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高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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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高穆

調崗的進度比我想的快,一方面是我自己有意願,另一方面也是秦皖不在位子上了,人走茶涼,盯著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人多得是。

但行裏也沒有一腳把我踢回原單位接著做櫃員,因為行裏新成立了一個部門:普惠金融貸款,缺人,就把我扔過去了。

離開之前的那段日子應該是繼深圳培訓之後最輕松愜意的日子了,我每天無所事事,收拾收拾東西,交接一下工作,發發呆,實在閑得無聊了就去大堂幫幫忙。

也有重感情的客戶來看我,跟我道別。

那天我收拾了一箱子東西要扔掉,雖然很節儉,但是看見blingbling的東西我還是會買,買了又擱置,到最後就成了這麽一箱子叮叮當當的垃圾。

抱起箱子的時候手機響了,我打開微信,是秦皖,他也沒說什麽,就發了一張照片給我。

人不看從前的照片是意識不到自己老的。

“XX資產管理公司”這幾個藍字現在看簡直老掉牙,土掉渣,如今你再想找這種重金屬材質和鵝頭宋字體的公司名牌還真不一定找得到,也只有在一些九十年代懷舊主題的電影裏能偶爾看見,懷念一下。

而21歲的我和32歲的他就站在這土到掉渣的名牌前,我笑得生無可戀,他笑得意氣風發,我脖子上圍著他的圍巾,他兩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向我傾斜。

這張照片是用他手機拍的,拍了也一直沒發給我,我還以為他刪了。

我保存了這張照片,也沒刪他的微信,我覺得有些事其實沒必要有那麽多的儀式感,誰的微信列表裏沒躺著幾個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呢。

我抱著箱子下樓,穿過大堂的時候看見幾個老阿姨坐在現金櫃等候區嘰嘰喳喳地“噶三胡”,兩個小孩兒到處跑,還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也一樣,倒是不吵不鬧,就純手閑,智能機一臺一臺摸過來,看見我了,笑嘻嘻跟著我跑,一直跟到出門。

我不太會看小孩子的年齡,估計三四歲吧,誰知道,而且他們這麽笑嘻嘻跟著我我也有點害怕,手裏都是些易碎物品,他們要是摸我一下推我一把,東西碎了紮到他們倆,算誰的?

“你們家長呢?”我想顯得嚴厲一點,抱著東西站下,可我這張臉起不到任何威懾作用,他們完全不怕我,也不回答我的問題,一邊笑,一邊叫我“小xx”,我聽來聽去像小金子,小金子是什麽東西?我還小銀子呢!

“小什麽?”我皺著眉問他們,他們看我生氣了,更興奮了,小肉手捂著嘴咯咯咯笑,我想你倆剛才摸了那麽多臟東西,這下全吃進肚子裏,回去不得竄稀?

三四歲的男孩子還這麽口齒不清,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嘴裏蹦跶不出什麽好詞,真是討厭得要死。

我回頭看一眼大堂,那幾個老太太聊得熱火朝天,連往我們這兒看一下的意思都沒有,肯定不是她們家的孩子。

再看門外,看見一個女人背對我們站在臺階上,很瘦,長發隨便用鯊魚夾夾起來,也沒夾好,掉下來幾綹,穿了件花灰色機車夾克,牛仔褲,一手插兜,另一手夾著煙吞雲吐霧。

“你好女士。”我抱著箱子走到門口,盡量客氣一點,“小朋友看看好,這樣很危險的。”

她抖抖煙灰,好半天才“嗯”一聲。

行了,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想再管了,走出門去扔垃圾,好在那兩個小男孩沒敢跟出來,等我扔好東西回去,三個人都不見了。

保安師傅給我開門,有些歉意地說:“不是你們家親戚啊?我當是你們家親戚嘞,就沒管。”

“哦不是的,不是我們家親戚。”我笑,心想這種成色的熊孩子要真是我家親戚,我老早一人屁股上兩巴掌了,這麽想著,感覺褲子口袋裏手機在震,拿出來一看,是一個上海的陌生號碼。

“餵你好?”

“你好,李月白妹妹是吧?”

什麽妹妹?誰是你妹妹?我簡直莫名其妙,語氣也跟著有些生硬:“我是李月白,請問你是?”

“我是。”

……高穆又是誰?一早上莫名其妙的,難道是我哪個客戶?但我的客戶我基本都叫得上名字,這個名字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哦……”我尷尬地笑笑,“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確實記不得了。”

他那面也笑了笑,“沒事,我是李明蘭的兒子,我想你也是不記得我了。”

得,這下子我想起來了,又是我媽那邊的人,我上次喝醉酒我媽打電話給我,沒說完的高哥哥就是他。

我小時候是黏了他一段時間,一方面是他長得漂亮,另外一方面是他從來不會像別的大哥哥那樣推我,揪我辮子,搶我玩具,也不像別的男孩子身上又酸又臭,他永遠香香軟軟的。

我每次去他家,他都會如數家珍地把他書櫃裏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給我看,給我講故事,或者把他小床底下的玩具箱拿出來,裏頭每一個玩具都放得好好的,但他每次只給我玩一樣。

為了把那一箱玩具都玩遍,我三天兩頭就往他家跑。

那時候我爸還在信貸科長的位子上,他爸爸媽媽看見我也是笑臉相迎,還跟我媽開玩笑說“以後把你家白白給我家高穆得了!”

之後他家搬走了,至於他現在在哪裏高就,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和他有交集。

但出於禮貌,我還是笑著說:“哦!想起來了,你媽媽最近還好吧?”

“還不錯,就是心臟,老毛病了,也就那樣。”

之後他非常直接地單刀直入,說:“月白,是這樣的,我知道這樣比較唐突啊,但我們能不能見一面?聊一聊?你放心,地方你來定,我反正人也在上海,就幾句話的事。”

確實非常唐突,但怎麽說呢,我有點好奇,也是那段時間閑得慌,閑到開始在論壇上寫短篇小說的程度,就答應了。

我挑了徐家匯美羅城那邊,一個是交通便利,一個是人多,這麽多人,他不敢把我怎麽樣的,我還想好了,他給我吃的喝的我都堅決不碰。

事實證明他也真的就是跟我說了幾句話就結束了會面。

那天星巴克人山人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一個進來的男人我都看一眼,他長什麽樣子我早忘了,就記得是白白嫩嫩的小男孩,這麽多年過去了,誰知道長成什麽形狀?

可到最後我也沒從門口看見他,他是從美羅城商場裏面的那個門進來的,輕輕拍拍我肩膀,我本來就處於箭在弦上的狀態,叫他這麽一碰,直接嚇了一個激靈。

“李月白是吧?”他隨和地笑,還有點覺得好玩的意思,一點都不意外我的恐懼。

還真沒怎麽變,我在心裏嘀咕,桃花眼歸桃花眼,但好在他的“桃花”沒那麽圓潤,比較平直,眼尾也長,看上去就沒那麽輕浮,再加上鼻梁高挺,嘴唇薄,“欲望”感就更淡,而且他眼神不像有的不三不四的男的到處亂飄,他看你就靜靜地、專心地看你,總之我稍微放下心來。

但想到著名的泰德邦迪,我還是決定提高警惕。

他看我點了一杯馥芮白,問我“要吃東西嗎?”我說不用,他就自己去點了一杯美式。

“是這樣的。”他坐在我對面,有些歉意地笑,“我想我們媽媽之間還有聯系,我媽媽希望和我,還有你和你媽媽一起,我們四個人碰個頭,吃頓飯,你看方便嗎?”

“相親嗎?”我問他。

“是。”他雖然不好意思但也算坦蕩,笑著點點頭,望著我沈吟良久,說:“但……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說清楚。”

“形婚嗎?”我喝一口咖啡。

他楞一下,笑道:“是因為我這個年紀還沒結婚嗎?”

“這倒不是。”我搖搖頭,“是氣質。”

同性戀的不近女色是一種孤獨,而非克制。

他們無可奈何地與女性產生交集,可那種難以言說的悲傷的“無力感”,和這個女人長得漂亮與否都無關。

當然了,這種微妙的氣質,我媽絕對看不出來。

不過我也在那一刻深刻地感嘆,好男人不流通,到了我和他這個年紀還流通的好男人,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好在我對“兩個人在一起”這件事本身不抱期待,對愛情不抱期待,自然而然也對“愛的結晶”不抱期待。

他看出了我的顧慮,表示我們可以不急著結婚,先交往,至少讓他母親知道我們在交往。

“我是律師,房子買在虹口區,120平。”他眼神誠摯,聲音也盡量壓低,“因為確實是我這方面有所虧欠,所以你不需要提供什麽。”

我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惱火,至少沒有惱火到跳起來就走的程度。

一方面是得體漂亮的男人確實不容易讓人惱火,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我即將在論壇上大火特火,帖子標題我都想好了:《和gay形婚的日子》。

因為我不知道新部門待遇如何,但至少寫文章能有一筆收入,我還要自己養老。

“我可以把我們交往的日常寫成小說嗎?”我看著他,“你放心,完全匿名。”

他是律師,我可不敢跟他搞,要是他說不行那我也只好作罷。

但他幾乎是聽完我的話就和善地點了頭,正色道:“可以的。”

“你……”他捧著咖啡,淺棕色的眸子有些玩味地望著我,“你有愛人嗎?如果有的話,婚後我不會阻止你們繼續交往,但……”

他頓一頓,說:“最好隱蔽一些,我也一樣。”

“我沒有愛人。”

“好。”他點點頭,又在我臉上細細看過,打趣道:“你沒有愛人,這讓我有些意外。”

我也笑笑,“一個人習慣了,沒遇到合適的,時間長了也不想找了。”

“嗯,是的,是這樣的。”他點點頭表示讚同,之後很快地擡腕看一眼表,說:“那今天先這樣吧,我們可以先加個微信嗎?”

“好。”我們互加了微信,他還給了我一張名片。

“小律所。”他謙遜地笑著站起身,一手攏著風衣下擺,“我下午還要開庭,車在外面,用帶你一段嗎?”

“不用了,謝謝!”我笑著沖他揮一揮名片以示告別。

他走了之後我再看名片上的律所名稱,說實話他是太謙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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