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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在鏡子裏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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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在鏡子裏看她

我把包扔在門口走廊的地上,去了洗手間坐在馬桶上,因為我發現我腿上有血,我拆了一包衛生巾,可是第二天也沒有再出血。

我坐在馬桶上,四眼在浴室門外急得哇哇叫,撓門,而我盯著遍布整個膝蓋的黑色淤血,平靜地想,明天上班沒辦法站,也沒辦法走,這比腿根的血要麻煩得多。

之後我扶著浴室的墻,坐在凳子上囫圇著沖了一把澡,出浴室前在鏡子前照了照,發現了更麻煩的東西:脖子上的指痕和齒痕。

好在我第二天就燒得爬不起來了。

白天吃了退燒藥好一點,可一到晚上就成了燙山芋,好不容易有力氣去醫院,女醫生也只擡頭輕飄飄瞥了我一眼,說:“同房的時候稍微控制一下。”低下頭,補一句:“到底三十歲了。”

如此反反覆覆兩個禮拜,從醫院開回來一大堆吃的塗的藥,到第三個禮拜我才去上班。

“李老師你沒事吧?”

“沒事。”我坐在人力資源辦公室,發現對面坐的已經不是那個問我有沒有爸爸的女人,而是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人。

“轉崗沒有那麽簡單,要等,而且我跟你說這個基本不可能的。”

她焦急且為難,耳根和臉都有些紅。

“你這個級別,轉崗不是小事情,行裏肯定要上會,到時候搞得幾個大行長都知道,對你以後發展肯定會有影響,人總歸是要往上走的嘍!你為什麽要……”

“我等。”我拿著冰袋敷在額頭上,對她笑,“我等。”

之後我度過了一段尷尬的日子,每天在大堂裏晃悠,指導客戶使用智能機和存款機,有熟客來找我就接待一下。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堂裏,看著門外隨風搖曳的金色梧桐,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秦皖發了一條微信:“你好,請問周六上午有空嗎?我有事想跟你說。”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回:“好。”

之後我打了電話給他,他很快就接了,我問他:“我想去你家談,可以嗎?”

“可以。”

說實話他家白天看上去還行,太陽暖融融的,我站在前庭的草坪上,卷曲的草像動物柔軟的皮毛。

門鈴響了第三聲屋內還是一片安靜,我想他是不是不在家,低頭從包裏掏手機的時候門開了,撲面而來一股藥味和碘酒的味道。

“秦皖!”

我擡起頭,手還沒從包裏拿出來就尖叫:“你怎麽了?”

“怎麽了看不見嗎?”他嗓子沙啞,看我一眼就進屋去了。

我拎著包跟在他後頭,追上去拽他一把,他停下來,側身對著我。

走廊光線太暗了,我繞到他面前,下意識伸手去碰他的臉,還沒碰到就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他轉過頭看我,譏誚地笑,“怎麽,嫌惡心?”

“我沒有。”方才的驚悚消得差不多了,我低頭調整一下,再擡頭看他的臉,“你跟人打架了?”

“嗯。”他不再看我,趿拉著拖鞋走進客廳。

“追尾了。”他說,從冰箱裏拿了水,站在流理臺前仰頭喝一口,放下。

“別人撞的你?”我站在客廳中間,他在燒水泡茶,青紫的臉腫得像烤焦了的雲朵面包,把眼鏡腿都撐開了。

“嗯,一輛勞。”

“那誰先動的手?”

“他。”

我在客廳裏掃視一圈,以他的性格,不得把對方訛得傾家蕩產?可他家還是那樣,灰白的侘寂風,就多了些塵土。

再看直通二樓的水箱,沒了迷幻的燈光,水生植物也昏昏欲睡。

他背對我沈默了一陣,突然變得絮叨起來,說他當時開在淮海路上,一個急剎車,後頭的勞斯萊斯沒來得及躲,撞上了,他下車罵了勞斯萊斯一家門,勞斯萊斯急了,揍了他一拳,他立馬反擊,兩個人就這麽在花園洋房的梧桐區扭打成一團,三個警察才把他們拉開。

事後兩人坐在道牙子上沈默地抽了一根煙,勞斯萊斯說久違地體驗了一把年輕時的熱血,問他怎麽個賠法,他什麽都沒說就開車走了,醫院也沒去,就去了一趟藥房,買了些碘酒和消炎藥。

水沸騰了,他擡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背對我笑道:“怎麽樣?小勞也算是給你報仇了。”

我低下頭說:“我沒什麽事。”

“我是說抑郁癥。”

他把開水倒進茶杯,嘩啦啦的水聲後客廳恢覆寂靜。

“我在香港知道的,那個時候正好是疫情,打電話給你……你沒接。”

“哦。”我幹幹地笑一聲,“那個啊,沒事,按時吃藥,中度轉輕度了。”

“抑郁癥是不能在銀行上班的。”他看著玻璃杯裏打著旋兒飄蕩的茶葉,“我現在是不在位子上了,但關系還在,幫你安排個輕松點……”

“不用。”

……

“隨你。”

他就這麽背對我沈默,過一會兒笑一聲,“你不會懷了吧?”

我擡頭看他,他也正轉過頭看著我,唇角帶著暧昧不明的笑。

他這麽一說我也楞住了,忘了,完全忘了,這件事就像從我大腦的褶皺間滑下去了一樣。

他見我不應,就又把臉轉過去了,拿一塊白布擦流理臺,邊擦邊說:“懷了就生,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自己扒飯吃總不比國家賞飯吃,但再怎麽樣也比一般人好,老婆孩子總歸養得起,就是我可能會比較忙,你要多照看一下……”

他擦拭的動作漸漸變慢,最後停下,說:

“我無所謂,你自己看著辦,想結就去領證,你想什麽時候搬過來都行,醫院和月子中心我安排,你放心,不會差的……但婚禮就算了吧,我討厭那東西,我想這一點我們應該是一致的。”

我聽他說完,走過去坐在他身後的餐桌旁,把包拿了放在椅子上,說:“有沒有懷孕我還不知道,但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給彼此添麻煩。”

他背對我沈默良久,哼一聲,笑著扔了手裏的帕子,仰起頭望著空白的墻嘆一口氣:“那你幹什麽來了?該不會是來陪我喝茶,關心我的吧?”

“我是來還錢的。”我把包打開,拿出銀行卡放桌上,“一百二十萬是你給我的,我湊了個整,兩百萬,我想八十萬總比我一個半老徐娘的身子更能表達謝意。”

我看著空白桌面上的銀行卡,所有的快樂,那個雨天我和他蹲在陽臺上,把我媽送的幹果和牛羊肉拿出來鋪滿地板的快樂……

婚禮時他抱著我飛躍草坪時那“空前絕後”的快樂……

到最後就這麽一張爛卡。

可事與願違才是正常的。

“秦皖,我知道這點錢對你來說杯水車薪,不是我對你的謝意只值這點錢,是我只有這麽多,如果我有八百萬,八個億,我都會給你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掌,“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了。”

他兩手撐在流理臺上,沈默再沈默,最後笑著點點頭,“可以,學得很快,這是要扔垃圾了,是吧?”

“不是。”

”你不是垃圾,你是我最珍貴的人。”

我想他會像往常一樣快速地反駁一切他認為漏洞百出的不值一提的言論,可他沒有,他撐著臺子,歪著頭對著空白的瓷磚。

我想他為什麽一直看瓷磚,後來我明白了,他看的不是瓷磚,是抽油煙機的金屬鏡面。

我在那鏡面上與他對視片刻後移開視線,看向庭院和客廳的交界,那在日光裏昏沈沈的毫無生命力的水生藤蔓。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我去新單位,你送我,在我身後按喇叭,我回頭看你,你穿了白襯衣,在對我笑,你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真的好好看。”

“當時我的身邊鳥語花香,陽光明媚,我想有你的人生真是好人生,一流人生。”

我笑著低下頭,揉一揉手背上打點滴殘留的針眼。

“可我現在明白了,這些我最珍貴的回憶,我最寶貝的東西,對你來說可能不是那麽一回事。”

“你……”我忍下喉嚨的酸痛,笑著說:“你從小到大玩的都是金銀珠寶,你玩膩了,偶爾發現街邊的小玩意兒也會好奇,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高層勾心鬥角慣了,閑了沒事和我這種什麽都不懂的鄉下小丫頭聊聊天,兜兜馬路,幾句話就能讓我豁然開朗,偶爾善心大發在雨天收留我,收留我那些破爛東西,就能保護我脆弱的自尊心,這對你這種大人物來說可能別有一番滋味。”

“甚至都不算別有一番滋味吧?”我笑著擡頭在鏡面上與他對視,“就是上床的前戲罷了。”

我擡起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人生是參差的,像我們這種小人物,從出生起就註定只能過二流人生,但我從來不覺得二流人生有什麽不好,那是我的人生,我要把它過得好好的,我不能允許我最珍視的東西被你當街邊小玩意兒一樣拿在手裏捏扁搓圓。”

說完這一切,我隔著桌子把銀行卡推給他。

“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做好,做得合情合理,有頭有尾,這是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我在鏡面上最後一次與他對視。

“秦總,我們的賬平了,再會。”

說完我起身走了出去,這一回他沒有追出來,我們兩個年齡加起來七十歲的人也沒有再像青春偶像劇的男女主一樣在街邊追逐糾纏,大喊大叫,他留了體面給我,也給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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