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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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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逃避

嘔吐已經成為生活常態,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習慣,她仰起頭來灌了幾口漱口水,再彎腰吐掉,李鍶一直站在她的身後,院子裏的墻根堆放著收起來的小馬紮,他順手撈了一把墊在她的屁股底下,讓她坐著吐。

“真的不用去醫院嗎?”祁妙搖了搖頭,“沒事,就是積食了。”

她今晚吃了太多亂七八糟的玩意,又迎著風,但是沒辦法,她好餓,餓到恨不得把盤子都啃掉。

李鍶聽見她嘶啞的聲音,心落不忍。

“不行,我要送你去醫院。”

李鍶拉不動她的手,扭過頭來看她,“別犟了可以嗎?又不是小孩子,還怕去醫院嗎?”

祁妙不答,只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緩緩吐出三個字,“我不去。”

“去不去也不由你,今天得聽我的。”李鍶的臉色不好看。

祁妙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她在抗拒。

不合時宜的心軟只會耽誤她的病情,下一秒,李鍶便彎下腰來,胳膊從她的腰下滑過,直接將她攔腰抱起,祁妙驚呼了一聲,眼神一個勁兒往堂屋的方向飄。

李鍶又氣又想笑,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別人有沒有看見?

“你早點聽我的話,我也不用費這個勁。”

費什麽勁?強逼著她去醫院嗎?

祁妙楞怔了兩秒,李鍶已經從院子裏走到門口。

“放開我。”祁妙的聲音嵌了冷意,順著喉嚨翻湧而上,李鍶垂眸盯她,琥珀一般的瞳仁,半分綿綿之情也未可見,裏面只有那種隱秘的,他不肯承認的嫌惡。

在農場的時候他還可以勸自己,是自己看錯了,祁妙看向他的眼神裏怎麽會有抗拒和嫌惡呢?

可如今他確定了,祁妙對他,是真的厭惡了。

那以後呢,會不會跟小時候一樣,厭了煩了就讓他一邊玩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腳落了地,祁妙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整理著自己沒有褶皺的衣服。

腦海裏有個聲音在叫囂,李鍶忍了又忍,直到祁妙發了話,“今天謝謝你了,改天我再去看宋阿姨。”

客套、疏離,甚至還沒有她剛回來時的熱絡。

“祁妙,你到底怎麽了,怎麽幾天不見你就......變了。”擂鼓一般的聲音終於傾軋過來,他想要個理由。

要一個突然冷淡的理由。

要一個連裝都裝不下去的理由。

“我沒事,就是太累了。”祁妙沒有絲毫的猶疑。

又是這樣的答案,不,這不叫答案,這叫蔑視。

“你沒事?那就是我有事?是我自找麻煩,非要關心我的女朋友身體是不是健康、心情是不是快樂,這難道都是我的錯?”

掉針可聞的夜裏,李鍶的聲音並不大。

祁妙沒說話,只是指甲掐在掌心裏,卻怎麽也感覺不到疼。

“不,你沒錯。”祁妙擡起頭,緩緩松開自己的拳頭,仰著臉看過去,那張她喜歡的臉上,好像只有痛苦。

“你還有其他的話要說嗎,我有點累了。”祁妙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就打算逃避一輩子嗎?”

話說出口,李鍶就知道自己錯了。

錯在不該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鍶慌忙道歉,努力克制想要將脫口而出的安慰。

沒用的。

十二歲的祁妙能因為他這句話狠狠推開他,在他的視線裏跑得無影無蹤,三十歲的祁妙呢?

小孩子的生氣或許是一時的,長大後的傷心不是一根夏季的棒冰能哄回來的。

祁妙擡起頭,用毫無波瀾的目光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逃避什麽了”

如今的祁妙說出了同樣的話。

她看上去非常平靜,沒有生氣沒有憤怒,語氣平淡地就像是兩個人在聊明天的天氣。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他知道這句話不能說,或許是沒過腦子,又或許,他早就想問了,在明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的時候。

李鍶,你可真卑鄙啊。

“對不起。”

他重覆著道歉,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就後悔了,祁妙最討厭那句話,就算再著急,再想找個答案,也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想知道什麽呢?值得你這麽質問我?”滿身的疲憊不會把她擊垮,更何況這樣久遠的一句話,不過是少時對親情的奢望碎片而已。

十二歲的祁妙逃避了自己終於迎來一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這個事實,嘴硬自己毫不在意祁隆江那句不生兒子就斷子絕孫的狗屁話。

那時她不懂為什麽自己的好朋友小跟班竟然會勸說她去醫院看望後媽生下來的小弟弟,更生氣於自己不想去就被質問為什麽要逃避已經發生的事實。

她才十二歲,還在煩惱什麽時候鉛筆盒裏的卷筆刀能好用一些,為什麽沒有不難聞的修正液,為什麽電視劇裏的男人和女人非要站在雨裏對著吼,吼完了還要抱在一起哭。

後媽生的弟弟關她什麽事?

後來她在夏夜裏爬上屋頂問月亮,可是為什麽,她是祁隆江不喜歡的女孩。

是個沒用的女孩,是個只會拖累大人的女孩。

三十歲的祁妙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只是在每每見到祁隆江時偶有一時三刻心驚一瞬,也只有一瞬。

此刻的她,不理解的是為什麽網絡上的惡意那麽大,為什麽那麽多人不問青紅皂白就給她冠上蕩婦的名號,又是為什麽,自己的男朋友,偏偏要在最累的時候質問她。

“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李鍶詫異地看著她。

“你在趕我走?為什麽?”他不解,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確認祁妙對他的愛意到底有多少。

下了飛機,費裕之打電話追過來罵,說他戀愛腦,這種人做不成大事業,那個時候他沒吱聲,戀愛腦怎麽了,人要是沒有七情六欲,和動物有什麽分別?

他跟費裕之講不通,是因為費裕之不懂。

但是祁妙不一樣。

曾經他以為祁妙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要不然全班那麽多小朋友,怎麽就只有小祁妙猜到他不想在學校裏去廁所是因為門口的貼畫小狗太猙獰,他害怕。

可現在,這個最懂他的人讓他滾。

“我不走,我要帶你去醫院。”他顧不得問問題了,只想祁妙能讓他留下來,留在她的身邊守著她就好。

“我說了我不去!”祁妙甩開他湊近的手,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似乎是在醞釀, 醞釀即將說出口的狠絕。

“到此為止吧,李鍶,我們不合適。”

她睜開眼,眼眸中皆是清亮,李鍶看著她,心如死灰,不,她很清醒,清醒地提醒他,不愛了,分手吧,祁妙要跟他老死不相往來。

然後呢?

遲樺被勾起了興趣,可偏偏祁妙講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急得她追在後面問。

後來?

祁妙臉上有些難堪,她總不能說自己落荒而逃反鎖了堂屋的門當縮頭烏龜吧?

李鍶在門外站了一會就走了,她躲在窗簾後面,看著院外的感應燈亮了又滅了,直到四周歸於寂靜。

她始終無法抗拒李鍶自覺委屈時望過來的“狗狗眼”。

而一時的口不擇言,或許也是她潛意識裏最深層裏的擔憂,比如陷入任何關系中都會有危險,一不小心就萬劫不覆,追尋著虛無的愛。

一切都發生了。

她的腦子很混亂。

只能逃之夭夭。

祁妙弓著腰扶起廚房門口被小黑團子拱倒的掃把,試圖逃避遲樺的追問。

她不喜歡“逃避”這個詞,可是沒辦法,她做不到時時刻刻都有解決問題的勇氣。

不管是十二歲的祁妙還是三十歲的祁妙,逃避並不可恥。

她認定的道理,怎麽理解都可以。

但是這些該怎麽跟遲樺解釋呢?

“那他就這麽走了?”

雖然說分手是一個人的事。

但是看昨天李鍶黏祁妙的狀態,這豈不是“斷崖式分手”?

在對方最熾熱的時候抽身離開。

是她最討厭的分手方式。

二十出頭的年紀受過一次,到現在都心有餘悸。

祁妙可真狠吶。

太陽出來了,遲樺躲著光走,挪到葡萄架下,欲言又止地透過廚房的窗戶看過去。

祁妙打掃完廚房裏的衛生,系上圍裙把案板通通擦了一遍,忙完這些,她又餓了。

明明才吃過飯。

遲樺不知站在這裏看了多久,祁妙以前不是個愛做家務的人,起碼她去的時候不是。

冰箱裏的東西經常放過期,除了工作,只有在談戀愛的時候才會註意吃飽穿暖講體面。

該怎麽形容呢,大概就是類似於“活著就好”這一類的人,對生活質量要求不高,甚至大部分時候只是在湊合。

“我煮個面吃,你要不要?”祁妙隔著窗戶沖她喊。

“你剛才沒吃飽嗎?”

遲樺邊說邊用指甲剮蹭著套在一串串葡萄上的袋子,原來種葡萄還是這麽精細的活,原來遠離城市能看到這麽多的新鮮玩意。

除了這狗屁愛情。

到哪裏都纏人得緊。

真心瞬息萬變,男人如此,女人也不例外,談戀愛時需要沖動,可只靠沖動,可過不好這後半生,她不就是個例子嗎?

“對了,昨天他們放煙花了,咱倆都沒趕上,甄源把視頻發過來了,你要不要一起看?”祁妙從冰箱裏拿出一小罐炸好的蔥油,準備再和點面,很久沒吃蔥油面了,她嫌炸蔥油麻煩,小蔥還要去市場上買,更麻煩,要是在家裏常住,她肯定要尋摸個菜園種菜的。

種什麽都方便。

遲樺玩夠了葡萄,鉆進廚房來看她搟手搟面。

“為什麽面裏要放雞蛋啊?”遲樺雙手托腮,坐在旁邊嗑瓜子,瓜子放的時間有些久了,一點也不脆,打打牙祭也夠了。

祁妙在揉面的時候很專註,眼睛裏散發著篤定的自信,聽見遲樺的疑問,她嘴角一抽,“因為我想吃雞蛋面。”

其實還有其他的答案,比如讓面吃起來更勁道,再比如加了雞蛋的面要比普通的面條多了蛋白質。

但是她都沒說,她說了最直白也是最喜歡的那個選項。

遲樺悻悻地閉了嘴,認為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於是轉移話題,“哎,昨晚的視頻呢,給我看看。”

祁妙往身後的櫃子那邊努努嘴,“發群裏了。”

昨晚甄雉拉了一個群,還起了個小學生群名,叫“快樂農場小分隊”。

遲樺一看見這群名就樂了,笑道:“怎麽那麽像偷菜小分隊?一看見農場就想拔蘿蔔。”

祁妙順嘴接話,“拔了蘿蔔餵兔子就不咬你了是吧?”

被兔子咬進醫院打破傷風這件事已經夠丟人了,沒想到更丟人的還在後面。

甄源發進群裏的視頻都不長,全是碎片,遲樺點開了第一個。

下一秒,她幹嚎的聲音就響徹整個廚房,差點把祁妙手裏的搟面杖嚇掉桌。

遲樺頓時如雷劈了一般,很快反應過來關掉視頻,緩緩吐出一句話:“完了。”

她的秘密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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