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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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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死局

新部門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一共就四個人幹活,行裏在營業部五樓給我們劈了一間小會議室當辦公室,隨便裝了幾個隔板,把座位隔開。

我去的第一天,電腦和文件堆了一地,同事告訴我:“想要哪臺電腦自己裝,客戶資料地上找。”

裝電腦有些困難,我問了他幾次,他很不耐煩,於是我下樓去買了喜茶和超級雞車給他,他態度好多了。

但電腦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困難,困難的是地上的客戶資料。

我大致翻了翻那些一碰就碎的客戶資料,最新的年份是2020年,一場疫情過去,資料裏一半的公司都倒閉了,剩下的一半完全是茍延殘喘,更別提問銀行借錢背貸款了。

雖然行裏明確規定不能找中介,可現在這個樣子,我和幾個同事商量了一下,很無奈地發現我們不得不找中介幫忙介紹“資源”,也就是一些需要貸款的公司。

一開始那段日子,我們幾個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資源是有了,但這新型業務怎麽做呢?行裏的電腦系統傻得不得了,全靠一層一層打電話到分行、總行去問怎麽操作放貸。

還有負責審批的老師也是一個比一個難搞,一筆貸款申請退回來三四次是常有的事,因為所謂的“普惠”貸款,就是把錢借給小微企業,要是放出去的錢收不回來,這責任誰都擔不起。

總而言之,最開始那一兩個月,我幾乎一筆業務都沒做成,心煩了就想著搞點什麽轉移註意力,酒是不能多喝了,因為體檢的時候有幾個指標偏高。

除了在論壇發帖,我也有想過找個男人什麽的,但……眼緣這東西真的很難講,就算合了眼緣,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只是用手指撚一下衣擺的小動作,都能讓我興致全無。

我覺得一個人能容納另一個人進自己生命,這件事是有年齡限制的,一旦到了年齡,就像水和油無法融在一起一樣,我和他們之間哪怕是短暫的身體相融都做不到。

所以我與張寄雲的那半年,也算是某種可遇不可求的奇特化學反應了。

而說到他,深圳那邊路子比上海野,普惠貸款早就做起來了,我沒刻意去問他,但可能是我問你你問他的,不知怎麽問到他那邊去了,之後他發了一封行內郵件給我,裏面是詳細的操作放貸流程。

我想過和他聯系,但因為一時的焦慮、壓力和孤獨去聯系他,這對我和他而言,都太不負責了。

所以我最後只用行內郵件回覆他:“謝謝張哥”,他也沒再回覆我。

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古怪的中年無孩愛貓女。

最後我答應了高穆“四人餐”的邀請,見了我久未謀面的母親大人。

吃火鍋唄,人不熟的情況下就只能吃火鍋這種熱鬧的食物。

高穆話不多,我更是無語,倒是兩個老太太看對方的眼神都拉絲。

我趁著她倆手拉手去調調料的時候問高穆,“你是零還是一?”

他說他是蔡一零。

“哈哈哈!”我大笑不止,兩個老太太回頭看我們一眼,又心滿意足地把頭轉過去了。

他在火鍋繚繞的霧氣中看著我,陪我笑,笑夠了才好好說話,說他其實不太喜歡蔡依林,不是每個同性戀都喜歡蔡依林的,他喜歡王菲和陳粒。

“你這個手鏈也好好看。”我對他什麽都好奇,在他身上到處看,那個手鏈是白金的,像繩索一樣的造型,在頂燈下水波粼粼,中性化,絕對算不上“娘”。

“是嗎?”他笑著解開襯衣袖口給我仔細看。

“是的。”我用指尖輕輕拂過手鏈,盡量不觸碰他皮膚,很中肯地點點頭。

之後我去他家的時候他送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給我,為了回報他,我拜托一個客戶買了陳粒演唱會最前排的票子給他,他很開心,擁抱了我一下,很輕,手只是象征性地攏了攏我的肩膀。

“其實你可以找一個拉拉。”我靠在他家廚房門口看他煮面。

他在四溢的牛肉香味裏背對我笑著搖搖頭,“我認識的拉拉都很不好相處,她們痛恨男人,哪怕男同也一樣。”

“雖然我們有各自的生活,但總有同在一個屋檐下的時候,還是和諧點比較好。”他說著把面和燉得軟爛的牛腩撈出來,放了最多的肉在我碗裏,他那一碗連面都很少。

“這倒是。”我走出廚房,隨意在他家逛。

和秦皖家硬朗的直男風比起來,他家溫和一些,可能是多了咖色、藍色的拼接瓷磚和墨綠色窗簾吧,有點南美洲風格,也還是香香的,連廁所也香香的,臥室的床單被套一絲褶皺都沒有,每次來他家我都對自己的懶惰和邋遢感到無比愧疚。

浴室的彩色琉璃窗透下斑斕的夕陽,我隨意掃一眼,浴缸旁邊的瓷磚地上只放了一雙拖鞋,完全沒有兩個人生活的痕跡,

“你……平時會帶男朋友回家嗎?”我在浴室兜了一圈,又回到廚房。

“這裏嗎?”

“對啊。”

“不會。”他背對我,語氣溫和,“我很少回這裏。”說著轉身看我,“我配一把鑰匙給你。”再思忖片刻,我覺得他應該是在努力替我考慮,說:“如果你在這裏有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聯系我。”

“哦哦不用不用!”我想想那個場景就可怕,連連擺手,“我應該也不會常來這裏。”

他看我這個樣子,有些忍俊不禁,說:

“你不要有太大壓力,我媽媽心臟上的毛病,說難聽點,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她只是希望我有人陪伴,一紙婚書在她看來沒那麽重要。”

我說他是我認識最好的gay,他笑得比以往哪一次都開心,說我也是他認識最好的直女。

但我們相處的時間真的不多,基本就是各忙各的,他只字未提他愛人的事,我們很少聊天,我也不怎麽去他家,我感覺我們更像是普通朋友。

我也還是接著磕我的貸款業務,在辦公室一待就待到九點多,有時候十點。

四眼和我母親都習慣了我的節奏。

我每天晚上一開門就能看見四眼臥在我的拖鞋裏,見了我就站起來,伸個懶腰,嬌柔地喵喵叫著過來蹭我的腿,晚上就睡在我胸口。

我母親吃完四人餐以後就回老家了,走之前說李明蘭是我們家鄰居,和白姝還有金麗娜、戴蘭、老陸都不認識,我和秦皖的事她不知道,讓我和高穆好好處,年紀不小了,能結婚就結吧,再生個孩子。

我什麽都沒說。

她張張嘴,忍了又忍,最後說我爸現在不和她說話了,唯一一次跟她開口是問我什麽時候回家。

“再說吧。”我說。

不能說我完全無動於衷,而是我沒辦法在事業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回家和老父親靜心喝茶,和他閑聊從前那些孰對孰錯。

我們領導說我這樣不行,要出事情的,在我連著泡在辦公室一個禮拜以後把我趕回家休息去了。

我躺在床上,還是睡不著,所以白姝夜裏十點半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在看吃播。

她說她回上海待一段時間,反正退休了,閑著沒事,想讓我去喝杯茶,我不好拒絕,而且我在公休,也閑著沒事。

白姝住老靜安那邊,典型的梧桐區,北方的房子重結實,實用,上海的小洋房多多少少要傾註一點精力在情調上:

紅磚墻,雕花鐵藝陽臺,以及沿著墻縫生長的爬山虎,當然還有樹影婆娑的梧桐。

庭院裏種了好多農作物,反正我看出來的就是玉米和西紅柿,我坐在客廳往外看,鮮亮的紅色點綴在茂盛的綠葉叢中。

“白阿姨,我幫你。”我看她在廚房忙泡茶,就過去搭把手。

“你不管,你去睡覺!看你的黑眼圈!”她兩手各拎著一只琺瑯瓷茶杯,一邊皺著眉抱怨現在銀行真是和以前不能比,根本不拿員工當人,一邊用胳膊肘把我“頂”出了廚房。

她讓我上樓睡覺,但我總覺得睡人家臥室裏不好,就準備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迷瞪一會兒。

可等我剛躺好,把毛毯蓋好,就聽見樓上咚咚咚的腳步聲,像土匪一樣急行軍沖下來。

等人跑下來了我定睛一看,呦!這不小金子和小銀子麽?

這麽巧啊,不過我一想,這裏確實和我網點離得不遠。

“白阿姨?”我坐起來,頭伸著看廚房,笑問:“雙胞胎是你孫子嗎?”

“啊?”白姝拎著茶罐伸出頭來看一眼,“哦!不是的!”她笑,“你金阿姨的外孫子!金蒂你認得吧?福氣好哦,一養養兩個。”

我真的無了個大語,再低頭看那倆人,正一人抱了一輛玩具車,以一模一樣的角度仰著頭笑嘻嘻看我。

“嘖。”我一骨碌躺下,把毛毯裹好,裹得跟木乃伊一樣緊,閉上眼睛睡覺。

好在這一次他倆好像沒纏著我的意思,一樓很寬敞,還有別的房間,他們就竄來竄去地玩。

不過有一說一,這兩個孩子不吵,不會突然大笑大叫什麽的,就偶爾能聽見玩具車撞在墻角或者桌腿的聲音,咚的一下,我就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我每次睜眼這倆人就離我近一點,一開始趴在門邊,然後蹲在花盆邊,再然後跪在茶幾底下……

之後我很長時間沒聽見“咚”的聲音,再一睜眼,這倆人已經趴在我頭旁邊了,雙手托腮,漆黑漆黑的眼睛盯著我看。

“你們幹什麽?”

我像炸毛的貓一樣跳起來,睡意全無。

“你是小金子嗎?”一個問。

“就是她!”另一個答。

我實在是忍無可忍,扔了毛毯,雙手抱胸皺著眉俯視他們,“小金子到底是什麽東西?”

“就是小舅媽呀!真笨呀你!這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兩人捂著嘴笑,簡直mean得沒邊。

開什麽玩笑,我在上海待了十幾年,從來沒聽過上海話或者本地話裏有管舅媽叫金子的。

“你倆今天別想欺負我!”我氣勢洶洶拿起手機,打開百度,一查。

妗子:安徽方言裏“舅媽”的古老稱呼。

我扔了手機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說:“我不是你們舅媽,別亂叫。”

但人家根本不屑於跟我爭論我到底是不是他們妗子的問題,就趴在我腦袋旁邊盯著我看,奶唧唧的氣息噴在我臉上,沒一會兒又開始說話了:

“你和舅舅親過嘴嗎?”一個問。

“肯定親過呀!”另一個答。

我發現我倒也不用回答他們什麽,所有問題這倆人都自問自答自產自銷了。

“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我閉著眼,嘆一口氣。

“好呀!”他們滿口答應。

可大概過了五秒吧,要麽六秒,我的眼睛就被扒開了。

“小舅媽你睡好了嗎?”

這還睡什麽呢?嗯?睡什麽?而且這麽長時間都沒人管他們,萬一等會兒摔一跤磕一下,再怪我頭上。

我只好坐起來,由著他們一左一右拽著我的袖子把我從沙發上拽到地毯上,說他們的車壞了,讓我給修車。

“我不會啊……”我試著把車翻過來看,發現就是有一片花瓣卡在車軲轆裏了,揪出來就好了,小車呲溜一下就飛馳出去。

這一舉動讓他們兩個徹底黏上我了,坐在地毯上一左一右圍著我,柔軟的小身體靠在我身上。

我想他們可能也很孤獨。

之後我又強撐著陪他們玩了一會兒,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和孩子相處,很累,好在快崩潰的時候門開了,是金麗娜,手裏拎了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兩個小男孩看見外婆回來了,跳起來沖過去,把她手裏的塑料袋一個個扒開,看裏面有什麽好東西。

金麗娜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難得洋溢著我從來沒見過的燦爛笑容。

“金阿姨好。”我站起身跟她打招呼。

“嗯。”她摸一把兩個小孩的頭,看他們去玩了,這才往我這裏看過來,淡淡地笑著打量我一番,說:“金蒂前兩個月去你們網點看你,說你蠻好,但今天看起來好像不大有精神。”

”啊……”我幹笑著點點頭,“新部門剛成立,兩眼一抹黑。”

“總有亮的時候,你是第一個摸黑前行的人,那也會是第一個沐浴陽光的人,老天爺是公平的。”

她笑著去廚房拿了兩杯茶出來,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捧著另一杯,慢慢吹散熱氣,細細地品。

她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兩個不愛說話的人沈默相對,各想各的心事,倒也不尷尬。

“他現在比之前好一些。”她驀地開口。

“嗯。”

“他呢……”她挑起眉,指尖輕輕撫平衣裙的褶皺,面容平靜,“畢竟這個環境長大,有些毛病,但我的兒子我了解,他知道什麽東西該珍重。”

這話說的我沒法接,只好一再沈默。

不過她好像也不準備等我給出什麽回答,那兩個雙胞胎玩了一圈又回來了,撲到她懷裏撒嬌,她就一門心思享受天倫之樂去了。

晚飯我也是在白姝家吃的,三個大人加兩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也沒法定下心來聊,金麗娜一頓飯幾乎沒怎麽開口,倒是白姝和我聊了我這十年的波折起伏,還有我怎麽盤都盤不活的新業務。

我說主要是企業資質都太差,審批那關過不了,這是我到現在為止一單都沒成的最大原因。

“實在不行新部門就撤銷唄,還能怎麽辦?”我苦笑。

上海畢竟是全國金融中心,凡事以穩為重,還是不能覆刻深圳那樣激進的發展模式。

白姝很同情我的處境,一臉惆悵,但我沒有她那麽強烈的情感,與其說是絕望,還不如說是迷茫,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過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很快就遇到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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