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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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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晚霞

秦皖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坐在沙發上,穿著他最愛的馬吉拉黑色立領毛衣,翹著二郎腿,一臉嚴肅地看財經新聞,也不知道昨晚在被窩裏哭哭啼啼要喝奶的窩囊廢是誰。

別說,還真別說,你站在意大利真皮沙發旁邊,看他那一頭和馬鬃一樣油亮的灰發,還有那保養得體、不瘦也不胖的身形,要不是胸前掛了個奶娃娃,還真挺像那麽回事。

“霸總,您的咖啡。”我累得睜不開眼,放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端著自己那一杯仰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去把我筆記本電腦拿過來。”他說,語氣平淡。

……?

我睜開眼,支起脖子看他,“你是在使喚我嗎?”

老幫瓜不語,只一味擺譜,翹著二郎腿欠身拿起咖啡喝一口,“去拿過來,交代你些事情。”

於是我放下續命的咖啡,去二樓書房把他的電腦拿過來,打開,在茶幾上轉個方向朝著他。

“嗯。”他扶一下眼鏡,放下腿,眼睛盯著電視,在鍵盤上劈裏啪啦輸了幾行字,又把電腦轉個方向對著我。

我目光呆滯地歪頭盯著屏幕,等遲鈍的大腦反應過來的時候,一下子就驚醒了,張著嘴慢慢擡起頭看著他,“請問你昨晚在哭什麽?”

他那資產組合模式跟俄羅斯套娃一樣,從股票到信托到私募再到固定資產……基保理都屬於防火墻外圍的雜草,他完全就是造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

“這是老本。”他說,端著咖啡意味不明地看著我的臉,眼睛精光閃爍,感覺都快把我的底層代碼算出來了,“開玩笑,我研究生畢業沒幾年我爸就死了,我媽那處長當的是清湯寡水,金蒂也和她一個德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秦家就靠我一個人撐著,沒點老本難不成坐吃山空?可人一旦開始吃老本就完了。”

這我就算是白癡也該反應過來了。

我看著他,雙手抱胸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那你怎麽早不給我看呢?”

他垂眸思慮再三,放下咖啡擡眸看我,剛要開口就被我打斷了。

“我一晚上沒睡好。”我看著他略顯訝異的表情,笑著說:“一晚上我都在想我小時候,我媽失業了一段時間,那一兩年就靠我爸一個人撐著家,可我爸很愛我媽,他從來沒有過怨言,每天不管在外頭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下了班,進了家門,那張臉都是樂呵呵的,誇我媽做的飯好吃,一次吃兩大碗,吃完了再輔導我功課。

我就是在這種普普通通的環境裏長出來的,我總覺得這就是一個家需要有兩個大人的原因,爸爸受傷了就媽媽撐著,媽媽受傷就爸爸撐著,共同把孩子撫養長大,把這個家撐起來。”

他臉上的訝異漸漸消失,他是聰明人,當然明白我的意思,張著嘴想說什麽,但我不想聽。

“秦總還是跟我們老百姓想法不一樣。”我無奈地笑著點點頭,“我盤算了一晚上,想到的也不過是我爸媽尚且身體無恙,你母親和妹妹一家也平安健康,那就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啊,你要破產了我還有工作,工資就算放在魔都也是平均線之上,養家糊口綽綽有餘,倒也不是說大女主什麽的,我沒那麽先鋒,我只是覺得……”

我沈靜地端詳他的臉,“我只是覺得為了愛的人,做什麽都值得。”

說完我就撂下咖啡上樓了,去樓上回了幾個客戶的電話,也無一例外就是錢還不上,讓“我”給他們寬限幾天。

我盡量耐著性子跟這幾位老板普及一下:“我”只是一顆銀行螺絲釘,沒權力寬限誰,他們還不上錢,銀行是要起訴他們的,他們是要當老賴的。

老實一點的盡管失落,倒也認了,脾氣暴躁一點的就開始罵街了,從國家罵到銀行再罵到我個人,最後撂下一句話:“老子死都不怕,還怕當老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這些電話我接的多了也就那樣,他們罵得再難聽也不過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掛了電話我打開和領導的微信聊天框,言簡意賅地告訴他:“我下個月就回去。”

發完沒一會兒樓下就傳出嬰兒的哭聲,是慢慢醒了,看不見我,在鬧。

那哭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輕手輕腳上樓的動靜。

“慢慢要找媽媽。”秦皖站在我身後,聲音裏含著討好的黏黏糊糊的笑意,我把手機鎖了屏,轉身從他手裏接過女兒,不看他。

那一天他有事沒事就要到書房裏兜一圈,一早上給慢慢沖了三次奶粉,喝得我家女明星口吐白沫(奶沫),又換了兩次尿布,到了下午又要給她洗澡,洗好了再送回來……

我什麽都沒說,也不和他吵,把女兒掛在胸前,戴著眼鏡對著電腦,表格裏“欠息未還”的公司我一個個打電話,一個個催,也不能對誰都強硬,還是要根據這些人的尿性剛柔並濟,每隔半小時看一次最新餘額,一直到傍晚都還有三家公司的還款賬戶餘額為零。

我摘了眼鏡,看日暮低垂的庭院,揉一揉酸脹的眼睛,想著院子裏雜草該修了,鋤草機在地下室,明天讓秦皖拿出……

想到這裏再無以為繼,我剪斷思緒低頭看,慢慢在我懷裏呼呼大睡,睡得小臉蛋通紅,一只手還緊緊拽著我領子。

夜裏秦皖從身後摸過來摟住我,摟得很緊,他應當是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就這麽安靜地睡過去了,沈重的酣睡的氣息縈繞在我發叢中。

人這動物,有時候想想真是覆雜,2024年,我們認識整整十年了,第一次他跑來我們學校,穿黑夾克,戴墨鏡,像美軍飛行員一樣呲著白牙沖我笑的樣子我都還記得。

我們翻雲覆雨過,我們孕育生命過,我們攜手走過兵荒馬亂的疫情,驕傲了半輩子的人竟然可以為了我毫無尊嚴地被警察按到地上用警棍抵著臉,也可以為了給我弄幾箱雞蛋,跟曾經提攜過的晚輩低三下四……

但這一切都不妨礙他一次又一次,用誘惑也好,眼淚也好,試探我的真心。

其實我理解他,出身優越而父親早逝,身邊人的所有嘴臉他都見過,對他而言這世界就是叢林,他沒辦法像我一樣簡單,沒有誰對誰錯,只不過我坦蕩得跟非洲大草原一樣的愛難行期間罷了。

但我不太想看見他,而他也不可能一直盯著我。

那個早上他的公司有急事,他出門以後我給我的車安了嬰兒座椅,給慢慢餵飽了奶,趁她熟睡的時候理好所有東西,包括她的出生證和社保卡,最後把四眼裝進貓包,一腳油門回了家。

這麽長時間沒回家,一開門就是一股凍結的塵土氣息。

我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上還背了一個胖娃娃,借著慘淡的日光往屋子裏看,茶幾、電視,連沙發上都是浮灰,地板上更是落了一層厚厚的黃土,踩上去咯吱作響。

於是我又成了小姨多鶴,背著娃,拿著吸塵器跪在地上,吸沙發底下的土,從客廳吸到臥室,一轉頭,慢慢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趴在我背上,兩只肥美的小手墊在臉下,奶唧唧地呼吸著,和秦皖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別給你爸求情啊!”我不看她,跪在地上吸床底下的土,“看我也沒用。”又想起她和秦皖那麽像,八成也是個小勢利眼,就說:“你媽家是不如你爸那兒氣派,你要不樂意,我就送你回去。”

半天沒聲音,我冷笑一聲回頭,卻見她依舊一眨不眨地望著我,漆黑晶亮的眼珠裏映出我的臉,之後她無聲地笑了,笑了一會兒不笑了,兩揪揪小唇瓣緊緊閉合,再用力張開,發出一連串竭盡全力的爆破音:“媽,媽,媽……媽媽。”

從那一刻我就決定,姓秦的別想把女兒從我手裏奪走。

當然姓秦的也不會坐以待斃,沒過幾個小時,我的手機就像馬蜂窩一樣在包裏震。

“我女兒呢?還給我!”電話一接起來狗就開始狂叫。

“我勸你冷靜點。”我拿著手機,叉著腰說,“慢慢是我女兒,是我懷胎十月,忍了十二級陣痛生下來的,你最多算重在參與,別偷換概念。”

“呦?”他激動得都破了音,“沒有我你連雞蛋都沒得吃!就你那窩囊樣子,產檢還不知道排隊排到猴年馬月去呢!白眼狼,把女兒還給我!”

“不還。”

“不還我就去你家砸門,讓街坊鄰居都來評評理!”

“你評個屁。”我冷笑,“你來我就報警,你要想給慢慢臉上抹黑你就來。”

於是最後我在他咬牙切齒的沈默裏耀武揚威地掛了電話。

之後我和慢慢獨處了一段時光,她依舊很乖,躺在沙發上或者床上,黑眼睛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不吵不鬧。

四眼親近她,蹭她,她也不哭,只是恬靜地笑著,用小手學大人“撫摸”的樣子,輕輕在他的頭或者尾巴上拂過。

但她是這樣一個風一般的女子,主要表現在對任何玩具都不感興趣。

我不敢從網上買玩具,怕有甲醛,幾個有小孩的同事熱心,拉過來好幾車玩具,仔細消毒後把我家塞得滿滿當當,有便宜的,也有貴得令人咋舌的,有毛絨玩具也有益智類游戲……但任何一個玩具都討不了慢慢的歡心。

我沒辦法,也很擔心她真的有天生的心理或精神疾病,用微醫掛了幾個線上醫生的號,有說沒事的,也有說有先天性自閉癥的,建議線下就診,愁得我一夜一夜睡不著覺,拄著腦袋,在黑夜裏一下一下輕拍她的小身體。

說實話我不太敢一個人帶她去醫院,雖說解封了吧,但全城上下依舊彌漫著不太平的氣息。

我想到了秦皖,摸黑打開手機,和他的微信聊天框比我想象中太平得多,就一個火紅的憤怒臉,還是我回來第一天發的。

我拿著手機發呆,感覺掌心震了一下,低頭看,是一個雙眼淚汪汪,雙手握拳嚶嚶嚶的“可憐”表情包。

“去你的吧,老東西。”我扔了手機往床上一躺,還是決定帶她去醫院看看。

可是在醫院做了所有檢查,照了X光,骨骼和大腦發育沒有任何異常,慢慢的反應也很靈敏,醫生逗她她會咯咯咯笑,在她面前放一個小玩具,她雖然不感興趣,但如果醫生拍手鼓勵她,對她笑,她猶豫一下也會往前爬著去夠,夠到了還會還給醫生。

“溝通意識和社交能力都很強。”這是醫生給我的回答。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一個平平淡淡的黃昏,那一天陽光明媚,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在臥室的書桌邊發發郵件寫寫報告什麽的,可忙著忙著發現她臉一直朝著窗簾的方向,在慢慢地吸吮手指。

我試著過去打開窗簾,萬丈光芒傾灑進來,像有一把火從天邊摧枯拉朽地燒到眼前,把雲燃燒成一片一片的。

這些流雲飄散得到處都是,一路飄散至天邊,從溫暖的橘色再到妖冶的紫色最後到墜入夜幕的幽深藍色……

慢慢不吸手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壯闊的暮霭,發出“誒……哎呀……哎呦”的讚嘆。

“搞了半天你喜歡這個。”我笑著坐到床邊,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我懷裏看,她獼猴桃一樣的小腦袋轉來轉去,小手興奮地一忽閃就忽閃出一股子奶腥腥的“臭味”。

我打開電腦,最近我發現百度網盤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我從第一臺安卓手機到現在蘋果手機裏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來。

就連我第一次在秦皖車裏,趁他閉目養神時拍下來的照片都還在。

“你這是在變相替你爸說情。”我說。

我打了電話給姓秦的,響了一聲他就接了。

“一禮拜給你看一次。”我告訴他,“別想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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