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朋友

關燈
第9章 朋友

一年後的國慶節,我終於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假期,去北京參加了一場婚禮,新郎是白姝的獨生子,陳斌。

十月的北京遍地金色的銀杏落葉,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天安門和故宮都還沒去逛,就先被接到了白姝家裏。

白姝家是典型的北方小三層別墅,說實話有些過於低調了,每層空間都不大,還招待了天南海北一大幫人,認不認識的都住在一個屋檐下,老清老早一出臥室門就能看見某張半生不熟的臉,彼此微笑點頭致意,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就怕睡得迷迷瞪瞪的叫錯了名字,得罪了人。

我被安排在閣樓,屋頂傾斜成三角形,好在個子小,頭還碰不到房梁,還能從窗戶俯瞰後院飄零的銀杏樹,一只胖胖的小三花時常躺在曬得綿軟的落葉堆裏午睡,鐵架床和書桌上的綠碧璽臺燈一起,讓整個房間籠罩著一層寧靜溫暖的氣息。

“白白!下來吃飯嘍!”婚禮那天,天還沒全亮,白姝就站在樓梯口了。

我扶著陡峭得像梯子一樣的樓梯,好不容易挪到一樓,睡眼惺忪地坐在長長的大理石餐桌邊,咀嚼著抹了花生醬的面包,一連喝了兩杯咖啡才看清眼前飄來飄去的人。

戴蘭,還有姓陸的男人,除此之外就不認識了,大部分端著咖啡聚在沙發上說說笑笑,電視機播放著晨間新聞,音量調到最低。

餐桌邊除了我,就只有一對年輕的男女,也都是一臉水腫的倦容,兩人間隔了幾個座位,各自玩手機,應該不是情侶。

別墅大門開了又關,人們進進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麽,某一次開的時候,沙發上的一群人笑聲一頓,三三兩兩地回了頭。

“呦,看誰來了?”戴蘭倚著沙發站,一手插褲兜,另一手端著琺瑯瓷杯,還是一臉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到底開心還是不開心,但我總覺得她其實是一個很刁鉆的,難以被取悅的人。

“稀客稀客啊……”姓陸的男人陷在柔軟的皮革裏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打完後眨巴眨巴眼淚水,“老白還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退休了還能得秦總賞光,遠道而來參加她兒子的婚禮。”

“買賣不成仁義在,何況買賣也沒有不成。”進來的人笑瞇瞇的,丹鳳眼一笑,眼尾延長成一條討人喜歡的魅惑的線,很好地稀釋了話裏本身的鋒芒,背著手走到人群中,隨意地看著電視裏的新聞,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秦總最近怎麽樣?”姓陸的男人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就那樣。”秦皖看著電視機,“事情還是那些事情。”

“一把手啦,能放的放放掉,讓下頭小去做,喏。”姓陸的男人朝餐桌的方向擡擡下巴,“多給年輕人些機會,你也好清閑點。”

秦皖還是背著手,臉上也有些困倦,看著電視機,不置可否,姓陸的男人接著說:“閑下來了呢也張羅張羅自己的事,老白的兒子終身大事解決了,你也抓把緊,年紀不小了,過幾年四十歲,養小孩哪能辦?”

“結婚這麽簡單啊。”秦皖一臉事不關己,看向落地窗外的梅花。

天還是深藍色,客廳裏的人影和火紅的花瓣重疊,他收了笑,眼神反倒柔和下來,像在短暫地出神。

“哎呀都一樣的!”姓陸的男人閉著眼搖頭,“環肥燕瘦都一樣,到最後都是蚊子血,米飯粒!”

“這話我要告訴你老婆了哦!”戴蘭來勁了,瞪著眼睛指著他大笑,幾個人又哄笑成一團。

“你們聊,我去跟白姨打聲招呼。”秦皖收回目光笑著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走過餐桌時帶過一陣風,我一直僵著身子,這會兒終於有機會,張著嘴想站起來打聲招呼,卻見他已經目不斜視地推門出去。

等秦皖走了,人們笑夠了,不免又在背地裏議論起來。

姓陸的男人幾拳打在棉花上,心裏不舒服,屁股在沙發裏扭一扭,嘆一口氣說:“哎呀……又要女方鈔票多,又要人家賣相好,學歷高,脾氣好,樣樣東西要一流,人這一輩子哪裏有那麽多好事?月盈則缺,水滿則溢,年紀還是太輕。”

“上趟不是快結婚了?婚房都買好了,結果人家小姑娘爸爸生毛病了,再加上政策一變,女方家賺不動鈔票了,他不是馬上就翻臉了?”

戴蘭咖啡喝完了,端著杯子趿拉著拖鞋走到餐桌邊,撚起一塊黃油餅幹,一邊嚼一邊用胳膊肘碰碰我,“你講講看,這種男人靠得牢啊?小姑娘嫁給他,就阿彌陀佛娘家一輩子順風順水,她自己身體健康吧!”

我望著陶瓷杯底黑色的咖啡渣看了半晌,站起身走出去,路過一樓洗手間門口時猶豫一會兒,還是進去照了照,和預想中的一樣,眼皮腫得像泡了水,臉也像發面團。

可婚禮又是在下午,早上吃了飯,大家隨車前往婚禮場地,賓館門口的草坪上立了一面巨大的照片墻,像博物館陳列廳一樣展示新郎新娘的照片,從相識之初的第一張照片開始,一直到婚紗照。

我一張一張看過來,感嘆真有人能拍那麽多照片,而且要兩個人都愛拍照紀念才行。

“哼,老白英明一世,養了個傻子,全白費。”

我聞聲回頭,是秦皖,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背著手一臉輕蔑,“放這麽大讓這麽多人看,不嫌丟人,還挺得意。”

我走過去看,那是一張沙灘照,照片裏的女孩穿明黃色低胸泳衣,眼神魅惑,但裸露的部分並不多,我方才走過去的時候都沒註意。

“嗯。”我背對他點點頭,過一會兒又說:“但我覺得還好。”

“你倒是兩邊都不得罪!”他哈哈笑一聲,之後不再說話,只有遠處人們的談笑聲隱隱約約。

“忙幫好了,就裝不認識了?”

我也顧不得自己臉像不像發面團了,回頭仰著脖子看他,可腫泡泡的眼皮怎麽都睜不開,“我沒有,我看你們剛剛在說話。”

可能是橘色的朝陽放大了這張臉女性化的一面,他的表情並沒有他的語氣那麽生硬,在我臉上很快掃一眼,決心不計較似的點點頭,“一個人來北京的?”

“嗯。”我也點點頭,“我媽讓我來。”再想一想,“我也應該來。”

“你倒是記恩。”

我耳根一熱,跟著他一點一點往前挪著觀賞那些照片,“我之前想說能不能請你吃頓飯,我現在自己賺錢了。”

“好啊。”他駐足看著新郎新娘的婚紗照,笑得大大方方,“什麽時候?該不會是隨便說說吧?”

“不是……”

“先欠著吧。”他總算是準備放過我,對著那張中規中矩的婚紗照,寬和地笑笑,“回上海再說。”

“好。”

“我走之後他們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照片墻到了盡頭,秦皖扶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往一間黑色斜屋頂的輕工業風格的陽光玻璃房走,玻璃房敞著門,亮著羅曼蒂克的橘色燈,穿過去就是婚宴廳。

“說了。”我低頭踩在柔軟的草地上。

“說了什麽?”他來了興致,但更多的是覺得好笑。

“還是說你勢利眼。”我擡頭看他,“說你本來要結婚了,後來又不要人家了。”

“婚姻本來就是合作啊,為的是讓雙方都更好,而不是一方拖另一方後腿。”

他低頭似笑非笑地看我,“我只是及時止損。”

“嗯。”我在他的鏡片上看見自己,“那你不喜歡她嗎?”

“喜歡啊!”他看著我,答得毫不猶豫,笑得更開,“但再喜歡過個幾年十幾年也就那樣了,老陸不是說了嗎?蚊子血,米飯粒,到那時候靠什麽維系感情呢?不還是她能給我帶來實際的好處?繞這麽一大圈何必呢?”

“這就是我方觀點。”他兩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向我這邊欠身,“對方辯友請說出你的觀點。”

我回身看著這一路上成百上千張的照片,兩人相識之初的照片已經遠的看不見,“如果我只是喜歡他,喜歡他長得帥,有錢或者風趣幽默什麽的,那我覺得你說得對,但如果我愛他,那我不會讓他一個人難過,我會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渡過難關,要不然喜歡和愛就沒有區別了。”

“哈哈哈!還愛呢,你才幾歲啊,你知道什麽是愛嗎?”他鳳眼睜得巨大,一臉不可思議的譏諷,“只聽過沒見過的東西,和鬼一樣。”

“我覺得愛和年齡沒有關系。”他用年齡壓我讓我很不舒服,皺起眉把臉別過去接著說:“愛就是能看見他的痛苦,一想到以後他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承受痛苦就覺得不忍心,不忍心把他一個人扔在身後……”

我停下來組織一下語言,再擡頭迎上他的眼睛,“愛就是看見,是心疼。”

他面無表情盯著我,過一會兒突然像發現新物種一樣彎腰,食指指尖在我嘴唇上點一點,仿佛在點一片沒看見過的葉子,“哎我發現你真的挺能說的嘛!”站起身時又沈下臉,“小奸細,說得好聽,道貌岸然的,真到了那個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奸細?”

“對啊。”他笑得不懷好意,“老女人老男人肯定想不到他們的話全被角落裏不聲不響的小奸細聽去了,轉頭就把他們給賣了。”

“哪天有人問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把我給賣了?”

“不會。”我堅定地搖搖頭。

他收起笑,眼睛在我嘴唇停留,“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朋友。”我被風吹得縮起脖子,沖他咧開嘴笑,“反正我是把你當朋友的。”

“你還有一顆這麽尖的牙。”他垂眸,像沒聽見我的話,趁我嘴還沒合上,拇指伸進我唇間,迅速而靈巧,沒用勁掰,但溫熱的力度還是不可忽視地揉過我的齒尖。

時間似乎停滯,我只聽到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人們的說笑聲,議論聲。

“怪不得這麽牙尖嘴利。”又過了幾秒後他松開手,眼睛對上我的眼睛,那眼裏有坦蕩的咄咄逼人的東西,“老白的傻兒子接親接到現在,連個女人都搞不定。”他笑容促狹,“浪費時間。”

“走!”他收回目光,踏上玻璃房的臺階,“咱們兩兄弟去幫幫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