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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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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慢慢

長女的大名是秦皖起的,叫秦沐月,小名是我起的,叫,是我希望她“慢慢地”,慢慢長大,慢慢學習,慢慢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於慢慢地愛一個人。

她也的確非常的……抽象,也很安靜,安靜得出奇,因為小,只占據了嬰兒床的四分之一,就一個人趴在那裏,黑眼珠就這麽慢慢地來回滑,像在聽,也不哭不鬧。

秦皖很擔心了一段時間,深更半夜不睡覺,趴在嬰兒床欄桿上往裏看,看著看著突然問一句:“她是不是自閉癥?”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道。”

然後他就不吭聲了,躺下,但我知道他還在想這件事,過一會兒突然說:“我小時候很調皮,出生以後就沒太平過,一夜一夜地哭,我爸怕打擾我媽休息,就抱著我在院子裏轉,轉到天亮,下雨天就打把傘,轉到雨停。”

“我……”我望著小夜燈映在墻上的小月亮和小星星,無言以對,因為我不知道。

我母親和父親是最後知道我生孩子的人,那個清晨我打電話給我母親,她接起電話時語氣恐慌,“白白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出大事了。”我說,“我生了一個人。”

她應該是大腦宕機了,最起碼兩三分鐘之後才開口,但語氣沈靜:“我們能去看看她嗎?”

我很奇怪她既沒問孩子是不是秦皖的,也沒問我們結沒結婚,但我想我清晨打擾了她的安眠,那也應該有所回饋,於是我說:“可以,我就想問問,我剛出生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我想她一定是早就忘了,可她足足絮叨了半個小時,說我早產,從小就吃藥,那時候小孩子的藥也苦,她就搗碎了放在蜂蜜裏,用勺子送到我嘴裏,可還是苦啊,我苦得都打擺子,可一聲都沒哭,就這麽咽下去了。

“你平時很安靜,只有尿布濕了才會哭……”她說,停頓良久,“你從來沒給我添過麻煩。”

“行吧,那就是像我了。”我直接掛了電話。

秦皖就在旁邊,但什麽都沒說,他正在給慢慢換尿布,很利索,換好後像包粽子一樣把她包起來抱在懷裏,拿過茶幾上的奶瓶,倒幾滴在自己手背上,試好了溫度塞在她的小嘴裏,慢慢是“蒸籠頭”,喝幾口奶就一腦門汗。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沙發上這對父女,他雙手緊緊抱著女兒,靠在沙發上閉起眼睛補眠。

慢慢不愛哭,但老父親很焦慮,一晚上要起來看她好幾次,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探她的呼吸。

我還問他為什麽這麽焦慮,他也不說,我只知道慢慢在出生的當天晚上就被醫生帶走了,秦皖跟著去的,第二天早上回來跟我說:“沒事,就是新生兒肺炎,還有點黃疸,很正常的。”

之後慢慢又在國婦嬰住了兩個禮拜,秦皖才接她回家。

而我也是在兩年後的2025年整理慢慢的出生證明,包括我從產檢到生產所有的收據和報告的時候才發現了一份病危通知書。

通知書上記載著慢慢出生那天晚上到次日淩晨有兩次心跳驟停,一次呼吸暫停,2025年的我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坐在溫暖的陽光下看秦皖抖得跟波浪線一樣的筆跡,那墨跡早已幹涸,而我的心也不知是疼痛還是甜蜜。

但那天他胡子拉碴地靠在沙發上抱著女兒,毛衣都穿反了,活像一對被拋棄的孤兒寡母,那一刻我是實實在在地感到愧疚。

因為我沒辦法接受這個孩子,我不知道為什麽,反正我沒辦法碰她軟綿綿的小身體,也沒辦法給她餵奶,她一用小嘴在我懷裏頂啊蹭啊我就哭。

我第一次哭的時候月嫂很為難,一個勁兒看秦皖臉色,他背著手在旁邊看,末了沖月嫂點點頭,小聲說:“用奶粉吧。”

我磨蹭過去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粗沈地嘆一口氣,還是不說話。

那天我們剛吵了一架,因為我說休好產假後回去上班的事,所以他不願意搭理我,我就也不說話,就這麽靠著他,聽他緩慢的節奏均勻的呼吸,半晌後他毫無征兆地開口:“你只在乎自己,別人對你來說都不重要。”

“此話怎講?”我擡頭看他,他閉著眼把頭別過去,對著水箱裏搖曳的水生藤蔓,一副枯槁的要死模樣,說:“都說母親不愛孩子,是因為不愛孩子的父親。”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他應當是脖子酸了,自己轉過頭垂眸看我,“是不是?是我做了更多努力,放棄了更多,就為了和你在一起,但如果換做是你,你不會為我犧牲這麽多。”

我看著他像發毛的玻璃珠一樣灰撲撲的幹枯的眼珠。

“真不要臉啊你。”我說,“二婚男。”

“所以說我放棄了更多呀。”他面無表情看著我,一副要賬的腔調,“要是你先結婚了,你會為我離婚嗎?”

我冷著臉看他,“我就不會結婚。”

他臉上終於閃過一絲“怯”的表情,低垂著他那令人憐愛的毛絨而卷翹的睫毛,不說話了。

“無所謂。”最終他表示:“反正女兒我是要一直帶在身邊的,我媽身體不好,金蒂也才養好女兒,外人我不放心,你不願意幫我,隨便你,腿長你身上。”

說完做出英勇就義的神態,頭枕在沙發上望著庭院的方向,臉蒼白,眼睛也蒼白。

我看看他,再看看從他臂彎裏露出來的兩條粉嫩得跟藕節一樣的小肉腿,心裏一軟,把小棉襪再往上套一套(但她其實還沒有腳脖子),包住那兩團油脂一樣豐腴的小腳丫,摟住他的腰,說:“我愛你,但我還不知道該怎麽愛我們共同創造的生命,一想到我們十分鐘的歡愉就創造了一個生命,而她在這世上的幾十年卻要經歷很多苦難和無助的時刻,我就覺得沈重,感到恐懼。”

“首先,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讓慢慢受一點苦,她哪怕不結婚我也供得起她一輩子瀟瀟灑灑。”他說,過一會兒板著臉轉過來盯著我,“其次,誰說我只有十分鐘的?”

“……我也記不清了。”我坐直身子閃躲他質問的眼神,“那天都迷迷糊糊的。”可說完了還是被身邊的視線燒得耳根發燙,壯著膽子回頭,他正看我的嘴,呼吸越來越沈,下一秒就低頭吻過來。

那一次我時時刻刻註意著小床裏的那一坨繈褓,氣急敗壞地咬一口在我身上埋頭苦幹的秦皖,喘著氣小聲說:“我受不了,你輕一點好不好?”

可他完全置若罔聞,扛起我一條腿,像扛起戰旗一般狂沖猛攻,亂跳的視野裏只有他像緬因貓一樣灰白的腦袋,擋住眼睛的睫毛,鼻尖上搖搖欲墜的熱汗隨著舔舐吸吮抹在我的胸前……

偃旗息鼓後我躺在床上聽女兒輕柔的夢囈,老臉臊得通紅,再摸一把胸前,更是渾身燙得要燒起來。

“變態吧你!”我一把把他的腦殼從我胸前推下去,他咚一聲著了陸,也不疼,拄起腦袋,無聲地嬉皮笑臉,拽我睡裙,我一邊穿他一邊掀起來看,指著前襟洇出的水漬笑得眼尾嫣紅,用氣音說:“你不給慢慢吃,總要給我吃。”

“你……”我剛要大叫出聲,他就比一個“噓”的手勢,從身後抱著我,在我耳邊嘟囔:“拋夫棄女的壞女人。”說完竟然就睡著了,呼吸沈重,慢慢演變成輕輕的鼾聲。

他太累了,抱著我,時不時在睡夢中咳嗽兩聲,呼吸裏總夾雜著藥味和焦味。

窗簾露了一條縫,陰霾的日光透進來,我從診斷出抑郁癥以來就害怕這樣的白天,比黑夜都可怕,六百號的醫生猶豫再三還是建議我可以考慮離開上海北上,工作走不開的話,至少是趁假期北上放松一下,因為南方太濕冷,尤其是漫長的梅雨季節,陰雨天的氣壓對人的心情有很大的影響。

可我沒走,我愛上海啊,和所有從全國各地湧入上海的小姑娘一樣,我有一份令人艷羨的工作,有房子,穿CHANEL,背YSL,我愛東方明珠,外灘,靜安寺……

可在這樣靜謐的午後,我想起我只上過兩次東方明珠塔,外灘輪渡口自己一個人也從來沒去過(我有點怕水),YSL的Niki中號鏈條斷了以後也沒再買過奢侈品包,倒是愛上了去前灘太古裏的書店買包,兩三百一個,美得不行。

所以難以割舍的是什麽呢?

我就這樣躺在秦皖懷裏想我當初留在上海的原因,可想到的只有一雙每次流露出溫柔笑意就別扭著閃躲的鳳眼,長在一張mean得沒邊的臉上……

我竟然是在等他回來嗎,這個答案像一片羽毛,飄啊飄,落在心底時鴉雀無聲,卻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樣,讓這樣陰沈的天都變得溫暖而甜蜜。

“我愛你。”我呢喃著說,身後的老幫瓜張著嘴打鼾,啥都沒聽見。

倒是窗邊的小床裏,那個一直紋絲不動的小繈褓翻了個骨碌,發出一聲長長的奶唧唧的嘆息:“唉……”

於是我的回歸也從產後三個月延長到了產後半年。

秦皖那張臉總算是好看了一點,當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女兒從那聲“唉……”以後似乎變得“開朗”了許多,會哭,也會鬧,但總體來說不算“高需求”寶寶,一般都是拉了尿了,餓了,或者腸胃不舒服的時候才哭。

這可把老秦高興壞了,每次給慢慢洗好澡都一臉賤笑地撅著大腚趴在床上“吸娃”,聞她的胎發,裝滿了奶的咕嚕嚕叫的小肚子,塗了嬰兒爽身粉的屁屁……飛揚淩厲的鳳眼笑得向下彎成一輪月牙,而慢慢一直不笑。

但他也有忙的時候,去公司一整天不回來,我就在家陪慢慢。

我很尷尬地站在墻角,看偌大的臥室裏擦得光潔的木地板,奶油色的墻,隨風輕拂的紗簾,視線很久才敢落在嬰兒床上。

慢慢也不說話(當然她不會說),就趴在床裏,透過欄桿看我。

敵不動我動,我躡手躡腳走過去,趴在欄桿上看她,她也仰起軟綿綿的小脖子看我,頭晃晃悠悠的,擡累了就咚一聲趴下,過一會兒再擡起來看我,還是不笑,但也沒哭。

我低頭看著她,她很胖了,完全就是藕節人,像米其林輪胎一樣一圈一圈的,腮上的奶膘往下墜,但這也遮不住她又大又長的鳳眼,過分絨密的睫毛長在嬰兒臉上,讓她更像一只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小麻雀(對不起慢慢,但媽媽覺得真的很像)。

我把她抱起來,學秦皖的樣子豎著抱,但她太瓷實了,比我想得要重得多,我往後趔趄一步,緊張得一背汗。

她趴在我懷裏,兩只厚實的小肉手撐著,支棱起腦袋看著我,很慢很慢地眨一眨眼,突然笑了。

怪不得女明星不願意笑呢,我想,一笑臉就皺成一團了,大而長的美麗鳳眼被肉擠成一條縫,呲著牙,不對,女明星還沒牙,只有粉色牙齦上幾個凸起的小白點點。

“你真是醜啊。”我抱著她,在熹微的晨光裏看她,鼻子發酸。

她聽不懂我的話,還當是什麽溢美之詞,笑得口水直流,並發出高分貝的尖叫。

從那以後我就脫不了手了,把她放下的時候她會先”嗯?”一聲,之後是吭哧吭哧的聲音,再之後是小貓一樣嬌弱的哭泣,越哭越響,一直演變成雷霆痛哭,伴隨著淒厲的尖叫。

我轉動秦皖安在嬰兒床上方的旋轉玩具她也無心觀賞,焦躁不安地吸吮手指,直到把整只手都塞進嘴裏,哭,眼淚鼻涕黏了一手,像一只圓滾滾肥亮亮的水晶豬肘。

於是她就成了我的掛件,像孫儷在《小姨多鶴》裏那樣淒苦地一邊擦額頭上的汗一邊背著娃上樓下樓,去院子裏遛點點,給四眼餵罐頭、鏟貓砂……

秦皖回來換鞋的時候瞥了我一眼,轉過頭去又倏的一下轉回來,驚恐地盯著我,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之後到我上班前,秦皖再沒怎麽去過公司,就陪著我和女兒,和我一起輪換著抱慢慢,慢慢在他懷裏,獼猴桃一樣的小腦袋轉來轉去地找我,但只要能看見我,一般也就不哭了。

除此之外秦皖還要沖奶粉,換尿布,跟抖音上的育兒博主學習,還做筆記,訓練她抓握和爬行,在她呆若木雞的小臉旁邊一字一頓地說:“媽媽是姆媽,女兒是囡恩,儂,吾,伊……mother,father,daughter……π=3.1415926……”

夜裏我們兩個睡眼惺忪地把熟睡的慢慢放下,可自己反倒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樓水箱的幽柔燈光溢出來,灑在墻上變成迷離的色彩。

“我要是生意又敗了,你怎麽辦。”

他微閉著的眼睛睜開,困倦地轉頭看著我苦笑。

“是因為照顧慢慢和我嗎?”我實在是困得不行,可也睡不著,把臉埋在他臂彎。

“不是。”他望著天花板長嘆一口氣,“跨境電商這幾年應該是難做了,後頭怎麽樣也不曉得。”

我無言,他又轉過來,笑著摟住我的腰,半晌後松了手,轉而輕撫我的背,“還好哦,沒結婚。”

樓下水箱發出輕柔的水聲。

“你想走就走吧。”

我依舊無言,感到長發被挽在耳後,他的聲音含笑:“放心,女兒我會照顧好。”

“你是在趕我走嗎?”

他撫摸我頭發的手一頓,繼而沈默。

“是嗎?”

“是。”

“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你回來做什麽呢?”他收回手,聲音沙啞,也淡漠,“找個有錢點的嫁了,也別太有錢,我跟你好好說,你畢竟這個年紀了,就找個體制內的,離過婚的不要緊,就是要對你好,還有就是千萬不能有孩子。

你沒結過婚,有個小孩,現在醫院這方面都保密的,不去查不會知道,但話說回來,去查你的男的也別要。”

他說完了,我們陷入漆黑的死一般的沈默。

“那你想讓我走嗎?”我臉還埋在他臂彎。

漫長的等待,長到我足夠把我們十年來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憶一遍。

長到我面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唇上臉上都是濡濕的像被燒焦了一般的滾燙鼻息,之後是一個緊得快要勒死我的擁抱。

“不想。”耳邊顫抖的啜泣震得我腦瓜子嗡嗡的。

“秦總,我要是你手底下的員工,看見你這熊樣也不會跟著你的。”

“那你會跟著我嗎?”他嗓子喑啞,睫毛在我臉頰留下一片潮濕。

“不是跟。”我糾正,“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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