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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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記憶

夜晚的風很冷,關著車窗也無濟於事。

七月的夏夜,陸晨陽卻蜷縮在副駕駛座上,指尖冰涼至痙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間包廂的,又是如何渾渾噩噩地回到車裏的。駕駛位上,阿江的嘴唇焦急地張合,卻沒有聲音傳入他耳中。

只剩下兩種感覺清晰而殘酷:冷,和一種要將他吞噬的困倦。他閉上眼,渴望徹底沈入無意識的睡眠。

然而,內心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那股寒意仿佛鉆入顱骨,反而徹底撬開了被他潛意識封存多年的大門。

陸雅青死了,死在十六年前的Y城箐底村。

吊死在了楊鐵栓家的房梁上,用的是幾根系在一起的麻繩腰帶。腰帶的所有者們就躺在那張斷了腿的木板床上,鼾聲如雷,乍一看,和屋外在泥糞中打過滾的豬沒什麽區別。

“村東的阿丫說我媽媽回來了,我們快回去。”陽陽光著腳在村裏的土路上跑,招呼著身後的人,“星星,快點。”

氣喘籲籲跑到那間小院子,七歲孩子嬌嫩的腳心磨得通紅,他卻感覺不到疼,很習慣了。

“陽陽,別過去。”星星拉不住他,只能在後面盡可能地小聲喊。

陽陽才不會管,泥巴似的小手推開那扇掉漆的棕色木門。

他媽媽三天前走了,跟他說等她逃出去就回來接他,讓他多吃飯,多睡覺,要記住媽媽叫陸雅青,北京XX舞蹈學院大三學生,還強迫他一個七歲小孩記住一長串沒規律的數字,告訴他這是身份證號。

小小的陽陽等啊等,就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昨天下了暴雨,地上都是泥,他又沒有鞋穿。楊鐵栓不給他鞋穿,怕他走太遠。

進門前陽陽還特意在豬圈裏挑了一小把相對幹凈的幹草,試圖把腳上的臟泥巴弄幹凈,讓媽媽知道自己有好好聽話在等她,他還要當著媽媽面背出那串沒規律的數字,從前他總是背不順。

“嘎吱——”門開了,他見到了陸雅青。

陸雅青就掛在那,開門後風一吹就晃啊晃。

陽陽個子矮,進門面對的就是一雙蕩來蕩去的腳,和他一樣沒有鞋,有臟泥巴。嘀嗒嘀嗒有黑紅色的水珠從腳尖往下滴,地上已經形成了一小塊黑色水漬。

陸晨陽後退一步擡起腦袋,想要把陸雅青看清楚。血是從陸雅青大腿根流出來的。那裏紅紅的一片。

腦袋再擡高一點,陽陽想看看陸雅青的臉。他記得村裏很多人會聚在一個木墩子上聊天,說陸雅青是這幾年裏買來的最好看的娘們。

陽陽也覺得好看。

“別看。”一雙不大的手遮住他上揚的眼睛,“也別叫出聲。”

陽陽不懂星星為什麽不讓他看,明明他媽媽那麽好看。但他很聽星星的話,不讓看就不去看,至於叫出聲就更沒可能。

陽陽發育遲緩,說話也不利索,楊鐵栓曾一度以為這是個啞巴孩子,差點扔後山溝裏,殘次品都是這樣處理的。

是陸雅青和星星沒日沒夜教他,陽陽才張開口。但話依舊不多,更不會大喊大叫。

星星躬身瞄了一眼裏屋床上那幾頭睡得正香的“豬”,輕手輕腳地拉著陽陽出門,退出院子,一路狂奔到後山溝的一處小河溝旁。

“星星,我想看媽媽。”陽陽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擡頭仰視他,像極了兩顆黑曜石。

“媽媽走了,不要看。”星星蹲在地上,撩起小河溝的水給臟兮兮的陽陽洗臉,洗腳。

“為什麽不要看。”陽陽被水迷了眼,隱約看見星星紅了的眼眶。

“陸阿嬢不會想讓你看到她那個樣子。”衣不蔽體,汙濁滿身,那不是一個母親願意出現在孩子面前的樣子。他得替陸雅青守護她在自己孩子心裏的模樣。

“可是我想她。”陽陽被洗幹凈,星星把他抱到兩步遠的石頭上,曬幹。

星星擡手理順陽陽亂糟糟的頭發,撿去裏面藏著的樹葉和草籽,說,“那我們再等等吧,天黑了就能見到了。”

陽陽從不懷疑星星,星星說得都對,也什麽都會。

天色暗了,盛夏季節並不會冷,但吃人的蚊蟲太多。陽陽搓著胳膊往星星身上縮。星星就在樹根下找些幹草,攏成一團,放在大石頭上用打火石點燃再蓋上更多的幹草,讓它冒出濃煙用以驅蚊。

“星星,你怎麽什麽都會。”陽陽崇拜的揚起那兩顆黑曜石大眼睛,睫毛忽閃忽閃的望著調整幹草的星星。

“我媽教我的。”星星說。

“陳阿孃麽?”陽陽問,“我怎麽沒見過她。”

星星仰頭望著掛在天上的星星,語氣平淡,“死了。”

“死了會怎樣。會再也見不到麽?”陽陽問。

發育遲緩地七歲孩子好像並不能完全理解什麽叫死亡,只知道會再也見不到。但剛剛星星說,等在這裏就能再見到一次陸雅青,所以他並不覺得有多不開心。

“……不會。”星星望著星星說,“我媽說天上的星星最自由,又漂亮,她希望我是星星。後來我媽告訴我她也要去天上做星星了。”

“所以你叫陳晚星是這麽來的。”陽陽靠在星星肩膀上,這個十二歲少年比他還要瘦,肩膀的骨頭硌得慌,但陽陽不願意挪開。

他不叫楊八萬他是陳晚星,星星的星,他也不叫楊天胡他是陸晨陽,太陽的陽。

夜深了,陽陽靠在星星懷裏睡著了,裹著星星只有一層布料快要磨穿了的麻布衫。

星星依舊望著星星,一眨一眨的。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沒吵醒沈睡的陽陽,星星輕輕把他放在堆好的幹草上,自己順著聲音摸過去。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星星跑回陽陽身邊,把人搖醒。

陽陽睡眼惺忪地望著星星,看著他一頭汗水,本就吊著腿的褲子又短了一截,還帶著線頭毛邊,兩條都不對稱了,還嘀嗒著水。

“陽陽,我帶你去看陸阿嬢。”

“好!”陽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星星撿起被陽陽掀掉在地上的麻布衫套在身上,拉著他的小手往後山深處走。

陸雅青的臉很幹凈,頭發也被捋順搭在肩膀上,雙手疊在胸前,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腰上堆了一層幹草,一直蓋到腳踝,幹草碼放得整整齊齊,好像被人一根根捋過。

“媽媽。”陽陽蹲在陸雅青旁邊,拿手戳了戳陸雅青的手,有些涼明明以前很溫暖,他回頭問,“星星,我媽媽是也死了嗎?”

等了半天,陽陽沒等到星星的回答,但他好像猜到了答案,繼續問,“人死了怎麽辦,就放在這麽?會不會被狼吃掉?”

媽媽那麽漂亮,怎麽可以讓狼欺負她。

“要土葬。”星星說。

“什麽是土葬?”

“就是埋起來。”

這麽說陽陽就懂了,他見過村西頭那一個個的小土包,當時楊鐵栓告訴他那個地方叫祖墳,只有姓楊的、生了兒子的男人才有資格埋進去。

他不喜歡楊鐵栓,更不喜歡總是半夜進陸雅青房間的男人們。陽陽想,媽媽總是哭,她應該也很討厭他們,所以陽陽認為那個叫祖墳的地方應該離他媽媽遠點。

“那我們把媽媽埋起來吧。”陽陽蹲在地上回頭,星星有一瞬在他眼裏也看到了星星,特別亮的那種,超過了天上的。

“好。”

兩個小少年用撿來的樹枝在地上刨坑,直到天亮了才將將挖出來一個可以容納一人的深度。

陽陽從沒覺得媽媽這麽重過,他抱著那雙白天還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腳,放進小土坑裏,跟著星星一點一點把土堆在陸雅青身上,蓋住她的臉。

最後一縷頭發被泥土掩埋,從沒哭過的陽陽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驚天巨響。在此之前,星星以為他不會哭,因為就連挨打都是安安靜靜的。

“哭吧。”星星說,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安慰,陽陽需要哭一場。不用怕驚動村裏人,因為他們都害怕這裏,說這裏有鬼。但到底誰才是鬼呢?

等陽陽哭累了,星星蹲在他身邊,看著小土包,“陽陽,你要記得她,她叫陸雅青,北京XX舞蹈學院大三學生,身份證號是XXXXXXXXXXXX,她是你媽媽,她不屬於這裏。重覆一遍,背給我聽。”

陽陽從沒聽過星星這麽嚴厲的語氣,在他的印象裏星星永遠是溫柔的、高大的,胸膛寬厚得比睡在床上還舒服。

“背!”星星加重語氣又重覆一遍。

陽陽被他嚇住,吸著鼻涕,哽咽著背,“她叫陸雅青,北京XX舞蹈學院大三學生,身份證號是XXXXXXXXXXXX,她是我媽媽,她不屬於這裏。”

星星像松了口氣般揉了一把陽陽的頭,走出兩步到一棵樹下。徒手挖出一顆連著根的紅色小花。

“把這個種下,它的根會連著陸阿孃。”星星沒讓哭的一抽一抽的陽陽動手,自己在埋著陸雅青的小土堆邊上種下,他記得這個位置挨著陸雅青的頭。

“星星,我沒有媽媽了麽?”

“你有,等到天上的星星消失,太陽升起,你就會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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