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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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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寺

秦皖出院後我帶著慢慢和四眼回到他那裏,點點吃積食了,差點駕鶴西去,我和秦皖又連夜送她去寵物醫院……真是來回折騰得夠嗆。

慢慢很長時間不理我,不讓我抱,一抱她就哭,把臉別過去,身子猛地往後仰,嚇得我趕緊往前沖,就這麽被她帶著在客廳到處跑。

可等我真的把她給秦皖抱,自己上樓去書房了,沒一會兒就又聽見樓下傳來她的哭聲。

秦皖說要麽我就待在客廳,在她視線範圍之內,果然,她不哭了,秦皖看新聞,打電話,我就坐在島臺上用電腦寫報告,任何時候擡起頭,都能和慢慢的視線相遇,她吸吮著手指偷偷看我,可一看見我看她,馬上就把頭別過去,撲進秦皖懷裏。

秦皖生了這麽一場不大不小的病,家裏就已經是雞飛狗跳。

家,我時常在夜裏看他熟睡的臉,想我們算是家人嗎?我也不知道,因為中國人傳統思想裏總歸是領了證,辦了酒席(盡管我覺得婚禮純粹就是勞民傷財),鞭炮車隊一路相隨才算是成了一家人。

秦皖大部分時間都在家,一個人帶著慢慢,我要真去上班了,不在家了,慢慢倒也就不哭了,但他也總有要出去辦事的時候,這時候他就打電話讓我父母過來幫忙看一下女兒。

我晚上下班回家,有時還能和他們碰個頭,我爸在廚房張羅晚飯,我在客廳回覆郵件,打電話寫報告,我媽就坐在沙發上抱著慢慢哄她睡覺,時不時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是想問我,和秦皖到底是什麽關系,有什麽打算,大人怎麽樣都好說,但現在孩子都養好了,眼看著要過一周歲生日,這算怎麽回事呢?

不過她終究是不敢問,一會兒慢慢醒了,大家又忙活起來,這樁事就又劃過去了。

“你還不睡。”秦皖有時候夜裏翻個身醒了,手迷迷糊糊碰上我的臉,掌心感覺到我睫毛的眨動,會啞著嗓子問一句。

我不回他,想就這麽讓他睡過去,可等了半天也沒聽到他熟睡的呼吸。

等黑暗裏再響起他的聲音,已經是清醒的了:“在想什麽?”

我張著嘴,一時半會也說不清。

“工作上的事?”

“不是。”我說,那時候是九月份,上海夜裏已經涼下來了,聽不到蟬鳴,四周一片寂靜,而我的事業如火如荼,沒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我工作好得很呢,請叫我李副處。”

他笑了,“李處就李處,李副處是什麽東西。”

“那還是要鑒別清楚的。”我很認真地說,“否則就有吹牛的嫌疑了。”

“放心吧。”他胳膊伸到我脖子底下,把我卷到他懷裏,“總有一天是正處。”

我們不說話了,但誰也沒有睡意,我看他卷翹的睫毛在夜色裏朝著我的方向很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

“我們可以領證。”他手掌在我背上撫揉幾個來回後停下,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們在黑暗中相對沈默半晌,他又接著說:“我媽生前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家沒人反對。

金蒂其實也很喜歡你,她就是那副腔調,你看她孩子都生了三個了,對周志良不還是一張不冷不熱的臉?她有些地方和我媽很像,面冷心熱……”

他說到這裏停下一陣子,才繼續說:“就我而言,這麽多年你了解我,就不說現在,就算是以前,我也不是說想靠女人往上爬,或者指望女人賺錢的那種廢物,我的家底我都給你看過,別說你和慢慢,你就是再生十個八個我也養得起。”

“你當我是母豬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他無奈道:“你明不明白?聽沒聽懂?”

可我還沒回答他就自問自答:“你不要把這件事想得太覆雜。”

“我不知道。”

我只能用不知道來形容我龐雜的思緒。

他沈默很久後笑了,又開始陰陽怪氣:“隨便你啊,愛嫁不嫁。”

“這是狗對主人說的話嗎?”我問他。

可他惱羞成怒地不承認了,翻個身,拿後腦勺對著我,說他沒說過我是他主人,是我做夢夢到的。

“你生日快到了。”我說,從身後抱住他,“好幾年沒給你過過生日了。”

“哼。”他冷笑一聲,“過什麽?男人過了四十就是老幫瓜啦!只配給老婆孩子當牛做馬,是家裏的三等公民,還過什麽生日?”

“嘖。”我眉頭越皺越緊,松開他,“你少給我陰陽怪氣的啊!”

他背對著我,不響了,過一會兒撂給我倆字:“不過!”

“愛過不過!”我都笑了,“我還求著你過呢?”

而我也確實沒時間給他過生日,他生日那天我在外頭跑了一天,打領導電話不接,到晚上七點鐘他給我打回來,說是去了一趟分行總部,我想問他去分行幹什麽,但他顯然很疲憊,心不在焉的,跟他匯報工作也是每句話都要等個三四秒才有反應,但因為他一直是這個老牛吃草的狀態,我也沒在意。

下了班是八點了,一看微信,秦皖的頭像旁邊是紅色的23,最後一條又是一個火紅的憤怒臉,也不知道老頭子一天到晚哪裏來那麽大火氣。

“不是說要看著我嗎?”他在電話那頭聲音冷硬,“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你就那麽忙,沒個吃飯喝水上廁所的時間?”

我拿著手機站在龍華門口,知道他是覺得我把他生日給忘了。

那天下雨了,地上濕漉漉的,金色的銀杏樹本來開得正盛,可在陰雨綿綿中多少有些蕭瑟和悲涼的意味。

龍華寺古色古香的大門下懸掛著一只大紅燈籠,印著“龍天禎祥”的字樣,落了土,雨水一淋成了泥,在雨後的夜色裏反而給我一種千年輪回依舊至此的宿命感。

“哎呀我忙啊大哥……”我一說話就呼出一口白色的水霧,我不想告訴他我來這裏了。

“忙著跟人銀杏樹下私定終身嘍?”他一個字比一個字響,我一驚,拿著手機四下張望,沒人啊,想他是在詐我呢,剛要開口狡辯,就聽他得意又冷硬地說:“別找了,你看不見我的,但我可看見你了,就在老頭真香的燈籠底下!”

說實話我是真慌了,趕緊擡頭看一眼,想都沒想就說:“什麽老頭真香?那不龍天禎祥……”

……

媽的!我真想怒摔手機!果然被他給詐了!

“哈!”他大笑,“好啊,可以!我跟你講我就在這看著,看你敢掛我電話給姘頭通風報信!”

“神經病吧你!腦子壞了?”我臉上火辣辣的,連脖子都發燙發漲,掛了電話就跺著腳一陣風沖進寺裏,像泥鰍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我也不知道要穿到哪裏去,我也是第一次來,但總之就是要把老頭遠遠撇在身後!

我快步走,一直走到一處人煙相對來說稀少一點的地方,也不知道給自己弄到哪裏來了,管他呢,進去再說!

進去了才發現,原來寺廟也跟漫展一樣賣周邊,一眼望去全是那種透明的大塑料盒子,跟超市賣的收納盒一樣,裏頭裝的都是些納福對聯、納福磁貼和納福竹簾啥的,寫滿了吉祥話。

再往裏走竟然還看見賣手機殼的,還有貼在手機殼後頭的那種金箔字符,總之一眼望去全是喜慶吉祥的紅色和金色。

“這蠻好玩的嘛!”我來了興致,笑嘻嘻的同時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門外,人群稀稀落落,都是老頭老太進來買素齋,反正沒有秦老頭,那就是極好的。

我剛換了手機,用的還是拼多多9.9買的清水殼,有點發黃了,這時候買個龍華寺周邊手機殼豈不美哉?

也不貴,我看了一下,一百塊不到,八十,就是要自己找型號,我的型號幾乎斷貨了,因為是2024年的新機型:iPhone16Pro,只剩一個,我就拿了,要往外走的時候又停下,折回去,秦老頭是iPhone12Promax,機型和他人一樣老,沒人要,一大堆手機殼堆在那裏用橡皮筋捆成一捆,我還挑挑揀揀了一陣子,最後挑了一個包裝最新的。

可能是我挑得太不亦樂乎了,完全沒註意到身後冷嗖嗖的視線,我還咧著嘴傻笑呢,一邊低頭看手裏的東西,一邊往外走,結結實實和某個不長眼的撞了個滿懷。

“你蠻開心的嘛?啊?”可能因為這店裏裝的是白熾燈吧,他臉白得發青,跟鬼一樣,裹著臉的黑風衣領子還帶著絲絲密密的雨珠,雙手插在兜裏,狹長的鳳眼瞪得滾圓。

我不說話,冷著臉擡頭看他,我們兩個就這麽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東西,先死死盯著我的臉,再垂眸看被他奪過去的東西,冷笑一聲,在我跟前揮一揮,“給姘頭手機殼都買好啦?儂現在老嗲額嘛!”

“人老了腦子也壞了?”我氣都氣不動了,皺著臉小聲說:“這年頭還有自己叫自己姘頭的,我都找不到表情包來描述我的心情了。”

“少跟我來這套!”他收了笑,一把把我手機奪過去,擺弄了好一陣子,越擺弄眉頭越緊,還時不時警惕地挑起眉毛看我一眼,可末了一無所獲,只好把手機塞回我夾克口袋裏,臉陰得跟外頭的天氣一樣,“沒事跑龍華寺幹什麽?”

“驅魔!”

我忍無可忍大吼一聲,嚇得店裏的阿姨爺叔全看過來,不悅地蹙著眉小聲嘀咕:“哎呦哪能了啦……”

吼完我轉身就往外走,跨過門檻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還沒付錢呢。

可我又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到處問人家,“收銀臺在哪裏?”這樣顯得我很傻,於是我就這麽僵著脖子和背,狀若隨意地背著手四處逛,拿起青獅白象磁貼欣賞一番,再捏捏凍成塊的八寶糕,仔細看說明書。

“唉,唉。”他在我身後輕輕戳戳我,用氣音說:“收銀臺在那裏。”

“誰說我要找收銀臺了?”我背著手回頭斜睨他,隱約想起來有同事說龍華寺賣的東西有大師開光的,就說:“我先逛逛,等會兒大師來了我要先找他給我開光,否則有什麽用?”

他看著我,嘴巴抿起來彎成一條弧線,眨眨眼,乖巧(陰陽怪氣)地笑著說:“大師在收銀臺。”

“哼!”我背著手,譏笑著上上下下掃視他,“資本家就是資本家,以為錢是萬能的?俗不可耐。”說完昂首闊步往前走,穿過最後一排貨架時看到了收銀臺,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擔心的,但看到收銀臺都是年長的義工,腰桿兒頓時筆挺起來。

“不等大師做法啦?”我們一出來這不要臉的東西就把屬於他的那個手機殼搶過去了,一撕一扔,直接就套上去了,“行吧。”他面無表情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看,“這東西最多八塊,還有利可圖。”

“毫無敬畏之心。”我裹緊衣服往前走,別過頭看盤根錯節的侘寂的古樹,不看他,“大師肯定早就開好光了,才拿出來賣的。”

“哼。”他輕輕哼一聲。

我走得更快了,他跟著走了一段,就笑了,“哎呦好了呀!”拽住我胳膊,“謝謝老婆大人的生日禮物!”

“滾你……”

“佛門凈地。”他故作高深地閉上眼比一個“噓”的手勢,擺擺手,“可不敢亂說話。”

“嘖!”我牙都快咬碎了,又洩了氣,回頭沒好氣地瞪著他,“你怎麽找過來的?”

“跟過來的呀!”他笑得跟他對那雙胞胎外甥一樣純真可愛。

“不是你……這麽空的嗎?”我都不相信我耳朵了,眼睛瞪得溜圓。

“你以為我跟電視裏那幫腦殘一樣啊?”他背著手,低頭笑著踢開腳邊的小石子,由著我呆楞楞地看他,好一會兒才打開他套了“老頭真香”手機殼的手機,用一根手指點兩下,翻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兩部手機,分別命名為“四眼”和“白白”。

“你!”我暴跳如雷,他卻凝眸遠眺,深情而憂愁地呼出一口白霧,沈聲說:“自從上次生病暈倒,我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要是出了什麽事,不能接電話也發不了微信,我聯系不上你該怎麽辦。”

那一刻我感覺光是站在那裏看著他那張臉都會厥過去,而他興致盎然地四下張望一圈,乖巧伶俐地笑著低頭看我,“我們下一站去哪裏?”

我已經被他折磨得沒脾氣了,木著臉說:“燒香。”

可我連拿著香朝哪裏拜都不知道,最後還是他帶著我先去請香,掃碼支付後他領著我慢慢地繞著塔走。

雨後的空氣潮濕冰冷,黏連著枯葉和香灰的氣息,他把我的手放進他大衣口袋,幹燥而溫暖,我們就這麽沈默地繞塔走了三圈,最後一圈時天已全黑,沒有星星,只有寺裏繚繞的青煙和不知來自何處的昏黃燈光。

他敞開大衣把我裹進他懷裏,我下巴抵著他胸膛,仰頭看他,看到他仰頭呼出一口白霧,化成水汽飄散。

“最近還好嗎?”他低下頭,垂眸笑著靜靜端詳我,目光撫過我額頭,眼睛,一寸寸撫向嘴唇。

“好啊!”我在他懷裏眨眨眼,笑了,說:“就算不好,這不也來求佛祖保佑?”

“佛祖保佑。”他笑著不知望向遠方的何處,呢喃著重覆我的話,低下頭捧起我的臉,手掌幹燥而溫熱,指腹輕輕摩挲我的臉頰,“那你求我保佑吧,我可比佛祖有用。”

“胡說八道什麽呀。”我皺著眉小聲說,“在家過過嘴癮得了,跑這裏來說這些大不敬的話!”

他不說話,就低頭笑著看我,看著看著開始用下巴沒刮幹凈的胡渣蹭我的臉和額頭,“嘖幹什麽呀?”我閉著眼掙紮,頭轉來轉去地躲。

鬧了好一陣子他才放開我,牽起我的手時還意猶未盡地笑個沒完,點點頭說:“走走走,帶你去找佛祖去。”

那天我們先去了大雄寶殿,天王殿,他在觀音殿逗留了一會兒,一臉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又磕頭又念念有詞的,說他要向觀音菩薩祈求我們姻緣的紅線永遠不斷,越來越粗壯。

我很無語地帶了他去伽藍殿求財運,供奉的是關公,做生意的人都信奉關公的。

當然了,我們停留最久的是三聖殿:求闔家平安。

我在蒲團上虔誠跪拜,祈求三聖保佑他和慢慢,我的父母,金蒂一家,還有四眼和點點,但可能是太緊張了,把我自己給忘了。

等我睜開眼起身,卻見他站在那裏仰頭望著三聖像,面容沈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一絲一毫下跪的意思都沒有,末了轉過頭,輕輕松松對著我笑,“放心吧,佛祖說了,會保佑你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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