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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吸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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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吸管杯

讓池韞產生巨大落差的, 不僅是打點滴的地點,還有王醫生的技術。

她紮了一次沒紮對位置之後,慌裏慌張地招呼助手過來, “小羅, 拿套新的註射器過來,再多拿幾個探照燈, 給我照照。”

說完還猛地閉了幾下眼睛, 提高視線的清晰度,提高自己的專註力。

王醫生已經很努力了,真的,池韞看得出她很努力, 只是努力沒有獲得回報而已。

前兩天一次就能成功,今天邪門了,三次了,把池韞的左手都紮青了,王醫生還是找不到門路。

王醫生自己也要崩潰了, 擦擦眼鏡又擦擦腦門的汗,走到門外遠眺一下,又借了王女士的洗漱室, 洗了把臉, 洗了把手重新走過來。

助手做好消毒工作, 新的註射器又來到了王醫生手裏。

倆徒弟的功力比她還差, 沒人可以分擔, 所以還是王醫生親自上陣。

池韞還能笑得出來, 溫聲寬慰道:“不著急王醫生, 換只手再試試。”

她的最高記錄是十九次,這都沒到零頭呢。

王醫生屏息凝神, 還要再下針。

鼓勵沒起到作用,反而偏得更離譜了,這次讓池韞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臉也皺縮起來,“.嘶——”

“對不起啊,紮疼是不是?”

“不礙事,不礙事,您繼續。”

王芳原本離得很遠,不敢過來看,見這都紮了半小時了,還沒結束呢,忍不住走過去看。

誰不怕紮針呢?王芳一把年紀了,不管是自己打針,還是看別人紮針,臉是青的,腿直哆嗦。

她看著池韞咬著下唇隱忍不發的模樣,想起了阿梅。

這倆孩子性格完全不一樣,阿梅害怕的時候又哭又鬧,還抱著她的腰不撒手。

這個年齡段,在王芳眼裏都是孩子。

小的孩子害怕了要人陪要找安慰,大的孩子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孤零零地面對。

王芳走了過去,站在池韞身旁。

這孩子原本是低著頭的,見她過來,擡起頭沖她笑笑,湛亮的瞳仁裏傳遞的意思很明顯——我沒事,您不用擔心。

王芳在池韞身邊坐下,一言不發地看著,心想大的孩子還是不一樣,比阿梅穩重多了。

紮到第五次,王醫生終於成功了。

幾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池韞連忙道謝:“辛苦王醫生了,也辛苦小羅醫生,小喬醫生,又害你們大晚上跑這一趟。”

王醫生很不好意思:“對不住啊,讓你白挨了那麽多次……”

池韞溫和地笑笑,把問題歸咎在自己身上:“是我的血管不好找。”

但凡明顯一些,王醫生下手也不會這麽不堅定了。

“今天小舟不在,我們留個人在著看著吧。”王醫生看了兩位助手一眼,說道。

“不用不用,”池韞推拒,“我今天好多了,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

“要拔針的時候,我再聯系你們。”

“沒事沒事,我在這看著呢,”王芳出聲道,“五袋的話,只要掛兩三個小時,我在這看著就行了。”

池韞和三位醫生都不熟,論親近當然是和王芳親近,附和道:“是啊,有王奶奶呢。幾位醫生都還沒吃飯吧?可以先回單位吃個飯,我好了就給王醫生打電話。”

“那……”王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尊重病人的意願,“有事電話聯系啊,手要是不方便的話,嬸子幫忙打下。”

拜托的是王芳。

王芳擡手趕人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們趕緊回去吃飯吧。”

她今晚的米線也沒多煮,不能留她們下來吃晚飯。

王醫生一行人走後,坐在池韞身旁的王芳低下頭來看池韞的手,輕聲問道:“紮了這麽多針,疼不疼啊?”

池韞說:“還好。”

王芳說:“這要是阿梅,早鬧著跟說我不打了。你比她鎮定多了。”

池韞也不鎮定,她只是裝鎮定罷了,該害怕還是害怕,只是相比小時候,承受能力好了很多,也知道怎麽控制情緒了。

“阿梅要知道是去打針的,醫院門口就拽著我的手不讓進去了,哭得那叫一個淒慘,跟你完全相反。”

池韞一邊聽著,一邊心想,自己小時候不這樣,可能還要比阿梅哭得更兇一些。

阿梅是到醫院才開始鬧。

她一發燒,對自己的“前途”似有所感,在家裏就哭作一團了。

**

小時候,池韞每次換季都會發一回燒,一發燒就得上社區醫院打吊瓶。

發現醫生姐姐要紮好幾次才能紮對地方後,池韞對這事兒產生了陰影。

發燒已經夠可憐的了,燒得臉頰通紅,腦袋暈乎,在床上起不來,還要承受紮針的痛苦,池韞見到盛茗徽的第一句話就是:“媽媽,我不想去打點滴……”

龍奚去山裏送藥,家裏只有盛茗徽。起床以後沒聽見小崽子樓上樓下跑動的聲音,就知道大事不妙。來她房間一看,果然燒蔫了。

把閨女抱在懷裏,盛茗徽柔聲勸導,“崽崽,你發燒了,不打針好不了的。燒太狠了腦袋燒壞了,你就不認得媽媽,也不認得阿梨了。”

年僅三歲的池韞長睫眨動兩下,豆大的淚珠滾下,撲在盛茗徽懷裏,嗚嗚嗚地哭道:“可是社區醫院的姐姐紮針好疼啊,能不能讓媽咪給我打啊?”

盛茗徽親了親小家夥的臉,貼著她滾燙的額頭說:“媽咪在山裏給哥哥姐姐送藥呢,趕不回來。”

“嗚嗚嗚……”餅餅泣不成聲,“想讓媽咪給我打……”

人人都說池韞的血管難找,手難紮,可龍奚就能一次成功,而且不會讓自家閨女感到疼痛和害怕。

龍奚是池韞生病時的救星,可今天,媽咪不在……嗚嗚嗚……

池韞哭得肝腸寸斷,憂慮至極,盛茗徽也不好受。

無力感裹挾著她。她沒有龍奚那樣的醫術,紮針的時候一點忙都幫不上。

想著想著,盛茗徽氣起什麽事都做不了的自己來,去兜裏翻通訊器,自言自語道:“我給胡總管打電話,讓他找人算一下你的生辰山,媽媽去山上跳個舞,你的病就好了,什麽針都不用打,什麽藥也不用吃。”

池韞聽龍奚說過以前她媽媽是怎麽救人的,聽罷連連擺手,“別給胡叔叔打電話了,跳完舞還得跳崖呢,你要是跳了,媽咪回來就會把我宰了的,那我們兩個都玩完了,一點都不合算,我還是去打針吧……”

盛茗徽又心疼又好笑,抱著池韞踱到自己房間拿看病所需的證件。

池韞趴在盛茗徽肩上,情緒緩和了些,見盛茗徽房間裏有件衣服很眼熟,問道:“那是媽咪的衣服嗎?”

盛茗徽回頭看了一眼,說:“是啊,上回你趴樹上睡覺,你媽咪就是用這件衣服把你包起來的。”

又想媽咪了,池韞眼睛裏又湧出淚花,“那現在也包起來吧……”

盛茗徽拿起衣服,披池韞腦袋上,將崽崽嚴嚴實實地裹住。

人沒在,氣味在,看看能不能從中獲取一些媽咪專屬的安全感。

“勇敢啊,我們勇敢。”盛茗徽對衣服裏的小家夥說。

衣服一包,池韞更想念龍奚了,眼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盛茗徽把通訊器往衣服裏遞,說:“給媽咪打個電話吧,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點滴要打好多天呢,龍奚早回來一天,她們家餅餅就少受一天的苦。

池韞給龍奚打了視頻,一接通,眼淚瞬間變洶湧,“媽咪……我要去打針了,嗚嗚……”

池韞發燒的事,盛茗徽和龍奚說了,龍奚安慰道:“媽咪後天就回去了。”

“想讓媽咪給我打針……”池韞揪著龍奚的衣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異想天開道,“把你的衣服給醫生姐姐穿,醫生姐姐能變得跟你一樣厲害嗎?”

龍奚哭笑不得。

這種情況,只能勸自家閨女勇敢了。

龍奚勸著池韞,盛茗徽空出手來準備去醫院打點滴的必備品。

從感應到要去打針到現在,眼淚得流一噸了吧,得給她帶點補水的東西。

梨汁自不必說。

盛茗徽一手抱著池韞,一手從儲物櫃裏拿了個大的吸管杯出來,將鮮榨的梨汁倒進吸管杯裏。

有了梨汁,梨也帶兩個吧,想阿梨了還能拿出來抱抱。

盛茗徽打開池韞專屬的小冰箱,從排列整齊的隊伍裏拿出來了兩顆白胖的梨子,塞到自己口袋裏。

準備就緒,母女倆下樓,前往社區醫院。

到院子裏,盛茗徽為給哭得停不下來的小家夥汲取能量,特意在梨樹面前停下來,對裹在衣服中的池韞說:“跟阿梨抱抱吧。”

池韞腦袋從龍奚的衣服中鉆出,伸手抱住了阿梨的樹幹,臉貼得緊緊的,訴了一回可憐,“阿梨,我要去打針了……”

跟阿梨也告完別,她們才啟程。

社區醫院就在小區門口,步行過去即可。

盛茗徽怕池韞口渴,將吸管杯的蓋子打開,遞給懷中的女兒。

“喝點梨汁補補水分。”她說。

年僅三歲的餅餅小朋友含住吸管喝了起來……

等等!

陷在回憶裏的池韞突然從最後一個畫面中驚醒。

她睜開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小時候用的吸管杯和梨汁的模樣。

這個吸管杯的顏色和形態,怎麽和阿梨用的那個那麽像?

以為池韞閉著眼睛是在休息,這會兒王芳幹家務去了,不時從廚房裏探個腦袋,看兩眼。

池韞坐直了身體,在用通訊器找照片,她越想越像,但細節記得不是很清楚,想找小時候的照片求證。

她通訊器裏沒有這個時期的照片。

那個杯子是媽媽買的,問媽媽的話,她應該有印象。

池韞又給盛茗徽打了個電話。

“綠色外殼的吸管杯?”盛茗徽重覆池韞嘴裏的這幾個字。

“對,”池韞說,“就是我小時候用來喝梨汁的,三四歲的時候經常用,後來大姨給我做了個雪梨造型的,我就開始用那個了。”

這麽說,盛茗徽倒是有印象了,“我記起來了,那回你發燒,我看櫃子裏這個杯子容量最大,就拿出來用了。”

“您有這個杯子的照片嗎?”池韞問。

雖然不知道隔了十幾年了,閨女要照片幹嘛,盛茗徽還是立馬翻找起來,“你等會兒,媽找找。”

找了一通,盛茗徽找到了一組照片,發給池韞,“那時你在醫院打點滴,你媽咪在山裏,非要看看你那時什麽樣,我就拍了幾張照片給她。拍照片的時候你剛好在喝梨汁。”

就是它!

池韞看到了照片,問盛茗徽:“您還記得這個杯子不用了是丟掉了,還是放起來了?”

“沒丟,在儲物室呢,”盛茗徽收的,所以記得很清楚,“左手邊第一個貨架的最頂層,那裏有個箱子,這個杯子應該被壓在了最底下。”

“您記得杯子上有沒有什麽印記呢?比如劃痕,或者缺角。”要證明杯子是她的,而不是同樣款式的杯子,得找一些特殊印記。

證明兩個人用了同一個杯子這件事很重要嗎?

對池韞來說,很重要。

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也希望通過一些細節來收集她也愛你的證據。

杯子對池韞來說,是一大力證。

是今晚做夢都會笑醒的程度,如果她證明成功的話。

“當時我一手抱著你,一手拿杯子,沒拿穩,杯子往下滑了一些,被我按住了。我用的力度不小,又剛好懟著儲物櫃的下沿,這個杯子靠近底部的杯身有一道劃痕。”

“知道了,謝謝媽。”

盛茗徽說得很詳細,池韞心裏有譜了。

見女兒聲音中透著笑意,電話那頭的兩位老母親忍不住八卦,“這個杯子推動了什麽劇情啊,能跟我倆說說嗎?”

池韞說:“今晚能不能在阿梨家睡,全靠它了。”

這麽關鍵的一樣東西啊。

兩位母親預祝女兒成功。

照片有了,劃痕有了,現在就看梨舟家裏的那個杯子,能不能對應上了。

池韞昨天捧著杯子喝水的時候,註意力全在吸嘴上,完全沒註意到底部什麽樣。

讓她硬想根本想不了,有沒有什麽辦法再讓她看一回那個杯子呢?

點滴打完,王醫生過來拔針。

拔完池韞就恢覆自由身了,她走到王奶奶的院子裏,朝梨舟家張望。

梨舟家還是很多人,進進出出的都在忙碌。

眼看著箱子越搬越空,人手是富足的,估摸著再有個十幾分鐘就能搬完了。

透過窗戶,池韞鎖定了那個杯子的位置。

為了不妨礙到正事,它被放到了角落。

梨舟忙著在電腦前操作,無暇顧及它。

現在這個時機就很好。

正思考自己要怎麽混進去的時候,助力來了。

阿梅大步朝池韞跑來,但經過她時,打個招呼又快速略過。

“阿梅,你去哪?”池韞見阿梅一溜煙跑進屋。

“肚子餓,”阿梅回頭,“我要回屋拿零食吃。”

“那你待會兒還回去嗎?池韞走過來問。

“回去啊。”阿梅道。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池韞向阿梅說了自己的目的。

阿梅的臉登時就皺縮成了一團,“你讓我去拿舟姐的杯子?”

她的神情有多重含義。

一是不情願。

二是不理解。

長著腿呢,餅幹媽媽說那杯子是她的,怎麽自己不進去拿呢?

池韞不是怕自己目標太大了嗎。

她一進去,梨舟就會註意到她。

阿梅跑來跑去的,很適合捎個東西。

可阿梅不情願啊,“那杯子是舟姐的,我都看到她拿杯子喝水了。”

她覺得餅幹媽媽的指令不是拿,而是偷。

池韞有證據,給阿梅看她小時候拿杯子喝梨汁的照片。

最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池韞成功說服了阿梅。

阿梅腳步千斤地往梨舟家走。

池韞在王芳家院子裏等著。

盼星星盼月亮等了好一會兒,等來的不是阿梅,而是梨舟。

梨舟朝池韞走來,手裏拿著池韞想要驗證的吸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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