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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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當黑色奔馳開到附近一家酒店時,任聿揚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怒火中燒地停好車,落後兩分鐘進入酒店,等在前臺辦好入住拿到房卡,那兩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好在酒店只有兩部電梯,這個時間段入住的人也不多,他過去的時候,一部電梯停在一樓,另一部則正在上升,最後停在了五樓。

只能賭一賭了。

剛進入房間,王誠就迫不及待地朝路明東撲了過去。

路明東按住他的肩膀,皺眉道:“王哥,你身上全是精油,我天天聞這個味道,現在聞到就想吐,你先去洗個澡吧?”

“好啊,那你陪哥哥一起洗……”王誠目光熱切地盯他,在按著自己肩膀的手臂上來回摸索。

路明東用力抽回手,害羞似的低下頭,“不用了,王哥,我來之前已經洗過了,想在外面準備個驚喜送給你。”

“驚喜?”王誠登時兩眼冒光,“什麽驚喜?”

路明東擡眼對他勾了勾唇角,“等會兒你出來就知道啦。”

明媚的笑勾得王誠心神蕩漾,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現在就辦了這小妖精,卻也想知道是什麽驚喜。

“快進去吧,王哥。”路明東推了他一把,“不要急,慢慢洗,洗幹凈點,等會兒出來就能看見驚喜了!”

“好好!”王誠這才依依不舍地進了衛生間。

很快,衛生間響起淅淅瀝瀝的水聲,路明東眼神一瞬變得冰冷,走到床邊拿出手機給飛飛發了定位和房號。

接下來,就只需要脫光衣服在床上等著了。

要想賺快錢,總要有點犧牲,何況也不是真的要他賣身,只需要演場戲而已,可還是惡心,壓不住的惡心。

強壓著這股惡心,路明東雙臂交叉拉住衣擺。

“路……在……嗎?”熟悉的呼喊聲從外面傳來,打斷了脫衣的動作。

楞了下,路明東松開手走到門邊附耳聽了聽。

酒店門隔音效果很好,他只模糊聽見有兩個人在說話,卻聽不真切。

地址和房號都發過去了,應該不是按摩館的人。

這麽想著,他離開門邊準備回去,剛轉了個身,身後的門突然被敲響。

篤篤篤!

“路明東,你在裏面嗎?”

等了三秒,面前的門還是沒有動靜,任聿揚擡起手,準備再敲一次。

從電梯過來,他已經敲開五個門了,從一開始看見穿著浴袍的女人尷尬得說話結巴,到剛才被滿身吻痕的男人罵神經病,他已經可以面色從容地解釋找錯了。

一層只有十個房間,無非就是丟臉十次而已。

然而,這次手還沒落下去,面前的門就被打開了,門後站著他要找的人。

“你怎麽在這裏?”路明東皺眉看著他。

等等,看著?

任聿揚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語氣驚奇:“你……能看見我?知道我是誰?”

路明東眼珠未動,像是在直視前方,淡淡道:“我聽見你聲音了,你為什麽來這裏找我?”

“你還好意思問?”任聿揚瞬間轉移了註意力,沒好氣地說:“你不是說後面還有預約嗎?為什麽會跟那個姓王的來酒店?”

“你跟蹤我?”路明東蹙起眉。

“什麽跟蹤?”任聿揚不自在地推了推鏡框,“我只是、只是恰巧看見,擔心你誤入歧途才跟過來……”

路明東扯了下嘴角,故意問他:“誤入什麽歧途?”

“就、就那啥啊……你要幹什麽你自己不知道?”任聿揚根本說不出口,反而還被問生氣了,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你說你,就算是個同性戀,那好歹也是個有手有腳的爺們兒,幹嘛非得做這種事來掙錢?”

路明東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卻也不能仍由他繼續待在這裏,於是沈下臉來,冷聲道:“不管你是什麽意思,我的事都跟你沒關系,你最好馬上離開。”

“怎麽沒關系?”任聿揚雙手抱胸,正氣凜然地說:“我都說了要幫你重回正軌,怎麽能看你在歧途上越走……”

“用不著,你趕緊走!”路明東煩躁打斷他。

兜裏的手機已經震動了,說明飛飛派來的人馬上就要來了,算算時間,王誠應該也快洗完澡了。

這個蠢貨再不離開,他們今天都得完蛋!

“不行。”任聿揚昂起頭,態度堅決,“除非你跟我一起走,要不要彌補,我說了算。”

路明東剛要開口拒絕,走廊口的電梯突然響了。

與此同時,後面衛生間的水聲也停了,王誠輕佻的聲音響起:“小阿東,驚喜準備好了嗎?哥哥要出來了哦!”

任聿揚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臉‘果然如此’的嫌棄表情看著路明東,“不是我說,這種男人你也下得去……”

“跟我走!”路明東突然拉起他的手,跑進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

連著下了兩層樓梯,任聿揚突然停下腳步反拉住他,滿臉震驚道:“不是,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見啊?”

路明東停下來,先往樓梯上望了望,這才看向他,淡聲道:“能看見一點輪廓,具體的看不清楚,算是弱視。”

話出口的瞬間,他還是選擇了繼續撒謊。

誰讓這個蠢直男這麽好騙,還總是給他惹麻煩呢?

像他這種為生存苦苦掙紮的人,竟然可以把曾經的學霸現在的社會精英耍得團團轉,多少還是有幾分成就感的。

果然,任聿揚沒有過多懷疑,畢竟那雙灰白色的瞳孔還很醒目,只是皺著眉問:“那你突然拉著我跑什麽?”

“不是你說讓我跟你走嗎?”路明東反問。

“那也不用走消防通道啊……”

路明東打斷他說,“本來是你情我願的買賣,我突然跑路王先生肯定會生氣,走電梯他追上來怎麽辦?”

“什麽王先生?”任聿揚一臉嫌棄地糾正他,“那就是個變態!他誘拐良家少……少男,還有臉追上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路明東想著善後的事,沒精力跟他閑扯,扶著欄桿往樓下走,“你要想坐電梯就去坐吧,反正他不認識你。”

任聿揚追上去,跟在他後面,“那你要去哪兒?不會還要回按摩館吧?那地方就不正經,我勸你早點辭職。”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去過那種不正經的地方?況且……”路明東沒有回頭,哼笑一聲,隨口道:“辭職了你養我嗎?”

任聿揚噎了下,跟著又下了一層樓,才接著道:“我會盡快幫你找個工作。”

“那就等你找到了再說。”路明東敷衍了一句。

那就是還不肯辭職了,任聿揚有點生氣,“你就那麽缺錢嗎?就休息幾天不行?”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來,他差點撞上去,抓著欄桿才剎住腳。

“你……”

“休息?我這種人配休息嗎?”路明東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瞎子,要不是人家按摩館收留,連飯都吃不上,能不缺錢嗎?”

任聿揚怔怔望著他,明明他才是那個站在高處的人,卻好像被人俯視了一樣,半天都沒再說出一句話來。

不等他回應,路明東轉身繼續往下走。

後面兩人都沒再開口,就這麽走到了一樓,路明東推開消防通道的門,用餘光看了眼外面情況才走出去。

出了酒店,任聿揚在後面別扭喊住他:“那什麽,我開車過來的,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不用。”路明東說,“我家就在附近,這邊的路我已經走習慣了。”

“那這個你拿著。”任聿揚快走到他面前,遞出一疊紅色現金。

路明東停下腳步,無神的目光落在他淺綠色的襯衫上,明知故問道:“什麽?”

任聿揚幹脆把現金塞進他手裏,語氣不太自在,“錢啊,你不是缺錢嗎?”

“那就謝謝班長了。”路明東立刻把現金放進褲兜裏,一改剛才的冷漠,對他揚了揚嘴角,“剛才是我態度不好,你不要介意,工作的事我會考慮的。”

“不是,你……”任聿揚看得目瞪口呆,雖說這錢是他主動給的,可正常人不是應該推拒一下嗎?這錢是不是收得太快了?

還有這嘴臉,剛才還一副‘你少管我’的樣子,現在又對他笑起來了?

“嗯,怎麽了?”路明東不解地眨眨眼睛,又笑著道:“我相信以任班長的能力,一定很快就能幫我找到合適的工作,對吧?”

任聿揚下意識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哦。”路明東腳步輕快地離開。

等任聿揚反應過來,自己倒貼了一千塊錢,不但沒勸人把工作辭了,還立了個flag時,人已經走遠了。

同性戀果然很會糊弄人!

淩晨十二點,按摩館後院游廊的地燈還亮著,隱約可見觀賞塘內立著一個上半身赤裸的人影。

人影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水裏的石像。

這時,有人推開後門走過來,坐在欄桿邊,對池塘裏站著的人招了招手,“阿東!花姐說你可以回去了。”

路明東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擡腳卻發現整條腿都麻了,差點栽進池子裏,原地緩了緩才走過去。

飛飛連忙伸手拉他上來,“怎麽樣?”

“沒事。”路明東太久沒進水,嗓音有點沙啞。

“先在這歇會兒吧。”飛飛扶著他在欄桿邊坐下,看了眼他背上交錯的血痕,忍不住數落道:“你這打挨得也不怨,要不是你主動回來領罰,現在肯定被趕出去了。”

路明東笑了下,“就算被趕出去,花姐也不會輕易放過我,這頓打免不了。”

“那倒是,你這不是挺聰明嗎?”飛飛不解道:“當時在酒店怎麽突然跑了?虧我之前還給你培訓了好幾次。”

路明東抿了抿唇,“對不起啊,飛飛姐,我幫你值兩周班吧。”

飛飛被這聲‘姐’喊得心花怒放,見他不願意說,也沒再追問,喜滋滋地擺擺手,“算啦,你還是先把傷養好吧。”

按摩館不包吃住,只有值班的前臺可以在裏面休息,路明東坐了會兒就要回家了,走之前飛飛塞了張便利貼給他,說是任聿揚留下的。

不虧是蠢直男,竟然給瞎子寫便利貼。

走到外面,路明東在路燈下打開便利貼看了看,見上面只有一串數字,隨手就扔進了路邊垃圾桶裏。

到家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樓道的聲控燈不知道壞了多久,他搬過來這麽久一直沒亮過,晚上只能打著燈上樓。

這幾層樓梯路明東走了一年,已經很熟悉了,借著月光也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就沒有打燈的習慣。

到家門口時,卻隱約看見門邊縮著一團黑影。

“誰?!”他登時繃緊神經,手摸進兜裏握住了掛在鑰匙扣上的收縮小刀,只要在刀柄上按一下,尖銳的刀尖就會彈出來。

“哎喲,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等你一天了。”門邊的黑影漸漸變得高大,路明東卻猛然松了口氣。

這是房東劉老頭的聲音。

“有什麽事嗎?”他問。

“這房子我不租了。”劉老頭打開手機上的燈,遞了一沓錢過來,“這個月的房租退給你,你明天就搬走吧。”

路明東沒接,“為什麽”

劉老頭把錢塞他手裏,嘆了口氣說:“小夥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我們這棟樓裏住的都是老家夥,遭不住那些催債的隔三差五地上門鬧啊。”

“就上周,三樓的趙婆子買菜回來撞見他們砸你的車,忍不住替你說了句話,菜都被他們扔了,到現在還不敢出門,還有……”

“我知道了。”路明東把錢還給劉老頭,“麻煩您幫我給趙奶奶買點東西,剩下的是對您房子造成損壞的賠償。”

劉老頭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接過錢下樓了。

送走了劉老頭,路明東打開被潑滿油漆的鐵門,墻面斑駁的房間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以及一個簡易的掛衣架。

換上拖鞋,他進入不足十平米的廁所,對著鏡子摘下美瞳,露出漆黑的瞳仁,然後洗了個冷水澡。

從衛生間出來,終於涼快點了,他走到床邊按開電風扇,習慣性仰頭倒下,後背重重撞上床板,疼得他呲牙咧嘴,翻了個身趴著。

趴了一會兒,他從枕頭底下拿出已經起毛邊的活頁筆記本和圓珠筆,翻到本子三分之二的位置,在空白頁記了幾筆。

【任聿揚:欠 兩千二 提成+白給】

很久之前他就有記賬的習慣,記的永遠是欠別人的錢,之前還想過等手頭寬裕了就馬上還,結果手頭一直就沒寬裕過,反而越來越緊,欠的錢也和記賬本一樣越來越厚。

記完賬,腦子裏就剩一片空白了,路明東什麽都不想做,只覺得身體又累又疼,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轉著眼打量這間又破又舊又小的房子。

像這種又破又舊又小的房子,他很快也住不上了。

上個月的工資一大半拿去交了療養院的費用,剩下的都拿去還給高利貸了,手裏只有任聿揚今天給的一筆錢,也不夠租房。

這些年他搬過很多次家,這個地方是住得最久的了,可最後還是被那些人發現了,他們就是要他不得安生。

除非他死了,或者還上了那筆錢。

也想過幹脆死了吧,死了就輕松了。

可他不敢,未知的死亡比那群追債的還可怕,他不知道人死後會去哪裏,但未必會比現在活著更輕松。

何況他還放不下老媽,盡管老媽早就認不出他了,可他好歹還能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陪在她身邊。

胡思亂想了通,一串數字突然浮現在他腦海裏。

路明東爬起來一點,從兜裏摸出手機輸入那串數字,最後按下撥號鍵。

一段忙音後,電話通了,他搶先開口,聲音很低:“任班長,我沒地方住了,可以幫我找個房子嗎?要便宜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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