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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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夏秋願頭一次覺得國營餐廳也那麽拘束，桌子上擺了好幾道菜……
夏秋願頭一次覺得國營餐廳也那麽拘束, 桌子上擺了好幾道菜，但她並不覺得欣喜，反而敏銳地感覺自己成為一道菜, 被端上這張餐桌。
這種危險信號釋放者並不是秦郁, 而是剛見過沒幾面的蘇綰。
蘇綰說的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直白地刺探夏秋願的家世、收入以及工作內容。
艷麗帶著輕妝的女人漫不經心地輕哦一聲，轉動著手上面的金鐲子，似是嘲諷的笑道：“就那麽點錢, 養活自己都困難吧？現在解禁, 有不少人都喊著要去做生意，希望能賺更多的錢改善生活。夏警官沒有這個想法嗎？”
夏秋願秀眉輕蹙, 顯然也不想跟蘇綰繞圈子。
說到底, 夏秋願又不傻，她知道蘇綰為什麽這麽針對自己，也明白世人對於女生做刑警的疑惑和不解，可她和蘇綰對視時, 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眸中不單是嘲諷和譏諷, 還有不屑。
夏秋願不吃悶虧, 直白道：“沒興趣，我這輩子只會幹這個活，人人都想成為成功的人, 我又不是人人, 何必剛見面就用世道的規則約束我？”
“你也不是世道規則之間的人, 最好把自己藏好點。”夏秋願單手托著下巴，手裏把玩著白瓷調羹, 從上到下將蘇綰分析了個遍。
“你擡手的時候, 隱約能夠看到後背留有長指甲劃過的痕跡, 指甲圓潤沒留長邊，剛剛點菜給錢和票時，錢夾裏面有一朵幹花，甚至帶有一條綠色的小蝴蝶結。樣式有些粗糙，應該是手工做的，且並不擅長手工。”
“你的妝容整體很淡，但是你方才蹲下來從我手裏拿走金鐲子的時候，右頸項往下到鎖骨的位置，都上了一層粉。應該是遮掩明顯的紅痕。”
夏秋願將調羹放回碗裏，擡眸回以蘇綰輕蔑的挑釁，“對方年紀應該比你小很多，性格張揚，喜歡濃烈的香水味。你今天不是從自己家出來的吧，衣服、妝發跟你的香水味道差很大。”
“你錢包夾裏帶有汽油票，但你張口說話不像國營單位的，現在擁有私人汽車的人少，汽油票大多都是分配給國家單位。你正在交往的人是國營的？”
“性情明艷，喜歡噴灑濃味香水，有權利把汽油票轉送給朋友。”夏秋願從坐下來到現在，難得露出笑容，“需要我在制度內幫您找戀人嗎？”
蘇綰身軀微僵，斂眸冷漠地看向夏秋願，上下審視人片刻，最後也只是咽不下一口氣，扭頭帶著些撒嬌意味，“跟你說的判若兩人，一點都不好玩。”
“小姨……”秦郁尷尬地夾在氣焰沖天的兩人之間，時而扭頭看這個，時而扭頭看那個，無比期待著服務員能夠跑過來給她們上菜打破這個尷尬的氣氛。
蘇綰一點也不驚慌，對於夏秋願分析的那些，她欣然接受，擡起手指朝人輕輕晃了下，“不過有一點跟你說的不一樣，我跟她，可不是戀人。”
“嗯，看得出來。”夏秋願不客氣道：“要麽你跟她說了分手，要麽她跟你說了分手。分手的原因應該比較單一，感情不合或者，你不是她理想的結婚對象。”
“又或者，兩個都是。”
蘇綰動作微頓，嘆氣道：“年輕人，有時候在外面話還是不要亂說。容易給別人添麻煩。”
“我也是胡編亂造套一下你的話，你全盤托出，那只能說是你心理防線太差，跟我沒關系。”
“是嗎？牙尖嘴利的警察工作的時候應該很容易得罪人。”蘇綰提起桌上的茶水往夏秋願已然滿了的瓷杯裏面倒茶水，淡棕色的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打濕了明黃色的桌布。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這麽簡單的道理，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父母早亡，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夏秋願也不怕燙，將水滿溢出來的茶杯往旁邊挪，顯然並不想讓蘇綰對她進行說教。
“夠了！”秦郁猛然拍了下桌子，從蘇綰手裏面奪走白瓷茶壺，又幫夏秋願重新洗了個茶杯倒茶水，“現在能安靜吃飯了沒？”
秦郁覺得自己不應該讀農學，當年去讀學前教育，現在可能就直接專業對口開始“小嘴巴不說話，小手握勺拿筷認真吃飯”了。
因為蘇綰對夏秋願的不客氣，秦郁也覺得面上火燒。
秦郁朦朦朧朧察覺到自己性取向跟別人不太一樣時，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當時剛畢業沒多久的蘇綰交談，那個時候整個社會都還在驚恐中，對性、愛避如禍水，大家都怕自己說錯一點話，就會被批判。
蘇綰卻不一樣，她拉著秦郁跑出家門，一路跑到江邊一個廢棄的回收站裏，那裏面堆滿了這些年被扔掉的知識書籍、語錄、歷史等。蘇綰將雜亂的書堆挪開，打開上鎖的門，裏面擺著兩具男女人體模型。
上面有英文標註，對應著半解剖的器官。
蘇綰穿著最簡單的藍色工裝，從書桌上拿起可以擦掉的墨筆，用牙齒咬開筆蓋，紮起的馬尾輕微晃動，朝呆楞在原地的秦郁悶哼一聲，筆蓋掉入掌心。
“關門啊阿妹。”
秦郁在那個下午，才真正學習到人體的神奇。
也是在那個下午，她才察覺到，生物是一門神奇的學科，她在學校裏學到的只是細枝末節。可是她不愛動物，也不喜歡血淋淋的骨肉，在志願填報的時候，忐忑地將報名表遞給父親。
對方只是戴著眼鏡看了眼，下意識擡頭看向站在旁邊佯裝研究古董青花瓷花瓶的蘇綰，無奈點頭，“阿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平安健康就好。”
因為蘇綰無條件支持秦郁，秦郁便信任她，把父親也不知道的事情告訴給蘇綰聽。
同類會嗅到同類的味道。
蘇綰從來沒有正面提及過自己的性取向問題，她的朋友有男有女，既會帶女生回來過夜，也有一段時間和男生的交往。
秦郁時常好奇，倚靠在三樓房間的窗戶往外探，卻被蘇綰抓個正著。
“回房間去。”蘇綰隔空朝小姑娘揮揮手，直到看不到二樓的身影，才敢伸手輕捏一把同行姑娘的臉頰，讓她自己回家小心點。
“……”
所以，在秦郁察覺到自己或許是對夏秋願有些特殊感情時，她告知給蘇綰。
對方並沒有很開心，只是脫掉高跟鞋問，“帶我去見見她，你眼光不好，要是碰上不良人怎麽辦？”
“什麽眼光不好……根本沒有的事！”
“遺傳，蘇家人眼光都不好。”蘇綰避重就輕，擡起塗了橘黃色的指甲點點秦郁，假裝委屈道：“孩子大了就不由姨，嗚嗚。”
秦郁再三要求，只是有好感，別把人給自己嚇跑了。
現在好，這都不是瞎跑不嚇跑的程度。
哪有人上來這麽跟不熟悉的人說話。
秦郁生著氣，飯後也不跟蘇綰搭話，一直把人送回車邊，轉身就想回家。
蘇綰搖下車窗，搭在車邊，輕輕喚了聲阿妹。
卻沒得來秦郁的回應。
許久，蘇綰才把視線從已經瞧不見身影的方向挪走，伸手去車前櫃裏掏香煙，打火機打起火的那瞬間還能聞到一股油火味，等香煙的辣味沖上鼻喉腔，刺得蘇綰頭腦片刻發麻後，她才咬著煙蒂，拿出錢包夾，將那朵幹花拿出，從車窗扔了出去。
車輪在泥土來回碾壓幾遍，幹花也沾上難看的泥土色。
“眼瞎。”
“……”
翌日，夏秋願覺得自己應該是昨天晚上吃得有些撐，所以才會天還沒亮就已經清醒過來，從衣櫃裏面拿出警服換上，刷牙洗臉，走之前還不忘把夏穗叫醒，“我先走了。”
“唔……好。”
聽到房間裏面傳來回應聲，夏秋願才從過道出來，一回頭，就看到了陽臺上長得蔥郁的樹木，腳步微頓，扭頭繼續往門口走。
還沒走兩步，又轉身往陽臺走去。
唰的一聲，陽臺的厚重遮陽窗簾被拉上，藍色布簾上用銀線繡著形態各異的牡丹花。
眼前看不到一點綠色，也見不到一絲陽光。
夏秋願才覺得心情舒暢不少。
“煩死了。”睡又睡不好，還一直夢到秦郁……
夏秋願沒多去琢磨那個夢，可事實證明——她就不適合跟秦郁有太多的接觸，這樣對兩個人都不好。
至少對她的睡眠質量非常不好。
夏秋願早早就出門，甚至公交車都還沒從首站出發，她想著也不遠，就用尾指勾著裝有小籠包的塑料袋，還有杯裝豆漿往警察局走。
不得不說，家離上班地近就是好處多多，這會兒也沒後世那麽多汽車，走在路上還能夠聽到各色鳥啼叫，連呼吸都變得清新些。
夏秋願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透過小窗看被拘留著的鄺赟。
因為是未成年人，太過分的手段都不能有是用在他們身上，最主要的是，像鄺赟這種什麽事情都寫在臉上的未成年，也沒有必要。
夏秋願看到鄺赟睡到流口水，忍不住嘖了聲，頗為不爽。
憑什麽？她都睡不好覺，憑什麽鄺赟這個犯事的人還能夠睡得那麽香？
夏秋願砰砰敲了兩下門，把在審訊室裏睡著的鄺赟吵醒。
“早上好啊小夥子，看樣子你已經把警局當成你家了。麻煩把審訊桌上的口水擦幹凈，否則下一個被審訊的人過來就得聞著你的口水進行審訊。”
睡得有些發懵的鄺赟連忙坐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嘴，結果一點口水都沒摸到。
鄺赟惱羞成怒，“你無不無聊？”
“不無聊，看你這樣還挺有趣。”夏秋願將另一袋小籠包遞過去給鄺赟，“吃吧，等會兒上班就審訊你。”
“我有什麽好審訊的……”鄺赟很想有骨氣的說自己不餓，也不想吃，但那個小籠包肉餡的油脂已經把面皮透成棕色，面皮是手工搟的，咬起來有股筋道感。
鄺赟在外面流浪好幾天，餓得想死，昨天被抓進來，又趕上警察一大半下班，還有夜值班案件要出警。
在鄺赟後面還進來了幾個人，一個成年男性搶劫、一個持刀尾隨晚歸工作者、還有喝酒在外面鬧事說自己殺過人，一通都被抓了進來，光是折騰這些人，就把值夜的警察弄得想死。
“我不……”鄺赟吞咽著口水，想要拒絕，結果被夏秋願用竹簽子圍了一個進去。
“吃不吃？”
“吃。”
夏秋願輕哼一聲，將手裏面的小籠包和豆漿遞過去，而後後退到朱紅色木桌前面，雙手撐著桌面，“說吧，到底怎麽樣才願意好好讀書？”
“不知道，讀書沒意思，那上面的字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春天發困，夏天犯困，秋天犯困，冬天也困。睡不醒，老師一張口我就困，學又學不懂，讀不下去。”鄺赟老實的時候也是真老實，但是說出來的話沒有一句是夏秋願想聽的。
“不想讀書你就出來混日子？搶劫？跟著那些小混混幹事？你現在是還沒闖出大麻煩，要是人家要你殺人，你也去嗎？”
“……我是不想讀書，又不是真的傻子。怎麽可能會別人說什麽我做什麽。”鄺赟不服氣的嘟囔兩句，一擡頭看到夏秋願陰翳的笑容，又不太爭氣地為自己辯解道：“這次是個意外。”
“呵呵呵……意外？我剛剛瞥了眼我桌子上的交接班備註，上面說要通知你堂姐過來接你。”
夏秋願雙手抱在胸前，笑道：“我想，這應該也是個意外？”
鄺赟被要叫來堂姐的話，給嚇了一跳，口裏面的小籠包都沒來得及吞咽下去，撞著審訊桌就跳起來，“不是，你這人說話怎麽不算數啊？你說好只叫我爸媽過來的！”
夏秋願哎了一聲，“有這事？我不記得啊。好好吃，說不定這是你最後一頓飯，等九點我們再繼續談論你想不想上學這件事情。”
鄺赟的哀嚎聲響徹整個審訊室，但並沒有引來夏秋願對他的同情。
說句不好聽的，孩子就是欠收拾。
鄺赟的父母都忙於自己的事業，屬於家裏結苦瓜，本來是真的懶得管鄺赟了，甚至想直接把人放棄，扔外面算球。
誰知道正好鄺赟的堂姐回來，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一家人在吃接風宴席。
鄺赟的堂姐就說明天早上她過來。
夏秋願也是看到交接備註那裏，值夜班的同事寫了一句——“明天打孩子的時候攔著點，別打出問題來。”
才知道鄺赟也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到九點，辦公室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夏秋願正整理資料，就聽到外面傳來樹葉在地上拖拉的聲音。
那聲音很是耳熟，是曬幹的幹枯樹葉，葉子跟枝幹連接很是緊湊，隨著持樹人走動的聲音而發出簌簌聲。
夏秋願下意識擡頭看去，只瞧見一個穿著運動裝的短發女人從外面走進來。
“你好，請問鄺赟在哪裏？我是他家屬，過來接人的。”
梁廣齊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她手裏面快小孩手臂一半粗的枯樹枝，就知道這是要過來收拾鄺赟的人。
“在審訊室裏……”
“謝謝。”
鄺赟從今天早上得知自己死期後，就一直坐立不安，一會兒視死如歸，一會兒又覺得自己還能夠拯救一下。
扯著嗓子嚷嚷，說自己想回學校讀書，也是真的改過自新了，讓警察再相信他一次。
但是沒有人鳥他。
好不容易，鄺赟聽到審訊室門打開的聲音，還沒來得及高興——“我真的會改過……”
就看到堂姐單手拎著粗樹枝站在門口，逆光站在門口。
鄺赟：“啊！”
鄺赟的堂姐動手也是真得狠，壓根不會有什麽憐惜，樹枝砸得都是不傷人命的地方，也不打臉傷自尊，純粹讓鄺赟在地上打滾瞎叫喚。
“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期間鄺赟又是求饒，又是威脅生氣，一點用都沒有。
等女人將打斷的樹枝扔出審訊室，她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哪個警官負責我弟弟的案件？現在他說可以好好配合了。”
夏秋願：“……”不是很太敢站起來，怕你連我一起收拾了。
心裏面這麽想，夏秋願還是抱著本子站了起來，跟梁廣齊往審訊室走。
路過鄺赟堂姐身邊的時候，兩個人拘謹的朝對方點頭示意。
他們是警察，不能打的！
打警察是襲警！
【作者有話說】
蘇綰跟秦父喊的，“阿妹”發音應該是“阿moi”[豎耳兔頭]，問了好幾個朋友，最後覺得潮汕叫法更可愛一點。
不過我們一般對小輩會直接喊妹妹（muimui），妹mui仔[攤手]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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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願頭一次覺得國營餐廳也那麽拘束，桌子上擺了好幾道菜……
夏秋願頭一次覺得國營餐廳也那麽拘束, 桌子上擺了好幾道菜，但她並不覺得欣喜，反而敏銳地感覺自己成為一道菜, 被端上這張餐桌。
這種危險信號釋放者並不是秦郁, 而是剛見過沒幾面的蘇綰。
蘇綰說的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直白地刺探夏秋願的家世、收入以及工作內容。
艷麗帶著輕妝的女人漫不經心地輕哦一聲，轉動著手上面的金鐲子，似是嘲諷的笑道：“就那麽點錢, 養活自己都困難吧？現在解禁, 有不少人都喊著要去做生意，希望能賺更多的錢改善生活。夏警官沒有這個想法嗎？”
夏秋願秀眉輕蹙, 顯然也不想跟蘇綰繞圈子。
說到底, 夏秋願又不傻，她知道蘇綰為什麽這麽針對自己，也明白世人對於女生做刑警的疑惑和不解，可她和蘇綰對視時, 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眸中不單是嘲諷和譏諷, 還有不屑。
夏秋願不吃悶虧, 直白道：“沒興趣，我這輩子只會幹這個活，人人都想成為成功的人, 我又不是人人, 何必剛見面就用世道的規則約束我？”
“你也不是世道規則之間的人, 最好把自己藏好點。”夏秋願單手托著下巴，手裏把玩著白瓷調羹, 從上到下將蘇綰分析了個遍。
“你擡手的時候, 隱約能夠看到後背留有長指甲劃過的痕跡, 指甲圓潤沒留長邊，剛剛點菜給錢和票時，錢夾裏面有一朵幹花，甚至帶有一條綠色的小蝴蝶結。樣式有些粗糙，應該是手工做的，且並不擅長手工。”
“你的妝容整體很淡，但是你方才蹲下來從我手裏拿走金鐲子的時候，右頸項往下到鎖骨的位置，都上了一層粉。應該是遮掩明顯的紅痕。”
夏秋願將調羹放回碗裏，擡眸回以蘇綰輕蔑的挑釁，“對方年紀應該比你小很多，性格張揚，喜歡濃烈的香水味。你今天不是從自己家出來的吧，衣服、妝發跟你的香水味道差很大。”
“你錢包夾裏帶有汽油票，但你張口說話不像國營單位的，現在擁有私人汽車的人少，汽油票大多都是分配給國家單位。你正在交往的人是國營的？”
“性情明艷，喜歡噴灑濃味香水，有權利把汽油票轉送給朋友。”夏秋願從坐下來到現在，難得露出笑容，“需要我在制度內幫您找戀人嗎？”
蘇綰身軀微僵，斂眸冷漠地看向夏秋願，上下審視人片刻，最後也只是咽不下一口氣，扭頭帶著些撒嬌意味，“跟你說的判若兩人，一點都不好玩。”
“小姨……”秦郁尷尬地夾在氣焰沖天的兩人之間，時而扭頭看這個，時而扭頭看那個，無比期待著服務員能夠跑過來給她們上菜打破這個尷尬的氣氛。
蘇綰一點也不驚慌，對於夏秋願分析的那些，她欣然接受，擡起手指朝人輕輕晃了下，“不過有一點跟你說的不一樣，我跟她，可不是戀人。”
“嗯，看得出來。”夏秋願不客氣道：“要麽你跟她說了分手，要麽她跟你說了分手。分手的原因應該比較單一，感情不合或者，你不是她理想的結婚對象。”
“又或者，兩個都是。”
蘇綰動作微頓，嘆氣道：“年輕人，有時候在外面話還是不要亂說。容易給別人添麻煩。”
“我也是胡編亂造套一下你的話，你全盤托出，那只能說是你心理防線太差，跟我沒關系。”
“是嗎？牙尖嘴利的警察工作的時候應該很容易得罪人。”蘇綰提起桌上的茶水往夏秋願已然滿了的瓷杯裏面倒茶水，淡棕色的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打濕了明黃色的桌布。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這麽簡單的道理，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父母早亡，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夏秋願也不怕燙，將水滿溢出來的茶杯往旁邊挪，顯然並不想讓蘇綰對她進行說教。
“夠了！”秦郁猛然拍了下桌子，從蘇綰手裏面奪走白瓷茶壺，又幫夏秋願重新洗了個茶杯倒茶水，“現在能安靜吃飯了沒？”
秦郁覺得自己不應該讀農學，當年去讀學前教育，現在可能就直接專業對口開始“小嘴巴不說話，小手握勺拿筷認真吃飯”了。
因為蘇綰對夏秋願的不客氣，秦郁也覺得面上火燒。
秦郁朦朦朧朧察覺到自己性取向跟別人不太一樣時，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當時剛畢業沒多久的蘇綰交談，那個時候整個社會都還在驚恐中，對性、愛避如禍水，大家都怕自己說錯一點話，就會被批判。
蘇綰卻不一樣，她拉著秦郁跑出家門，一路跑到江邊一個廢棄的回收站裏，那裏面堆滿了這些年被扔掉的知識書籍、語錄、歷史等。蘇綰將雜亂的書堆挪開，打開上鎖的門，裏面擺著兩具男女人體模型。
上面有英文標註，對應著半解剖的器官。
蘇綰穿著最簡單的藍色工裝，從書桌上拿起可以擦掉的墨筆，用牙齒咬開筆蓋，紮起的馬尾輕微晃動，朝呆楞在原地的秦郁悶哼一聲，筆蓋掉入掌心。
“關門啊阿妹。”
秦郁在那個下午，才真正學習到人體的神奇。
也是在那個下午，她才察覺到，生物是一門神奇的學科，她在學校裏學到的只是細枝末節。可是她不愛動物，也不喜歡血淋淋的骨肉，在志願填報的時候，忐忑地將報名表遞給父親。
對方只是戴著眼鏡看了眼，下意識擡頭看向站在旁邊佯裝研究古董青花瓷花瓶的蘇綰，無奈點頭，“阿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平安健康就好。”
因為蘇綰無條件支持秦郁，秦郁便信任她，把父親也不知道的事情告訴給蘇綰聽。
同類會嗅到同類的味道。
蘇綰從來沒有正面提及過自己的性取向問題，她的朋友有男有女，既會帶女生回來過夜，也有一段時間和男生的交往。
秦郁時常好奇，倚靠在三樓房間的窗戶往外探，卻被蘇綰抓個正著。
“回房間去。”蘇綰隔空朝小姑娘揮揮手，直到看不到二樓的身影，才敢伸手輕捏一把同行姑娘的臉頰，讓她自己回家小心點。
“……”
所以，在秦郁察覺到自己或許是對夏秋願有些特殊感情時，她告知給蘇綰。
對方並沒有很開心，只是脫掉高跟鞋問，“帶我去見見她，你眼光不好，要是碰上不良人怎麽辦？”
“什麽眼光不好……根本沒有的事！”
“遺傳，蘇家人眼光都不好。”蘇綰避重就輕，擡起塗了橘黃色的指甲點點秦郁，假裝委屈道：“孩子大了就不由姨，嗚嗚。”
秦郁再三要求，只是有好感，別把人給自己嚇跑了。
現在好，這都不是瞎跑不嚇跑的程度。
哪有人上來這麽跟不熟悉的人說話。
秦郁生著氣，飯後也不跟蘇綰搭話，一直把人送回車邊，轉身就想回家。
蘇綰搖下車窗，搭在車邊，輕輕喚了聲阿妹。
卻沒得來秦郁的回應。
許久，蘇綰才把視線從已經瞧不見身影的方向挪走，伸手去車前櫃裏掏香煙，打火機打起火的那瞬間還能聞到一股油火味，等香煙的辣味沖上鼻喉腔，刺得蘇綰頭腦片刻發麻後，她才咬著煙蒂，拿出錢包夾，將那朵幹花拿出，從車窗扔了出去。
車輪在泥土來回碾壓幾遍，幹花也沾上難看的泥土色。
“眼瞎。”
“……”
翌日，夏秋願覺得自己應該是昨天晚上吃得有些撐，所以才會天還沒亮就已經清醒過來，從衣櫃裏面拿出警服換上，刷牙洗臉，走之前還不忘把夏穗叫醒，“我先走了。”
“唔……好。”
聽到房間裏面傳來回應聲，夏秋願才從過道出來，一回頭，就看到了陽臺上長得蔥郁的樹木，腳步微頓，扭頭繼續往門口走。
還沒走兩步，又轉身往陽臺走去。
唰的一聲，陽臺的厚重遮陽窗簾被拉上，藍色布簾上用銀線繡著形態各異的牡丹花。
眼前看不到一點綠色，也見不到一絲陽光。
夏秋願才覺得心情舒暢不少。
“煩死了。”睡又睡不好，還一直夢到秦郁……
夏秋願沒多去琢磨那個夢，可事實證明——她就不適合跟秦郁有太多的接觸，這樣對兩個人都不好。
至少對她的睡眠質量非常不好。
夏秋願早早就出門，甚至公交車都還沒從首站出發，她想著也不遠，就用尾指勾著裝有小籠包的塑料袋，還有杯裝豆漿往警察局走。
不得不說，家離上班地近就是好處多多，這會兒也沒後世那麽多汽車，走在路上還能夠聽到各色鳥啼叫，連呼吸都變得清新些。
夏秋願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透過小窗看被拘留著的鄺赟。
因為是未成年人，太過分的手段都不能有是用在他們身上，最主要的是，像鄺赟這種什麽事情都寫在臉上的未成年，也沒有必要。
夏秋願看到鄺赟睡到流口水，忍不住嘖了聲，頗為不爽。
憑什麽？她都睡不好覺，憑什麽鄺赟這個犯事的人還能夠睡得那麽香？
夏秋願砰砰敲了兩下門，把在審訊室裏睡著的鄺赟吵醒。
“早上好啊小夥子，看樣子你已經把警局當成你家了。麻煩把審訊桌上的口水擦幹凈，否則下一個被審訊的人過來就得聞著你的口水進行審訊。”
睡得有些發懵的鄺赟連忙坐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嘴，結果一點口水都沒摸到。
鄺赟惱羞成怒，“你無不無聊？”
“不無聊，看你這樣還挺有趣。”夏秋願將另一袋小籠包遞過去給鄺赟，“吃吧，等會兒上班就審訊你。”
“我有什麽好審訊的……”鄺赟很想有骨氣的說自己不餓，也不想吃，但那個小籠包肉餡的油脂已經把面皮透成棕色，面皮是手工搟的，咬起來有股筋道感。
鄺赟在外面流浪好幾天，餓得想死，昨天被抓進來，又趕上警察一大半下班，還有夜值班案件要出警。
在鄺赟後面還進來了幾個人，一個成年男性搶劫、一個持刀尾隨晚歸工作者、還有喝酒在外面鬧事說自己殺過人，一通都被抓了進來，光是折騰這些人，就把值夜的警察弄得想死。
“我不……”鄺赟吞咽著口水，想要拒絕，結果被夏秋願用竹簽子圍了一個進去。
“吃不吃？”
“吃。”
夏秋願輕哼一聲，將手裏面的小籠包和豆漿遞過去，而後後退到朱紅色木桌前面，雙手撐著桌面，“說吧，到底怎麽樣才願意好好讀書？”
“不知道，讀書沒意思，那上面的字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春天發困，夏天犯困，秋天犯困，冬天也困。睡不醒，老師一張口我就困，學又學不懂，讀不下去。”鄺赟老實的時候也是真老實，但是說出來的話沒有一句是夏秋願想聽的。
“不想讀書你就出來混日子？搶劫？跟著那些小混混幹事？你現在是還沒闖出大麻煩，要是人家要你殺人，你也去嗎？”
“……我是不想讀書，又不是真的傻子。怎麽可能會別人說什麽我做什麽。”鄺赟不服氣的嘟囔兩句，一擡頭看到夏秋願陰翳的笑容，又不太爭氣地為自己辯解道：“這次是個意外。”
“呵呵呵……意外？我剛剛瞥了眼我桌子上的交接班備註，上面說要通知你堂姐過來接你。”
夏秋願雙手抱在胸前，笑道：“我想，這應該也是個意外？”
鄺赟被要叫來堂姐的話，給嚇了一跳，口裏面的小籠包都沒來得及吞咽下去，撞著審訊桌就跳起來，“不是，你這人說話怎麽不算數啊？你說好只叫我爸媽過來的！”
夏秋願哎了一聲，“有這事？我不記得啊。好好吃，說不定這是你最後一頓飯，等九點我們再繼續談論你想不想上學這件事情。”
鄺赟的哀嚎聲響徹整個審訊室，但並沒有引來夏秋願對他的同情。
說句不好聽的，孩子就是欠收拾。
鄺赟的父母都忙於自己的事業，屬於家裏結苦瓜，本來是真的懶得管鄺赟了，甚至想直接把人放棄，扔外面算球。
誰知道正好鄺赟的堂姐回來，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一家人在吃接風宴席。
鄺赟的堂姐就說明天早上她過來。
夏秋願也是看到交接備註那裏，值夜班的同事寫了一句——“明天打孩子的時候攔著點，別打出問題來。”
才知道鄺赟也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到九點，辦公室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夏秋願正整理資料，就聽到外面傳來樹葉在地上拖拉的聲音。
那聲音很是耳熟，是曬幹的幹枯樹葉，葉子跟枝幹連接很是緊湊，隨著持樹人走動的聲音而發出簌簌聲。
夏秋願下意識擡頭看去，只瞧見一個穿著運動裝的短發女人從外面走進來。
“你好，請問鄺赟在哪裏？我是他家屬，過來接人的。”
梁廣齊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她手裏面快小孩手臂一半粗的枯樹枝，就知道這是要過來收拾鄺赟的人。
“在審訊室裏……”
“謝謝。”
鄺赟從今天早上得知自己死期後，就一直坐立不安，一會兒視死如歸，一會兒又覺得自己還能夠拯救一下。
扯著嗓子嚷嚷，說自己想回學校讀書，也是真的改過自新了，讓警察再相信他一次。
但是沒有人鳥他。
好不容易，鄺赟聽到審訊室門打開的聲音，還沒來得及高興——“我真的會改過……”
就看到堂姐單手拎著粗樹枝站在門口，逆光站在門口。
鄺赟：“啊！”
鄺赟的堂姐動手也是真得狠，壓根不會有什麽憐惜，樹枝砸得都是不傷人命的地方，也不打臉傷自尊，純粹讓鄺赟在地上打滾瞎叫喚。
“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期間鄺赟又是求饒，又是威脅生氣，一點用都沒有。
等女人將打斷的樹枝扔出審訊室，她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哪個警官負責我弟弟的案件？現在他說可以好好配合了。”
夏秋願：“……”不是很太敢站起來，怕你連我一起收拾了。
心裏面這麽想，夏秋願還是抱著本子站了起來，跟梁廣齊往審訊室走。
路過鄺赟堂姐身邊的時候，兩個人拘謹的朝對方點頭示意。
他們是警察，不能打的！
打警察是襲警！
【作者有話說】
蘇綰跟秦父喊的，“阿妹”發音應該是“阿moi”[豎耳兔頭]，問了好幾個朋友，最後覺得潮汕叫法更可愛一點。
不過我們一般對小輩會直接喊妹妹（muimui），妹mui仔[攤手]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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