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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明邨的鮮肉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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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明邨的鮮肉月餅

開始工作的那一年可謂是兵荒馬亂,新員工培訓的經歷也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場冷遇。

如果你母校和專業都不是對社會十分有用的話,那麽社會就要從別的方面篩選你,比如你是上海人還是外地人,貌美還是普通,八面玲瓏還是木訥寡言,都將決定你被放在哪一排貨架的哪一層,放在惠民小賣部還是會員制的山姆超市。

當然了,在銀行學校裏最受歡迎的還是家世顯赫的同學,金融人,哪怕只是初出茅廬的金融人,大部分也已經具備了相當敏銳的嗅覺,能像螞蟻包圍糖霜一樣簇擁到背景深厚的同學身邊,不管當事人是多麽的想要保持低調。

我們聽了幾天莫名其妙的關於企業文化的課,老師們基本都是全上海話授課,外地的幾個同學表示了抗議,戴黑框眼鏡的女老師那沈默、凝滯又難掩鄙夷的面孔在陰冷的白熾燈下像博物館裏陳列了幾百年的城市蠟像,不過後來她用普通話授課了,因為外地某省領導的女兒也在培訓班裏,她因故遲來了幾天,而她來的時候理論培訓已經快結束了。

不過我最感唏噓的還是某位年輕帥氣的男老師在PPT裏畫的餅狀圖,整節課他都沒擡過頭,俊秀的面孔平得一點弧度都沒有,以同樣平得像死者心電圖一樣的拖沓語調陳述著企業的晉升機制:櫃員做夠三年,可以有機會借調去本行的海外機構,還可以爭取上海分行或者北京總行的管理崗位……事實證明那“餅狀圖”的確是畫給像我這樣背景單薄的年輕人的餅。

之後我們去上海青浦住了幾天別墅,練“基本功”,每天早晨還要被迫晨跑,唯一幸福的是豐盛得近乎奢侈的早餐和別墅門前的庭院裏小布爾喬亞式的落葉和頂燈。

可惜我無心享受,那幾天我連做夢都在點鈔,或者敲打小鍵盤,在冬日寒冷的晨風中跑步時就把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裏,用指尖練習“撚鈔”的動作……

模擬銀行的考試也很水,只考了存取錢和轉賬匯款,之後就結業了,我被打包分配到市區最偏遠的一家小網點。

之所以還在市區,是因為秦皖,而之所以在這麽偏遠的地方,是因為我和秦皖的關系不過如此。

去報到的第一天我就給秦皖發了一條微信:“我被分到了XX區的XX網點,謝謝。”也發了一個他最常發的微笑表情,還想問他能不能請他吃頓飯表示一下感謝,我現在自己賺錢了。

正猶豫的時候他打了電話過來,當時我已經回家了,在那個半地下室的小出租屋裏,黑著燈。

“哪個網點難道不是你們自己選的嗎?你跟他們說了沒有,那地方太偏了,你不方便?”他在電話那一頭很疑惑,甚至有點生氣,我想他應該是氣我不夠靈活,太木訥。

“不是的。”我裹在冰得發潮的被子裏說,“不是自己選的,是人力資源部的負責人挨個叫我們進去談話。”

“你是第幾個被叫到的?”

“最後一個。”

他沈默兩秒,說知道了。

“嗯。”我想是該掛掉電話了,又說了一次“謝謝。”想說再見的時候他開口了:“那你現在住哪裏?”

“閔行區,一棟公寓。”我希望他想到上海黃金地段常見的那種高級灰色樓體的很文藝很ins風的公寓,而我住的那公寓,說白了就是違章建築,私人老板蓋的,就一層,藏在馬路邊的幾棵香樟樹後面,比地表還低一點,可即便如此還是被大大小小的部門盯著查,隨時有被拆除的危險,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這種地方。

好在他也沒多問,就嗯了一聲,又隔了幾秒,說:“註意安全,門鎖好,公寓裏亂七八糟什麽人都有的,不認識的不要搭腔。”

“好。”

之後我們都覺得再沒必要說什麽,就掛了電話。

最初工作的那段日子真可以用黑暗來形容,此地民風彪悍,且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而我的師傅,一個兇悍的眼珠外凸的小個子女人,也完美沿襲了這一切特點,我挨了從出生以來最多的罵,她一旦開罵,防彈玻璃外人山人海的大堂便瞬間寂靜無聲,本來還在指著鼻子罵我是“鄉毋寧”和“江邊洋子”的客戶也尷尬地熄了火,罵到最後連行長都看不下去,只好屏退了她,親自坐在我後邊教我做事。

“你不要怪你師傅,她喉嚨響,是她耳朵不好,懷孕的時候被前夫打,一只耳朵是聾掉的,她人不壞的。”

只有我和行長在的時候她會細聲細語地安慰我,她是一個美麗且有風韻的上海女人,但和我後來認識的很多上海女性一樣,骨子裏相當強硬且堅決,當初結婚的時候就和她先生說這輩子只要事業,不要孩子,能接受就結婚,不接受就散,而她的先生,一個出了名的浪蕩公子哥,不光接受了,還在之後的三十年裏變成了圍繞她的一灣靜謐的溪流,再沒一點浪花。

從那時起我就想,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愛裏,是多少要有一些敬重在的。

“我不怪我師傅,因為她說的對。”我背對行長用捆鈔帶紮好一把錢,那一天晚上只有她一個人值班,所以我決定留下來陪她,順便再練練點鈔和小鍵盤。

“而且我媽媽說出門在外,外人不比家裏人,沒人有義務對我好。”

我沒跟她說其實我也想像別的女孩子那樣哭得梨花帶雨,可每回眼淚還沒上來就幹了,眼淚一幹,那一點濕漉漉的傷感就也沒了,心裏比黃沙漫天的荒山還要幹。

“你真是。”行長笑著拍我的背,“一個人在上海不容易哦……”

後來行裏撥下來一筆錢,可以買一臺咖啡機或者按摩椅,她問我要什麽,我那陣子喜歡喝咖啡提神,就隨口說了咖啡機,第二天網點就多了一臺咖啡機。

“行長最喜歡小白了。”她們一邊擺弄著咖啡機,把隨機贈送的咖啡豆往咖啡機裏倒,一邊笑著問:“上個季度績效分給你不少吧?萬把塊有了伐?你也真好意思哦……”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裏我鬼使神差地犯了好幾個嚴重的錯誤,弄丟了行長本來定好了要給我的年度評優獎,也消耗光了她對我的這份憐愛,至少她對我不再像之前那樣親昵。

但後來業務熟練了,同事們也沒得理由再說我什麽,關系近於平等,吃午飯的時候幾個人也能聚在幾平米的員工休息室裏,一邊聽著外頭客戶汙言穢語的咒罵一邊聊天。

“上趟來的那個小夥子,是你什麽人啊?”我師傅問我。

我回憶了一下,在為數不多來看望我的異性裏,她說的應該是陳之墨,他和我不是同一批培訓的,他被分到了長寧區,但是他說他外婆住在附近,趁休息天給我送奶茶和零食過來,有時候我沒下班,他就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等我,等到六七點華燈初上,我出來以後陪我從單位走到地鐵站,兩個年輕人,說起銀行那些惡心人惡心事,總是同仇敵愾,有說不完的話。

“上海人?”

“是的。”

“那蠻好的嘛,最起碼房子有了。”師傅說完,立馬引來一陣哄笑,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在上海什麽都不重要,房子最重要!小姑娘腦子要清爽點!”

她們說的我深有體會,在那間19平米的出租屋裏,我除了坐在床上,就只能站起來,跨一步,坐在靠窗的小書桌旁邊,起初我還買了一臺mini冰箱放在門口,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摸黑踩了一腳水。

公寓管理員是個爽辣的四川女人,她利索地讓她幹工程的老公給我重新鋪了地板,但也同樣利索且堅決地表示公寓裏電壓不穩,冰箱不能再用了,要用就用公共廚房裏的大冰箱,所以到最後我連這臺在酷熱夏天為自己一個人保存冷飲的小冰箱都不得不放棄。

但就像我媽說的,北方人腦子裏塞了洋芋和棉花,木得很,也死得很,我還是不想為了住得舒心,就一輩子過得不舒心。

“我和他是好朋友,但不是那種喜歡。”最後我說。

“歡喜算什麽東西啦?”大家異口同聲,“有房有錢,你看他就歡喜!沒房沒錢,再歡喜到最後也是戳氣(厭惡)!”

我沒再說什麽,午飯結束後用那臺咖啡機給自己沖了咖啡,端著杯子去了現金櫃。

現金櫃有兩道聯動門,我站在兩道門之間看手機,好幾條微信,有一條是秦皖的,內容依舊簡潔:“你禮拜幾休息?”

“禮拜二和禮拜天。”我回微信的時候聽到一扇門之外的同事們還在討論我的事。

“她不是蠻討男人歡喜的嘛,男朋友沒啊?”

“好像沒,小姑娘年紀還輕嘞,賣相也好,總歸要挑挑揀揀的嘍!”

“冊那,戶口還沒上來呢,還挑啊?隨便尋一個麽好嘞!脾氣這麽怪,等過兩年歲數上來了,啥人要她?”

我沒再聽下去,打開第二道聯動門回到工位。

又過了幾個禮拜,在一個禮拜五的傍晚,秦皖來了網點找我。

當時網點已經關門了,他給我打了好幾通微信電話才找到我們網點的後門。

“鬼地方,車子也伐好停!”他大聲抱怨著走到鐵門邊,鐵門裏就是網點的防盜門了,所以我站在鐵門外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時慢下步伐,厭煩的表情也稍緩,沖我笑了一下,有些氣喘但聲音依舊洪亮:“怎麽樣啊最近?”

“挺好的。”我也沖他笑笑,他穿了件黑色行政夾克,黑西褲,手裏還拎了一盒東西,依舊是春風得意的昂揚模樣。

“挺好的,就沒了?”他有些半開玩笑的不悅。

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麽,他又盯著我看了兩秒,無奈地笑著選擇了放棄,把手裏的東西遞到我跟前,說:“中秋節快到了,,蠻好吃的,趁熱和同事分分掉。”

“哦,好,謝謝。”我雙手接過月餅,想他遠道而來,我總該說些什麽,再不說就太過分了,糾結了半天,說:“秦哥哥中秋節快樂。”

他顯然楞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惡心到了,我又想說請他吃飯的事,可還沒開口就聽見一道清脆的女聲:“秦皖?”

我們都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不遠處的車子旁邊站了一個女人,穿黑風衣,雙手抱胸,深色的小煙熏妝襯得白皙的臉像美艷的機械姬一樣冰冷,但她的長相並不“刁”或者“兇”,事實上她五官很溫婉,眉眼輪廓柔和,鼻尖小巧挺翹。

“好了嗎?”她看都不看我,只隔著幾輛車的距離盯著秦皖,抿著嘴擡起下巴,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發絲挽到耳後,臉上沒有笑意,再問一遍:“好了嗎?”

“馬上來。”秦皖沖她笑,是男人對女朋友慣常的討好,以至於再看向我時這表情都還沒來得及收回。

“我女朋友。”他低頭對我笑,最後一絲夕陽灑在他臉上,眼裏有點點的光。

除了哦我也說不出什麽,他又說工作上別出差錯就行了,其他什麽都別管,又說了一遍公寓很亂,讓我註意安全,就走了。

回到網點的時候那盒月餅還是熱的,但我覺得秦皖絕不會親自排長隊買月餅,估計也是手底下的人代買的。

那個時候庫車還沒來,兩個值班的老師也都在,一個是行長,一個是營業經理。

營業經理是一個很豪爽大氣的上海女人,熱愛旅游,也熱愛喝酒擼串,在銀行系統裏經歷了很多也看了很多,卻依舊保有樂觀豁達的心態,用她的話來說,“沒什麽比吃好玩好更重要!”所以她很樂意在沒吃晚飯的時候有光明邨鮮肉月餅這樣美味的點心墊墊肚子。

但是我不餓,一點胃口都沒有,我去了洗手間,洗手間那昏沈沈的頂燈照得我愈發沒精打采。

都說撞衫的兩個人裏醜的那個才尷尬,我覺得撞發型也一樣,於是我站在鏡子前,把留了快十年的“空氣劉海”擼上去,用一個發卡固定住,之後再沒放下來過,以至於隨著年齡增長發際線越來越往後移,成了又一件令我傷感的事。

我走出洗手間的時候營業經理還站在窗邊吃月餅,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瞥了我一眼,沒看清,再瞥一眼,哼的笑一聲,拍拍襯衣上的渣子,雙手插兜對著窗外笑道:“你哦,就是豁不出,都這樣了還不知道順桿往上爬,完結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秦皖的車當然早就開走了,現在那裏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掉光了葉子的樹。

“要教就教點好的!”行長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拖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裝了些打印機墨盒和其他零碎的辦公用品,嬌小的身體噔噔噔往前沖,語氣相當不善。

營業經理聳聳肩,利索地撐開立在墻邊的鋼絲床,嘎吱一聲躺上去,等行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才閉著眼笑道:“什麽好?什麽不好?快五十歲了還這麽幼稚,所以一輩子混在這裏。”

我心想你不也混在這裏嗎?但這種話我是問不出來的。

總而言之,光明邨月餅吃完了,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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