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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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生意

秋天多雨,我和高穆還是和以前一樣,偶爾會碰頭,他喜歡徒步,我們就一起在雨後涼爽清新的空氣裏隨處走走。

印象最深的是我們去過一次共青森林公園,一直沿著河邊走,看火紅的水杉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如烈火燃燒,陽光穿透樹葉縫隙,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我們身上,緩緩流淌。

我和他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他穿了黑色羊絨大衣,灰色圍巾,我還是穿了秦皖送我的那件巴黎世家黑色絨領飛行員夾克。

“衣服很好看。”他稱讚,淺淡地笑著望向銀杏樹下的橋,“看你經常穿。”

“嗯。”我笑笑,“穿了太久了,有點舊。”

“沒有,很適合你。”

這麽一天徒步下來,走出公園的時候已經暮色蒼蒼,他一次電話都沒有接,我說我在電視上看到的律師都很忙,法官或者當事人隨時隨地都會打電話。

“因為我今天休息。”他解釋,“我休息是不接任何工作電話的,休息就是休息,工作就是工作。”

他低頭笑,兩手插在上衣兜裏,“不是被工作占據所有時間就算敬業了,敬業是在工作時保持旺盛的精力和鬥志,能百分百投入,這些都需要休息好才能做到。”

“學霸就是不一樣。”我嘆為觀止,“我就是頭懸梁錐刺股然後考倒數的那種。”

他一雙笑意盈盈的琥珀色桃花眼向我望來,“我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享受生活,工作也是為了生活嘛。”

他閑暇時間還喜歡收集一些老電影的限量珍藏版CD,堆在他家的書房裏,一排一排地立在展示櫃裏,我去看過,除了《美國往事》,王家衛的《墮落天使》,《花樣年華》和《阿飛正傳》我看過,還有沒看過但聽過的《春光乍洩》,很多都太小眾了,我有點欣賞不來。

“你像她。”他輕輕地笑著從櫃子最頂層拿下來一套CD,封面是印刷極其精美的海報。

他指一指女主的臉,說:“最近看到,就收下來了。”

“這也太非主流了吧這個!”我大笑,一看電影名就很中二,《蛇舌》。

兩名男主的造型真是殺馬特得沒眼看,女主造型也是很典型的日本y2k辣妹風,真是90後最尷尬的回憶。

“而且我哪裏有那麽漂亮!”雖然是cult片女主角,但被誇漂亮,我還是開心的。

“有的,真的很像。”他很誠懇地低頭看我,眼眸寧靜得像一片淺棕色的清澈湖泊。

他總是不吝誇讚,不管心裏是不是真的這麽想,但至少不會像我遇到的一些直男客戶或者同事那樣,一邊在背後議論我是一個“三十歲還自視甚高不肯打折甩賣”的老女人,一邊當著我的面放肆地在我臉上胸前亂看,我一旦在他們面前稍微放低姿態或者露出笑臉,他們就會像看見山姆超市的打折熏雞一樣口水直流,連如何在最廉價的連鎖酒店用最廉價的避孕套幹最多次都規劃好了。

總而言之我是喜歡和高穆待在一起的,誰不喜歡香香美美,愛誇你,還像哆啦A夢一樣有數不清的好玩意兒跟你分享的閨蜜呢?

九月底的時候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記起了秦皖的生日,那天我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在辦公室待到快十點,坐在辦公椅上望著漆黑的夜色和闌珊的霓虹,拿著手機和藥瓶放空。

最後我還是沒發微信給他,就吃了藥。

關燈鎖門的時候我接了高穆的電話:“這個周末我母親想和我們一起去醫院參加一個育兒講座,月白你看可以嗎?”

“可以。”我答應得太痛快,他那一頭呼吸一滯,笑道:“只是聽聽,作為補償,結束後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有什麽我可以幫到你的嗎?”

我想起貸款抵押物一般都是房產,那就會牽涉到貸款人婚姻和財產分割方面的法律問題,就問他能不能有空幫我解答一下,他答應得很快:“沒問題。”

一出營業部大樓就下雨了,還好我開了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大到完全看不清路的程度。

雨刮器一刻不停地搖閃,我一路趴在方向盤上“挪”到十字路口,紅燈被大雨融化成紅色油彩在前擋風玻璃上流淌。

對面的車和我一樣停在路中央被暴雨沖刷,車前燈在雨幕中彌漫著黯淡的濕漉漉的光。

他還是那個樣子,等紅燈的時候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片幽暗的水汽朦朧的紅色裏看不清穿了什麽衣服,應當是黑色吧,鳳眼不笑就是一副陰沈沈的不近人情的刁鉆模樣,你在路上看見這種人第一反應就是千萬別擦了他的車。

我想他應該是在想事,平靜地垂著眼眸,連身後此起彼伏的鳴笛聲都像是聽不見。

他擡起眼的那一刻我打了轉向燈,他看沒看見我,我不知道。

夜裏十點的上海街頭總算是空曠一些了,再加上大雨,車更少,我一路開得飛快,快到家的時候有電話打進來,我按了接聽。

“李老師,上次那幾家貸款還沒批下來嗎?客戶在問了。”

“沒有……”我嘆一口氣,這禮拜才過到禮拜四,他已經問了我三次了,他很急,中介急起來就完全不管不顧的,什麽規則啊審批啊在他們看來都是銀行的借口。

“唉……那你說怎麽辦吧?”他語氣不悅。

“什麽怎麽辦?”我突然有些煩躁,“大家不都在想辦法嗎?審批老師那邊卡著不批我有什麽辦法?再說了,你要不要看看你推的那幾家公司是什麽資質?講難聽點不就是皮包公司嗎?連個正兒八經的經營場所都沒有!你當銀行是批發市場啊?你點頭我點頭,買賣就成了?”

他嚇倒是沒嚇著,就是沒見過我這個樣子,也卡了殼了,過一會兒嘆一口氣,大聲說:“行行行!好!銀行老師最牛逼行了吧?”

我火氣蹭蹭往上冒,剛要質問他什麽叫“牛逼”,他就換了副口吻,說:“今天打電話也不是非要你給個說法,就是有個單子還不錯,人家老板也有意願,想推給你。”

“哼,你哪個單子錯過?”我戳他一句,他倒也不生氣了,笑道:“行啦,美女火氣這麽大幹什麽?”

我想想也是,跟這種社會上混的人有什麽好糾纏的?就調整一下,好好問他:“你先告訴我,經營場所有沒有?別到時候我去了連個像樣的照片都拍不到,審批老師那邊照樣過不了。”

“有啊!有的!”他答得很幹脆,“那一片園區都是人家老板的,你想咋拍咋拍,拍園區一日游vlog都可以。”

“你確定嗎?”我握著方向盤冷笑,資質好到這種程度的企業客戶,四大行還有那些商業銀行早就搶破頭了,還輪得到你個小中介?人家老板還得支付你中介費?開什麽玩笑?

“確定。”他洋洋得意,“不信你用企查查隨便查!”

“做什麽的?”我問他。

“跨境電商,和俄羅斯那邊。”

一提到俄羅斯我先想到的是軍火,但再一想,俄羅斯那邊物資匱乏,中國一些日用品好像在那邊賣得挺火,算是一片藍海吧。

可現在疫情時好時壞,跨境電商企業說倒就倒。

中介聽我一直不說話,明白我有顧慮,就接著說:

“但好像也不光做這個,人家老板是二代,這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老百姓都懂,人家能不懂?”

“行了先不說這些。”我理一理思緒,問最關鍵的問題:

“結婚了嗎?”

“單身。”

“那他個人在上海有幾套房子?要是壞賬了,他這些房子能抵押多少錢還給銀行?”

“好幾套!一套別墅加一套大平層,還有幾套小的租出去了,目前他告訴我的就這些。”

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這麽好的客戶要能落在我和他這兩個廢柴頭上,我李字兒倒著寫!

要麽就是在寶山啦奉賢啦這種郊區,三套房子加一起賣不出個一千萬。

“發來我看看唄!”

“哦,行。”

過了五分鐘,手機叮叮當當響了好幾聲,我把車靠邊停下,打開微信一條條看。

雨珠嘩嘩地流淌,劈裏啪啦拍打在車窗和車頂。

“這一單我不想做。”

一陣死寂。

“為什麽?”他大聲怒吼,吼得我手機都嗡嗡震,“你不是一天到晚這不對那不行的嗎?那我現在好不容易給你找了一單行的!像樣的!你什麽意思啊你?

這幾套房子哪兒不好了你跟我說?這可都是上海黃金地段的房子!連那套最小的都要上千萬了吧?”

“不是……”我握著方向盤深吸一口氣,喉嚨裏堵著一堆話,可每說一個字都費勁,“我……”

“李老師。”他義正言辭,“我今天給你撂一句實話,這老板指名道姓要找你,只要你,我不知道你們倆什麽關系啊,但今天這麽大個單子你要是給我砸了,以後我和我那幾個哥們兒跟貴行的合作也就到頭了,有句話是這麽說的,砸什麽不能砸人家飯碗,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所以呢?我問自己,我不能砸別人的飯碗,很顯然,也不能砸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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