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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南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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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南與北

回首時,差點兒撞上他的胸膛。庭玉嚇了一跳,心虛剛才跟師哥聊他兒時窘態,怕心高氣傲的二少爺說翻臉就翻臉,表演前給他整幺蛾子。

卻沒料到,周逢時聽見了也沒惱,反而把剛沒講完的後半段講給他聽:“回家之後穿著臟褲子被師父打了一頓,襠上的布都曬幹晾硬跟內褲黏在一起,才打完讓洗屁股,當時胡同裏的小朋友笑話了我好久。”

庭玉斂了笑,靜靜地望向他,望向他那天因為太勒太難受而解開扣子,敞開的喉結,此刻卻安安分分地縮在領子裏。

“我長這麽大,就被觀眾轟下臺過兩回,一次是四歲,一次是十七,聽著次數不多是吧。這兩次的代價,足夠讓一個不願為塔赴湯蹈火的人退縮了。”

周逢時用了退縮這個詞。

明明後臺如此喧鬧,耳畔的吵嚷掌聲幾乎近在庭玉的耳畔。

在萬眾矚目的角落裏,周逢時一筆帶過的話語,裂開溝壑,便把他們貼近的距離分割了很遠。

庭玉忽然生出了難言的怒火,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憤懣什麽。

輕而易舉得來的天賦,有些人打娘胎裏帶出來,就隨便拋棄。

那追夢路途上犧牲淘汰的其他人呢?沒有成本試錯而步步為營謹言慎行的人呢?活該成為少班主的康莊大道上引導他迷途知返的配角,活該燃燒自己的青春和熱愛去成就他的理想?

他在不甘,不平,不滿些什麽?

天生擁有的太多,天資,門第,貴師,慈兄,這已經超過了無數黯然神傷的平庸之輩。

庭玉頹然低頭,懶得同他爭辯。垂眸發呆,身上的大褂繡紋宛若一條流淌的暗河,波光粼粼,看得愈發刺眼。

“……準備上臺吧。”他說著,向前兩步跨上臺階,有人替他掀開了幕布。

這燈光如晝的三寸戲臺,庭玉花了二十年才兜兜轉轉、跌跌撞撞地踏上。

他太低落,以至於沒註意到是周逢時為他拉開通往臺前的路,那雙抓著酒紅色棉絨幕布的手似乎有些顫抖,動作卻是不加遲疑的利落。

“南來北往一堂聚,萬雙笑眼迎佳賓。大家好!我是瑜瑾社的相聲演員周瑾時!今天登上杭州的舞臺,見到了這麽多喜歡相聲的觀眾朋友,真是特別感謝各位捧場。”

周逢時微笑著沖臺下鞠了一躬,庭玉連忙跟著他九十度大鞠躬。

“您瞧瞧,好家夥都九點四十了,委屈大家夥兒在這會場裏坐了倆小時,屁股都平了吧,掌聲送給咱們自己!”周逢時帶頭拍手叫好,觀眾席瞬間掌聲雷動。

“等了一晚上,為得不就是看我們小哥倆嗎?誰想看煤氣罐和電線桿說相聲啊?不都愛看搞笑帥哥嗎,是吧?”

有個女孩子聲音格外大,嘶吼說:“就愛看帥哥搞帥哥!!!”

好好好,他總能從人群中精確捕捉到金玉良時cp粉。

周逢時邪笑著:“深夜話題,稍後討論。”

庭玉伸出手推了他一下,引起陣陣尖叫,“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周逢時連忙做了個紳士的“您請您請”手勢,像個為公主保駕護航騎士。

“我叫庭瑾玉,瑜瑾社的相聲演員,大家晚上好!”庭玉再次深深鞠躬,“天南海北終相逢,金風玉露也是緣。諸位捧我,庭瑾玉深表涕零。”

“別在那兒文鄒鄒酸唧唧了,顯得你有文化是不是?!您也要關心一下沒文化聽不懂的觀眾朋友啊!”周逢時叉著腰陰陽怪氣。

庭玉白了他一眼,“您沒文化聽不懂還栽贓給觀眾,裝哪門子好心。”

周逢時摸著腦袋嘿嘿一笑,連連點頭,“小生不才,小生不才。”

他順嘴接上:“未得小姐青睞,擾小姐良久,小姐勿怪。”

聲音清冽,不帶伴奏簡簡單單地哼唱,宛若古時背上竹筐進京趕考的小書生,立馬引發了驚嘆喝彩。

周逢時頓時來了勁,把話筒對準臺下:“一起唱!”

千人大合唱,還是在這種穹頂高聳的空曠大場所,歌聲繞梁回蕩,空靈又震撼。

“小姐向北走,小生我向南瞧,此生就此別過了,難以忘懷。”庭玉唱到這裏停下,唉聲嘆氣說:“還是個be結局啊。”

周逢時擠眉弄眼:“沒事兒啊,金玉良時he。”指了指上臺前收的粉絲禮物,一副接近兩米長的書法作品,用瘦金體寫滿了金玉良時的名字。

“少賣腐昂。”庭玉佯裝警告他,殊不知對方的心裏正默默吐槽這詞真是寫反了。

“一個朝南一個朝北,得繞地球一圈兒才能再相遇,淒婉動人的愛情故事,經久不衰,咱倆也一樣。”

庭玉扭頭,俯身大吐特吐。

臺下喊孕吐的那姑娘!還嫌場面不夠亂如一鍋粥,又加了點佐料!

兩人東扯西扯的墊話,可算入了活兒。

“現在交通多發達,網絡多便捷,那還有什麽生離死別,從海南島到東三省,坐飛機八個小時就到了。你看今天咱們匯聚一堂,哪兒那麽麻煩?”

話趕話說到這兒,庭玉順便賣了波安利,“北京高鐵口出來坐182路公交,九站,給您送到瑜瑾社大門前。”

周逢時擺擺手,說:“有些差異是距離縮短也填不平的!”

聽到這句明明清楚是臺本,甚至知道是自己寫下的臺詞時,庭玉還是被觸動了一瞬。

有些差異是距離縮短也填不平的。

即便他們是師兄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搭檔,對那些立場不同的事情,也是永遠無法擁有對方的理解的。

“咱倆兩個北方人,還是要有個南方朋友說道說道,這西湖醋魚到底是怎麽個吃法?”

庭玉回答:“不用麻煩別人,我知道得清楚,這吃法可有講究了。”

“說說不清楚,咱演一遍,您指揮我演。”

“首先,您是一個女孩子,打著遮陽傘帶著好姐妹,走在西湖邊。”

周逢時質疑說:“幹嘛是女孩子啊!要我扮大姑娘小媳婦,合適嗎?”

庭玉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憋著笑:“是挺辣眼睛,但這就是正確的路子,必須按這個演,大夥兒聽完這場,可到周老師微博下留評論,免費補償眼藥水。”

周逢時罵罵咧咧地用手絹包頭,把大褂袖子當水袖,嬌滴滴地甩在庭玉臉上,嗔道:“討厭。”

“你登上一艘小船,瞧見了對面有個唇紅齒白的俊俏才子,又逢大雨,你與他共撐一把紙傘。”

周逢時把折扇打開當傘,滴溜溜地探頭探腦,倒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

這一段其實演的是改良版雙簧,庭玉縮在後面,而在臺前表演的人並不坐在椅子上幹說不動,反而跑來跑去地對口型演戲,更像是配音戲劇。

臺下有懂行的觀眾看出演的是白素貞遇許漢文的戲碼,笑聲此起彼伏。

“此刻正是細雨綿綿,春風柔柔之際,您與書生眉來眼去、暗送秋波,王八看綠豆,嘿,看對眼兒了。”

庭玉說著說著,把自己也編進了故事裏,他踱步上前,接過周逢時手中折扇,搭在他們二人頭頂。

咿咿呀呀唱大戲地演了一陣同游西湖,終於來到了西湖邊的一個餐鋪,剛剛定情的“俊男靚女”落座,庭玉吆五喝六地沖空氣喊道:“小二!把你們這兒的好酒好菜都端上來。”

轉身沖身旁人面露深情:“嬌娘子莫急,汴京美食數不勝數,咱們把酒言歡,共度良宵。”

周逢時撲扇著劍眉星目的長睫毛,嬌裏嬌氣地鉆進庭玉懷裏:“好呀,郎君。”

那矯揉造作的勁兒,把臺下激起大片喊“籲”聲。

“哎呦!”

周逢時用力一甩,剛剛束在頭上的手絹被他丟到臺下,一個幸運觀眾撿起來,大笑著與他互動:“死丫頭一身牛勁兒!”

桌子上擺著兩塊驚堂木,裝作端上來的菜肴。周逢時兩把折扇收攏並在一起,單手拿於指間,當作筷子夾菜。

十寸桃木大扇,約莫有三十厘米,在他的大手中靈動又輕盈,跟鬧著玩兒似的。

要不是庭玉曾試著學他單手開扇,把手指頭弄抽筋都沒成功過,他真以為就那麽輕松。

“啊呸!”

周逢時誇張地伸舌頭,擰眉頭皺臉,“這什麽玩意兒啊!真怪!”

“這是本店名菜,西湖醋魚啊。”庭玉也挑了一筷子,“您這吃法不標準,您瞧瞧我的吃法。”

“首先,在西湖邊上找一家百年老店,點份西湖醋魚,望著窗外西湖風光秀影,品味千年古城悠韻。”

“哎呀呀菜上來啦,您莫要拿起筷子就嘗,您先招手叫來店小二,問他要兩只玫瑰花,半瓶山西老陳醋,一把鮮蝦皮。”

周逢時有樣學樣。

“瞧見桌上的辣椒油了嗎,滴十八滴進去,可不敢多滴嘍,影響最後的口感。”

“玫瑰花撕掉花瓣,留兩只花梗做筷子,保留最大的鮮味,陳醋少許,蝦皮放一百零二個,數著點兒啊!”

庭玉像個坑蒙拐騙的大仙一樣,指揮著周逢時上山采靈芝,下海撈珍珠。

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大圈,這鍋西湖醋魚已經集天地之精華,別說山間跑的、水裏游的、草殼兒裏蹦的、石頭縫裏鉆的、就是外太空裏飄著、停屍間裏躺著、微博熱搜上掛著、瑜瑾社裏演著,統統都在鍋裏了。

“完事兒了吧,能吃了吧。”周逢時氣喘籲籲,撐著膝蓋問道。

庭玉微笑著拍拍巴掌,“OK啦。”

“您現在可以把鍋端起來,把您的花梗筷子插進去,打開窗戶。”

“連魚帶鍋,一起扔下去!”

周逢時大跌眼鏡,抱著手裏的“鍋”,瞪大眼睛質問道:“扔下去?!”

庭玉一腳踢上他的屁股,說道:“出門左轉,吃肯德基去吧!”

兩人鞠躬下臺,身後承了萬千的歡呼與喝彩。

《西湖有佳肴》這個活兒,是他倆兩天內加急趕出來的,由於體驗真實,所以創作過程十分順利,沒有拍桌子叫板,也沒甩冷臉罵人,真是千載難逢。

庭玉深舒一口氣,全身緊繃的神經都嘩啦啦地松懈下來,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感,看見周逢時的時候,還恍惚了一瞬沒收斂笑意,對視時徒增尷尬。

回了後臺,周逢時低了頭問他:“感覺好嗎?”

庭玉點點頭。

“沒辜負你的第一次,不謝謝師哥?”他故作輕松,把領口的扣子松了一顆,“芙蓉,回魂兒。”

任誰都不甘願也不好意思剛沖人家發了火就低頭,即使是周逢時先遞了臺階,庭玉也不想踩著下去。

可周逢時呢,哪怕他根本沒明白師弟生哪門子氣,哪怕他知道這跟自己毫無關系。

但他還是垂著眉眼,溫聲細氣地告訴他:“師哥要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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