的少班主做捧哏兒。即使你的搭檔再冥頑不靈,即使他再愛給你使絆子穿小鞋,但他也能看到,穿上大褂面對觀眾的時候,你眼裏的愛和驕傲都要溢出來了。”

話矯情,周逢時吐字便慢。

他從來不愛跟旁人探討這些虛無縹緲的話題,地球上七十億人,個個都不同,幹嘛要用自己的經歷和感悟去評判別人的為人處世。

庭玉靜靜聽著,末了點頭肯定:“你說的對,全都對。”

“但你說不出自己恨它,卻那麽清晰一個人愛它的時候是什麽樣兒。”

舞臺上燈火闌珊,影影綽綽地染上一丈角落,他肩上承了風霜,青絲一瞬變成華發,臉龐仍是如此年輕。

庭玉輕笑著:“不奇怪嗎?”

他繼續說著:“愛和恨是相對應的,只有體會到了足夠的愛,失去它的時候才可能感受到同等的恨。談戀愛是這樣,友情親情是這樣,學藝最是這樣。師哥,你以前很喜歡相聲吧。”

沒等到回答,他便當作默認,“到底沒法完全感同身受,反正我就覺得吧,你對相聲的愛,一定比恨長久。”

紙上得來終覺淺,等到再一次遇上了無瑕的真摯,才發覺愛的眼神都相似。

周逢時拍拍他的頭,咂摸咂摸那些逾矩的話,一時無法辯駁,也難以抹殺自己的過往,只說:“所以我說,謝謝小芙蓉。”

庭玉搖搖頭,想把他的爪子晃掉,可惜沒成功,就只能保持這滑稽的姿勢,悶聲說:“不客氣。”

“現在可以去吃飯了吧,哥快餓死了。”周逢時起身接外賣電話,點的還是肥牛飯,香氣四溢,惹得庭玉一下沒了其他心思,急忙洗手拆餐具去了。

庭玉邊揉洗手液邊喊:“過來洗手!”

周逢時只好放下筷子,跟去衛生間認認真真地打泡泡,把手擠進水龍頭底下沖水,還故意往他身上亂潑。望著庭玉欲言又止的沈默表情,他隨口解圍:“你想說啥?”

得到準許,庭玉立馬沒好氣道:“我的好師哥,你真成熟!”

臉上被彈了一串水珠,周逢時哈哈大笑揚長而去,留下庭玉一張冷臉蹙眉,眼睫毛上還掛著濕漉漉的水痕,半天擦不幹凈。

“哎呦餵!出水芙蓉啊!”周逢時揶揄道,“讓師哥看看美不美?”

出水芙蓉冷若冰霜,只想把這廝一腳踢進西湖裏潛水。

杭州之行圓滿結束,周逢時嫌棄這邊兒沒什麽好吃的,專場結束後就想馬不停蹄回北京。

兩位師哥很惋惜,只想多留庭玉幾日,巴不得這周逢時小王八蛋趕緊滾,無奈少班主仗著淫威橫行霸道,叫人不得不屈服,帶著庭玉溜之大吉。

庭玉面上不動聲色,實際偷偷顯擺,嘴角壓得緊緊的,“大師哥給我添了一把新折扇,灑金扇面的。”

“切。”

註意到那人別扭又郁悶的視線,庭玉噗嗤一聲笑了,“逗你的,咱倆都有,我九寸,你十二寸。”

眼見被戳穿了心事,周逢時惱羞成怒:“誰稀罕啊!我他媽幾十上百把扇子,破灑金在我家撐桌腳都沒人要!倒是你,給點甜頭就當墻頭草,之前給你那麽好玩意兒,也不見你對我有什麽好臉色。”

庭玉莞爾,笑倒在座椅靠背,此刻出租車司機一個急剎車,他重心不穩,腦門差點兒磕到前面的座椅,周逢時眼疾手快,一把攬住腦袋才沒撞上。

“哎呦餵!”庭玉小聲驚呼。

額頭墊著他的手,庭玉還沒反應過來撤離,又被一個大轉彎撂倒,跟吃了德芙一樣絲滑倒向周逢時那邊。

此刻姿勢親密,臉頰堪堪貼著他的右肩,周逢時的肢體扭曲地如此滑稽,幹脆摟著他的臂膀靠穩當,相視之間哈哈大笑。

笑得東倒西歪,庭玉整理整理頭發坐直了,一仰頭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周逢時的臉。

睫毛幾乎交織,呼吸都能相融,時間似乎停滯。

“滾一邊去!”周逢時突然跟上膛了似的發火,推著他滾到旁邊去,“這麽近擠死了,你身上黏黏糊糊的,幾天沒洗澡了?!”

“昨晚剛洗了。”他又犯莫名其妙,庭玉懶得同周逢時計較,挪到角落安靜地記賬這一趟杭州行的花銷。

看到這裏,周逢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斟詞酌句說:“一會兒給你轉六萬。”

“為什麽?”

周逢時沒好意思說是報銷初見時分的大褂錢,二少爺屈尊降貴體恤下屬,被人家拒絕了一回,想幫他第二回,只敢說是杭州專場演出費。

“這麽多?”庭玉心生疑惑,“可是咱們就演了一場節目啊。”

周逢時睜眼說瞎話:“是這樣的,師哥他們都心疼你,拜師這麽久,這是回門禮。”

“嫁進你家都給不了這麽多吧。”庭玉打趣道。

聽見這句順勢逗趣的話,周逢時突然又炸了,怒氣沖沖地讓他閉嘴。

沒憋幾秒,庭玉再次提出質疑:“那幹嘛不直接打我工資卡呢?你轉給我還要手續費。”

於是他破口大罵:“你管我啊!老子樂意!”

“哦……”

從機場打車回來,他找了個工行的網點給庭玉把錢匯過去。窮光蛋一下成了小富翁,庭玉再壓不住喜不自勝的眉梢眼角,周遭的都冷意消散了大半,沾了渾身讓人愉悅的銅臭煙火味兒。

想要玉面小仙人下凡,還得銅板到位。

“幫我拿行李上去。”他用皮鞋尖踢踢庭玉穿著短褲的光裸小腿,惹得那截白生生的皮膚抖了一抖躲開,離他三米遠。

此人的面孔被路燈光切割成光陰流轉的玉雕小像,輕皺著眉,用北京話說他吃飽了撐的。

太哏兒了,學啥像啥。

周逢時得寸進尺,繼續逗他,“倒口活學得不錯啊,說兩句天津話聽聽。”

那天殺的鞋尖,快順著他的腿伸進短褲裏頭啦!

“倒黴揍行。”

庭玉一腳踩上他犯賤的皮鞋,小聲嘟囔有點癢,撓著大腿落荒而逃。

替周逢時放了行李,庭玉就想走人,臨出門前突然瞧見了有趣的東西,指著問他:“都是你的?”

順著那根手指頭的方向看去,空蕩蕩的書房羅列著種種相聲物件,小到快板禦子,大到三弦京韻大鼓,包羅萬象無所不有,甚至放著一個大衣櫃,十幾條大褂整齊得掛著,包了一層防塵袋,收納得一塵不染,活像個小型曲藝博物館。

“你把這些收藏著,留著墊桌腳?”庭玉走近打開書房燈,詫異中帶著些許戲謔,“我記得你之前告訴我,把吃飯的家夥都賣給收廢品的了嗎?”

他邊走邊看,驚嘆與羨慕摻半。

“師父送你的七歲禮物,五十年金絲楠驚堂木,扔進魚缸裏給小金魚當假山。”庭玉參觀得起勁兒,嘖嘖稱羨,“師娘親手縫的手絹,送給酒吧妹子騙她香奈兒獨一無二的新款。”

“玉蘭花鵝黃大褂,你小時候最常穿的,捐給了山區貧困小學生。”庭玉隔著磨砂袋子摸了摸面料,回頭望他,淺淺笑著說:“是挺厚的,小朋友說好穿嗎?”

……

“誰準你隨便進來的,出去。”

周逢時的臉色比烏雲還黑,一對劍眉仿佛要出鞘,語氣憎怒,像把尖銳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可庭玉毫無懼色,冷靜得讓人看向他的雙眸時,整顆心都凝固住了。

“師哥,不要這樣。”

硬的不行來軟的,誰知道庭玉這張跟冰雕似的臉,稍微軟化一點兒就能有如此奇效。他說:“師哥,還送我回學校嗎?”

對方仍是沈著一張臉,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好幾個度,幾不可見地偏過視線,點了點頭。

燈被關上,一片黑暗中,庭玉聽見他的聲音在書房門口輕輕響起:“走吧。”

回學校路上,周逢時除了跟他解釋了一句“不是專門送你,張忌揚找我喝酒”以外,再沒搭理他半秒。

雖然他一直喜靜,但這種壓抑的沈默總讓人心底難受,庭玉有些呼吸不上來,打開車窗透透氣,看著北京城的燈紅酒綠,他突然感覺有些看不透身邊的那個人。

“頭暈?”

庭玉沒回答。

“累就早點休息,上學想請假就給我說。”周逢時看著他下了車,囑咐道:“舟車勞頓,別硬撐。”

“用不著,又不是中學生。”

張忌揚剛好往這邊兒走過來,庭玉跟他問了好,留下兄弟二人面面相覷。

張忌揚打量打量他,又扭頭望望庭玉的背影,悄聲說:“吵架啦?”

周逢時煩躁道:“沒有。”

“你丫有啥事兒都寫臉上了,還裝,芙蓉憋得住氣你他媽能憋得住?”

周逢時瞟了他一眼,“你瞎幾把叫什麽呢?”

張忌揚趕緊佯裝扇自己嘴巴,“叫兩下又掉不了塊肉,賣腐還真代入上了。”

“你是不是欠操……”周逢時皺著眉頭擰山根鼻梁,難得一見的苦大仇深,杭州一趟仿佛家裏破產,一夜變成深沈成熟的“負”二代。

“滾滾滾,你哥哥二十八年純1從不開張,包夜二十萬。”張忌揚手指頭戳上他的眉間,嫌棄道:“拉著個驢臉,難看死了。”

周逢時支吾其詞,實在是把張忌揚逼急了想扇他,才憋出一句:

“你說,庭玉這人……”

“他……他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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