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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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告別

之後日子照常過,一切都與往日無異,直到鋼貿貸款這條鏈條上的第一批企業倒下。

第一批倒下的是最小的幾家企業,他們其實資質很差,寶山和嘉定一帶的廠房都嫌租金太貴,大部分都在奉賢和青浦的犄角旮旯裏。

他們之所以能成為鏈條上的一員,能把錢從銀行套出來,是因為有鏈條上幾家“大哥”企業擔保。

所以這把火從末端開始往前燒,一路燒到頭。

那天晚上,不對,是淩晨,大約是四點,我接到一個客戶經理的電話,他其實已經哭了,我聽得出來,只能勉強保持連貫的語氣,跟我說他手裏四家企業法人連夜跑路了,發微信不回,打電話關機,他連財務都聯系不上,跑去廠房一看,大門緊鎖。

他說他打過來是想問問我,我那幾家單位怎麽樣,因為那幾家單位是跑路企業的擔保人。

他進行第三年,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件事,也不知道這件事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我也不知道,沒人知道。

我在陽臺上,跟他說先去睡幾個小時,早上還要跟我一起去支行,跟大行長匯報情況,別到時候昏頭漲腦,一緊張話都說不清楚。

掛了電話,我卻再也沒有睡意,淩晨四點多,天還是漆黑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比什麽時候都更黑,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見黎明,還能不能如自己曾經憧憬的那樣,沐浴陽光。

估計是不能了。

陽臺門我是關著的,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之後門被輕輕拉開,一件男士皮夾克兜頭落在我肩上。

被暖氣包圍的我才察覺到之前有多冷,我只穿了一件紗棉睡衣,站在上海十二月淩晨四點的戶外,從拿著手機的那只手,到胳膊,再到腳趾,都是沒有知覺的。

“進來吧。”他也只穿了睡衣,聲音有些困倦的沙啞,但極度平靜,牽著我的手回了客廳。

客廳一片漆黑,只開了廚房的吊燈,島臺上兩只白瓷杯還在冒熱氣。

“睡不著,那就喝咖啡醒一醒。”他說,頂燈下他深邃的眼窩漆黑,睫毛的陰影投落在臉頰,神色自若,打開冰箱拿了燕麥奶出來,加在我那一杯咖啡裏,用調羹輕輕攪一攪,發出輕柔的叮當聲。

他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問,我們就這麽圍著島臺相對而坐,他拿了電腦出來,戴著眼鏡弄他自己的事,屏幕白色的光打在他緊鎖的眉頭和反光的鏡片上,很專註,而我發呆。

到了七點,他眉心舒展,鏡片也不再反光了。

他就這麽對著黑掉的電腦屏幕沈吟片刻,擡腕看一眼表,再看向我,笑笑,“送你去行裏?”

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氣音說:“好。”

秦皖送了我就開車走了,我按了電梯往落地窗外看,他車已經在掉頭了。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我收回目光走進去,再沒有比那一分多鐘更煎熬的時刻。

我到的時候是七點三刻,大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大行長不抽煙,幾個客戶經理是忌憚我,不敢抽,雖然時不時在營業部樓梯間經過能聽見幾個人一邊抽煙一邊吐槽:“外來妹也好做領導,上海完結了冊那。”

“人家上頭有人的好伐?戇卵。”有男人陰陽怪氣地笑道:“幫伊(他)小人也養好了。”

“兒子啊?”

“沒,小姑娘。”那人不屑嗤笑,“所以到現在連門也進伐去。”

我感到腿軟,手抖,我看書上說這是身體進入了戰鬥狀態,我還看到我的手放在安全出口的門上,只要一推,我就可以和他們“掰頭了”,大掰特掰。

他們會尷尬,會不好意思,會道歉,可怎麽想都是無聊透了的結局,於是最後我還是一個人離開了。

而此時此刻,他們終於可以釋放他們灼灼燃燒的敵意了,敵意越是灼熱,眼神就越是冰冷,像是一雙雙黑不見底的冰窟窿,像“還我命來”的冤魂一般叫囂著要我給個說法。

我領導和分管行長不在,後來我知道他們進去了,是不是提籃橋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到那一天為止應該還不至於,應該還在“喝茶”的階段。

而他們的家屬在不久之後都前往了一個如天堂般富裕的國家,子女一開始說是去讀書,之後就成了移民。

但你說這件事,從上會,到審批,再到放款都是一路綠燈,上上下下知情的難道就這兩個人嗎?

大行長正襟危坐,一臉凝重,我在想他會不會憋不住笑出來,太可笑了,我想,這世界真是一堆爛透了的廢墟。

“好了你們先出去。”行長說,幾個客戶經理陸陸續續出去,就留了我一個。

之後他把情況跟我說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從我們這裏貸款的所有企業,從鋼材加工企業,到下游的集裝箱生產商和電梯生產商,他們所購買鋼的那家源頭廠家,從我們放款那一天開始,到今天為止,一噸,一公斤,一克的鋼材,都沒有生產過。

就等於這一條鏈子上的企業,都在加工空氣,生產空氣,賣空氣。

只有銀行的貸款是實實在在地扔在了水裏,卻連一片水花都沒濺起來。

“你放心,這個我們肯定是一起面對的。”行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想去你媽的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領導是有過那麽幾次問我的情況,就一起在辦公室吃外賣的時候,他一邊吃辣肉面一邊吸吸鼻子,聊家常似的笑著問我:“和你們家那位準備結婚了伐?”

我知道他說的是秦皖,我還以為他的意思是我們要是結婚了,秦皖那筆貸款我就要移交給別人做了,我不想放,也不想討論這個,就把話岔開了。

現在想想我還是太天真,他當時想說的是:“你們一直這麽不結婚,秦家的財產那肯定是沒著落的,何不趁此機會給自己和父母爭取實實在在的好處?”

我走在懸崖邊上卻毫無知覺,哪怕是到寫下這個故事的今天,每每思及此,都能從腳底板涼到頭頂心。

後來的處理方式就和電視上差不多了,司法機關接手,我被警察請去了好幾次,同樣的問題顛來倒去地問,問來問去就是分管行長和我領導私下和我有沒有交流,有沒有和我提起過什麽,“交換”過什麽……

我每天照常出門,照常回家,無事可做,在辦公室坐到黃昏,沒人找我就回家。

回了家換衣服,外套脫到一半就忘了,圍巾也還掛在脖子上,就這麽坐在沙發上發呆,從天還有亮光坐到夜幕沈沈。

然後眼前亮起一片橘黃色,是玄關的燈,秦皖的影子長長的,我想起小時候看的《長腿叔叔》。

他進來,不說什麽,把掛在我身上的外套和圍巾輕輕摘下來,拿去掛好,過來蹲在地上幫我脫牛仔褲。

我看著他的頭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就開始喃喃自語:“霸總撕開了我的絨褲,棉褲,毛褲,秋褲,打底褲……還把兩雙棉花套子雪地靴扔在地上,接著撕開我的棉襖,棉馬甲,起球的化纖毛衣,線衣,秋衣,保暖內衣……我的化纖毛衣的靜電照亮了他刀削斧鑿般的英俊側臉”

他楞了一下,擡頭驚悚地看看我,老東西哪裏看過如此新潮的小說,等反應過來了,低下頭笑了,說:“還霸總呢,你看我這副腔調,和公公有什麽區別。”

“嗯。”我木著臉,眼睛發直,慢吞吞說:“我小時候我媽碰見個算命的,那老瞎子還說我以後是當娘娘的命呢你敢信。

我媽高興瘋了,那時候她沒工作,全靠我爸,家裏就這麽困難,她還給了那瞎子一千塊。”

“哈哈哈!”他笑壞了,倒在沙發上咯咯咯的跟只母雞似的,笑得眼睛都沒了,笑完了蹲在那裏給我穿睡衣睡褲,頭頂的發根已經徹底白了,唇角還掛著淺淡的笑,一邊穿一邊說:“那你媽可以去還願了,找到那老瞎子,賞他百八十萬的。”

我盯著他頭頂看了半天,伸手揉一把,“唉你頭發怎麽回事,這才幾天,老成這個樣子了,都快跟點點一樣了。”

“老不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麽。”他笑得雲淡風輕。

“慢慢我送你父母那裏了。”他說。

“嗯。”

他替我換好了衣服,又蹲在那裏低頭沈默一瞬,起身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四仰八叉躺著,也不說話。

“生意不好,愁的?”我枕著沙發,轉過頭看他側臉,擡起下巴沖他笑:“做不下去我養你啊。”

“好呀!”他咧開嘴,笑得像個裂了的橘子,“不過我覺得這年頭賺錢也沒那麽難,隨便弄兩個斯拉夫小白臉,直播間裏就全都是撒錢的傻子。”

我笑,心裏卻發酸,手撫上他放在沙發上的手,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他手還是熱,和當年在我們學校裏看鴨子時一樣熱,他也一樣用拇指指腹摩挲我手背,一來,一回。

“噗!”我笑出來,“你該不會又要和我握手吧你!”

“唉我那時候是裝腔作勢哦。”他好像突然很嫌棄自己,膈應兮兮地皺起鼻子笑,“渾身血都往下湧了還裝得跟外國領導人訪華似的,還握手。”

“哈哈哈哈!”我狂笑,“那你裝得可真像那麽回事,一點看不出來。”

他也笑,笑夠了停下來,嘴角意猶未盡地上揚,五指緊緊扣住我的手。

“我才不跟你握手呢。”他枕著沙發轉過頭對我笑,“因為握手就是了。”

“你會走嗎?”

我的笑終於融化了,歪著頭茫然地望著空無一物的墻角,“我那裏很久沒回去了,肯定又都是土,要打掃的,還有把一些用不到的東西都扔了或者捐掉,我還想在陽臺上也種幾盆花,還有就是……”

我深呼吸,讓跳得窒痛的心恢覆平靜,“我想自己待一段時間。”

我的餘光看見他一直在看我,我想了很久,鼓起勇氣轉過頭與他對視,用上最後一絲力氣笑著說:“而且你和我握了手,後來都跑到香港去了 不還是屁顛屁顛來找……”

“那你呢?”

他問得斬釘截鐵,依舊在笑,像在問你明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你會回來嗎?”

“我啊……”我撓撓臉,想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想說會。”可最後那笑還沒綻放就雕落。

“我不知道。”

一陣沈默,我想他會問我,慢慢要媽媽怎麽辦,可他沒有問,他只是坐起身,兩肘撐著膝蓋回頭看在迷離燈光下緩緩搖曳的藤蔓,近乎於討好地笑著說:“你上班不方便,碰上早晚高峰,一天光開車就要兩小時。”

我想說我其實已經被停職了,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沒事。”

那天晚上非常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和往常一樣纏綿了很久,潮水來了又退去,當毀天滅地的白光散去,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天花板,羅馬柱,紗簾……我的心像漂浮在冰冷海面上的紅色氣球,一點點墜入海底,他覆在我頸窩,喘息漸漸恢覆平靜,抱著我的手卻收緊,鼻尖蹭一蹭我脖頸,睫毛在我下頜忽閃,“我可以去看你嗎?”

“可以。”我啞著嗓子笑,“我會每天不定時打電話給你,你可要接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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