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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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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一次

“樓上包廂多少錢?”我沖進走廊又沖回來,抓住大廳裏一個服務生,他用對講機問了一下,“您好,目前消費28400元。”

“我來付。”

我去付了錢,拿了賬單上樓。

其實我根本不用問哪個包廂,一上樓就聽見最裏間的包廂有人在唱歌,我倒是聽他唱歌,還不錯,聽聲音醉得還不算厲害。

“事到如今不能埋怨你

只恨我不能抗拒命運

時時刻刻沈醉愛河裏

誰知悲劇早已註定

閉上眼睛想起你的情

難忘記你我曾有的約定

長夜漫漫默默在哭泣

心中無限痛苦呼喚你

安妮

我不能失去你

安妮

我無法忘記你

安妮

我用生命呼喚你

永遠的愛你”

我推門進去,正對上他穿黑襯衣的背影。

他轉過身看見我,似笑非笑地把手搭在椅背上,舉著話筒說:“我的安妮來了。”

我看他一眼,再看其他人。

包廂裏人比我想象得多,一群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一個個面容無奈又煩躁,但涵養還在,應該也是想給秦家人一個面子吧,都沒有起身離開,只是看見我了,想著怎麽又來了一個,這才忍不住了,一個個下意識擡腕看表,唉聲嘆氣。

但只有一個人除外,他比秦皖喝得還醉,看見我了,醉醺醺的眼珠子精亮,臉紅得發紫,搖搖晃晃站起來大笑道:“呦!早聽說小秦的安妮是我們北方人,哈哈!瞧這大蜜,颯不颯?美不美?哎呀……”

他血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往旁邊瞅一瞅,角落裏站了兩個異域風情的美女,看樣子像新疆人,穿敦煌飛天的紗裙飄帶。

“去去去!”他撐著椅背猛揮手,“邊兒待著去!就你們還飛天呢?哪兒有我們安妮正宗?讓我們安妮穿上這……”

他又把頭轉過來,和秦皖對視時楞了一下,隨即改變了主意,撓撓頭,皺著眉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後口齒不清道:“那這樣!今兒你想帶人走,就把這酒喝了!這總不過分吧?”

說著啪一聲,把半瓶茅臺剁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看到現在,終於想起來他這張臉了,我回憶得這麽困難,是因為他在電視臺的法制頻道裏說上海話,穿制服。

所以我沒有稱呼他職務,我叫他哥。

“哥,什麽意思?”我笑著晃一晃那半瓶酒,“半瓶?看不起我啊?”

“喔!喔喔喔!哈哈!”他一聽大笑著拍手,拍得啪啪響,“他媽的帶勁!這年頭上哪兒去找這麽義氣的女人啊!啊?怪不得小秦捧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心心念念這麽多年,這要換了我,別說香港了,就他媽美利堅合眾國我也得回來啊我!”

“服務員兒?服務員兒!人呢!”他回身沖門口大吼,嚇得服務員跌跌撞撞跑進來。

“再來一瓶茅臺!”

服務員像捧著聖水一樣把茅臺放我面前,以同情但更多的是求助的眼神看著我,意思是“姐你趕緊祭了吧,你祭了我們就太平了。”

我扔了蓋子,拿起酒就喝,這東西對我來說就跟白開水一樣。

可就這白開水我也沒喝幾口,剩下的被秦皖一把奪過去,砸在墻上摔了個稀碎。

“娘額冊比儂尋死啊!”那男人一下子跳起來,目眥欲裂指著秦皖的鼻子罵:“小比樣子伐想混了?”

眾人一看不對,趕緊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攔住他,連推帶擡地把人哄出去。

他罵罵咧咧的怒吼響了很久才越來越遠,逐漸平息,剩下三三兩兩的幾個人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但就這也沒走,只連連嘆氣。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抹開被酒黏在唇角的頭發,深深地吸一口氣,“賬我付了,各位請回吧。”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如過江之鯽,一溜煙的就沒影了。

包廂裏只有我和秦皖兩個人,其他包廂裏的人們依然在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說笑聲不絕於耳。

“想摔碗是吧?”我回頭看他。

他紅著眼看我,胸膛一起一伏。

“可以,碗我陪你摔了,我對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好啊!”他咬著牙笑,笑得惡毒,頹敗,哀傷,“走啊!”

我和他的車都停在樓下,可我們兩個都喝了酒,於是我叫了代駕,把他的車開回去。

上海,外灘,我們一起來過好多次,可哪一次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是這樣。

他躺在我腿上滾來滾去,比年豬還難按,大聲笑罵。

司機一而再地回頭看我們,看我們這對男女衣著光鮮,雖然年紀不輕了但賣相還算上得了臺面,也就忍了。

車子緩緩行駛在霓虹璀璨的外灘街頭,我看著窗外巴洛克風格的歐式建築,靡靡燈光照亮金碧輝煌的羅馬柱與拱形門,照亮一輛又一輛如深海魚一樣游過的勞斯萊斯幻影和蘭博基尼跑車。

上海真是一個窮奢極欲的地方啊,我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窮奢極欲的地方呢?

每天有一百個富豪倒下,又有一百個富豪站起來。

“秦皖。”我低頭看他,對他笑,“你在我心裏從來沒有變過,你呢?你現在就這麽跟我在一起,感覺開心嗎?”

紅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迷醉得眼睛都睜不開,他瞇著眼笑,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你頭發呢?嗯?”

他滾燙的指腹輕輕顫抖,撫過我頭發。

“我找了個女的,帶著她去找你,給你看我有多喜歡你,你的頭發,你的嘴,你的眼睛……”他指腹一點點撫過我的眉眼和額頭,卻突然大笑著扯散我盤起來的頭發,“可你呢?哈哈!給我把頭發梳上去了!真他媽的拎不清。”

司機實在是忍無可忍這狗血的劇情,一腳油門到底。

……

秦皖的別墅外面雜草叢生,裏面也是漆黑一片。

我扶著他進門,在黑暗裏站了很久才勉強看清島臺和酒吧的輪廓,滾燙的酒氣在我耳邊一呼一吸,上海接近零度的天氣裏,熱汗出了一身。

“怎麽上去?”我問他,“我扶你上去休息。”

“你看那裏。”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從身後摟住我,嘴唇拂過我耳後,“我按你說的弄好了,你都沒來看過。”

我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看見了陽臺和客廳的連接處那一面巨大的玻璃水箱,窗外的光線照出一片被種植在水箱裏的藤蔓植物,一株一株連成片,在夜色裏以一種妖嬈的姿態一路蔓延到屋頂,在水中輕輕搖曳。

“好不好看?”

我喉嚨發幹,感受他發燙的嘴唇在我脖頸游離徘徊。

“好看。”

“和你一樣好看。”他一笑,噴灑出一口灼熱的酒氣,一呼一吸都沈重,貼在我耳邊說:“臥室在樓上,電梯在這邊。”話音未落就聽到啪的一聲,原來電梯就在我們身後,他手一拍,門叮的一聲就打開了。

電梯裏的燈光是暧昧的金色,讓人想到紙醉金迷,和我們一路以來的種種,他總是讓我想到紙醉金迷這四個字的。

而現在,他靠在電梯的角落裏一身酒氣,昂貴的襯衣領子大開,扣子沒了好幾顆,醉得眼皮都擡不起來,眼珠緩慢遲滯地轉動。

我盡力忽視,可那雙漆黑的眸子不可忽視地在我臉上滑動。

“呵。”他笑了,隨即一把拽住我的耳垂往他身上扯,“垃圾東西戴到現在,說了不聽,不識好歹。”

“你弄疼我了。”我小聲說,看著他緋紅的鎖骨。

可他像沒聽見,嬉皮笑臉地撕扯我的耳朵,“賺那麽多錢為什麽不花?不舍得花?那你跟我說嘛,想要什麽我買給你啊!

上千萬的白鉆你都不要,戴這麽個垃圾東西,想顯得自己清正廉潔?笑話,誰管你清正廉潔,人家只會笑你沒男人寵,沒男人疼,一把年紀了還戴個破塑料到處晃。”

“我說你弄疼我了!”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著一把揮開他的手,一揮帶出去一片血,濺到電梯的鏡子上,一時間兩人都楞在原地。

“別碰我。”我嘴唇發顫。

他紅著眼睛在原地楞了幾秒,猛地掐住我的後脖頸。

“我為什麽不能碰你?誰比我更有資格碰你?你爸你媽幾粒米把你餵大,往上海一扔,不是我護你幫你,你能有今天?”

他惡毒地笑著親我的額頭,兩手揉進我的發根,喃喃低語:

“真以為你是憑自己本事撿那麽大個肥差?當初比你業績好的難道沒有嗎?那為什麽他們還待在屁大點的地方,一天到晚伺候字都不識的老頭老太,說破喉嚨才賣出去五萬十萬的產品?

而你,在上海平均房價三十萬一平的黃金地段做事,往老板椅上一坐,屁股都不用挪,一杯茶的功夫就能賣出去兩千萬的基金?”

“就你那驢脾氣,沒被人排擠走就算了,還有大客戶專門找你?為什麽?因為你這張臉啊?”

他嬉笑著用虎口捏住我的臉,左右晃。

“因為我跟他們說了……我幫他們忙,不用還人情給我,還人情給你就行。”

“他們還問我為什麽對這外來妹這麽上心……”

他酒氣吞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說騎在胯下和放在心上,他媽的能一樣嗎?”

我楞在原地,他的話從我耳邊飄過,我聽清了,也聽明白了,可心裏麻麻的,鈍鈍的,像沒有痛覺的人眼看著人家掄著斧子砍我的肉,血肉橫飛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連舌尖都是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幫你這麽多。”他捧著我的臉,灼燒的氣息從我耳根燒到唇角,“你怎麽還?”

我無法回答。

“別緊張,放松。”他舔我的嘴唇,胡亂地咬著,像惡魔一樣潺潺細語:“你不喜歡我嗎?”

我喉嚨一陣酸痛,我想說那不是喜歡,可那個字被堵住了,發不出來。

他等不到回答,笑了,閉起眼仰頭,兩手揉進我的發根握拳,“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碰都不舍得碰你一下,我不敢,怕我碰了你就不理我了,哈哈!我才走了幾天啊?就爬到別人床上去了?”

“我想讓你陪我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時間就這麽過去了,我等,等有一天我自己改變主意,把那些東西都放掉,我娶了你,我們再要個孩子,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他笑著不輕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讓你陪我就那麽難,上別人的床就那麽方便?”

他嘴唇抖抖簌簌地貼上我耳廓,連聲音也在抖:

“我在香港的時候聽他們說啊,說去深圳培訓的員工裏有一只狐貍精,勾得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張科長欲火焚身,像個毛頭小夥子似的不管不顧,我還當是誰呢,搞了半天是我的寶貝!”

電梯門開了又關,他抱著我晃,笑。

“他深圳都不待了,說要調來上海,感動嗎?哈哈!都是男人,誰不知道誰啊?無非就是沒幹夠,總想要再過過癮頭。

我不也一樣嗎?每個禮拜開七十公裏的路,到鳥不下蛋的東海接你,陪你吃陪你逛,陪你玩小孩子都不玩的游戲,聊那些有的沒的的廢話,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說……”他兩手搭著我肩膀,向下撫摸我胳膊,“我是不是虧了?”

我眼前變得模糊,一眨眼,一切又都變得無比清晰。

“我還以為……”我想笑,可嘴唇發抖,一開口就哽咽:“我還以為那些時候你也很快樂。”

他歪著頭,面無表情看我,慢慢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快三十了還這麽天真,你說我是該替你高興還是替你難過。”

我咽一下口水,像吞下一把針。

“我知道了。”

“秦總的前女友們哪一個不比我漂亮,要我還這點兒破東西,真是給我打折了。”

他滿意地笑著點點頭,晃晃悠悠往後退一步靠在電梯鏡子上,眼睛緩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那來吧!”

我解開圍巾,然後一件件脫了衣服扔在地上:風衣,羊絨衫……

四面八方的鏡子映出他越來越紅的臉和起伏的胸膛,遍布血絲的眼睛看我解開最後一粒襯衣扣子,敞開的一瞬間猛地揪住我領子。

“別脫。”他卸了力氣,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氣:“別脫,別在這裏脫,我們不在這裏。”

我張開嘴,僵硬而生疏地露出一個久違的放蕩的笑,“這裏不好嗎?你不想看嗎?”

他揪著我的衣領,呆楞地擡起頭看我,看我嘴巴一張一合地說:“還是說你們男人英雄氣短的時候,在女人身上也喪氣?”

……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破布娃娃,看膝蓋上吊著一片早上還看見過但現在已經被撕爛的搖搖晃晃的破布,被釘在兩面鏡子之間逃無可逃地受著,只能在拋起拋落間仰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秦皖在快慰中扭曲的臉,聽他長長的顫抖的大聲呻吟、我陌生的嬌媚的尖叫和肉體相撞的悶響在逼仄的空間碰撞交疊。

他咬牙忍過一陣後緩下節奏,大口大口喘氣,直起身和我拉開距離,睫毛低垂看我的嘴,再慢慢往上看我的眼睛,視線交匯時很快躲閃開,試探著吻一下我的嘴,再看看我,試探著含一含我的舌尖,要抽離時我勾住他舌尖,纏住他,他醉醺醺地望著我這張放蕩的臉沈迷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想起了什麽,服軟討好的眼神一瞬間黑下去,驀地掐著我脖子把我砸在鏡子上按住,身下力度大得像是要搗爛一塊早就千瘡百孔的可惡可憎的爛肉……

我們在黑暗的臥室裏結束,我的手搭在他汗濕的背上,感受洶湧的潮水來了又褪去,心像陰天浮在海面的紅色氣球,沒一會兒就被黑色的海浪吞噬。

他像睡著了一樣,以最後的姿態趴在我身上,抱著我,臉埋在我頸窩,呼吸一點一點平覆,最後像沒有呼吸一樣沈靜。

“啊,爽。”他翻身平躺,帶走像桑拿房一樣蒸騰的水汽,我如墜冰窟。

一樓水生藤蔓在玻璃水箱中搖曳,輕柔的嘩嘩聲隔著墻傳到二樓。

“你呢?”他說著,手掌在黑暗中摸索,覆上我眼窩時一頓,收回去,半晌後傳出笑聲,一角被子鋪天蓋地捂在我臉上,狠揉一把後推開。

嘩嘩的水聲像沈悶的背景音,讓床單摩挲的簌簌聲和打火機清脆的啪嚓聲在黑暗裏格外清晰,很快一縷若有若無的煙味飄過來。

我扯開臉上的被子,“我有鼻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白霧,“你不走嗎?”

“你在趕我走嗎?”

他沈默。

“是嗎?”

“是。”

我望著天花板上滑過的車燈,像熒光的熱帶魚游過,和小時候每一次看見那樣好奇。

“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我看見白色的煙在我眼前飄散,他的笑也一同飄過來:“你回來做什麽?本來就是一次性的事。”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默了默,“你問。”

“我對你來說有沒有一點不一樣?我知道這是一個很老套的問題,但我想知道。”

我聽見煙頭發出呲的一聲,不知被他撚滅在了什麽地方,唯一的火光也沒了。

“還是不一樣的。”他嘆一口氣,說:“沒得到過的東西總歸不一樣,就像一筆賬一直沒平,現在這筆賬平了,就都一樣了。”

“人和人之間就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

這是我關於這個問題聽見的最後一句回答,下一秒我就起身,腿一軟摔了一跤,半大天站不起來,可也不怎麽疼。

羊絨衫,裙子還有風衣都在燈火通明的電梯裏,從二樓到一樓足夠我把這些破布裹在身上。

電梯門開了又關,一樓的客廳漆黑一片,我跪在地上摸索我的包,怎麽都摸不到,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借著燈光我看見了包,就在我手邊。

我拎起包往外奔,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我聽見有人的動靜,聞得到酒氣。

“算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吧,不差這一個晚上。”他語氣輕松,帶著一貫的笑。

我沒有說話,推門出去的時候他拽住我,把我往後拽,拽了一次又一次,拽得兩個人都筋疲力盡地扒著門喘氣,可他一松手我就沖出去了。

我只想出去,往前走。

我站在別墅外漆黑的岔路口,借著啪啦啪啦閃的路燈尋找出路,最終我看見一點亮光。

我順著光一路走,耳邊是此起彼伏的用盡全力按喇叭的聲音,還有人大喊大叫我的名字:

“白白?”

“白白!”

“李月白!”

我想跟他說快回去,他現在可是酒駕,但是嘴巴像不存在了,只有腿還在,拼了命地往前走。

但沒走幾步我就被人拽住塞進副駕駛,我等他一繞過車頭我就打開門沖出去。

燈光越來越亮,能看見道路兩旁的樹,再之後的所見所聞就不記得了,等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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