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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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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星星

澳大利亞庫雅裏島的海岸線上,金黃日光終於舍得露臉。遠海吹來的鹹澀海風拂過,揚起弧度漂亮的長發,在空中輕輕飄動。

虞笙雙腳懸空,悠閑地坐在岸邊一艘報廢的木船板上。落日餘暉下,他正左右端詳手中那顆未經打磨的鮑魚珍珠。

“還看你那破玩意兒呢?這麽多天抱著也不撒手。”瀾仲走過來,將一雙拖鞋扔在他腳邊,“沙灘涼,把鞋穿上。”

虞笙跳下船板,抖了抖腳上的沙子,穿上拖鞋。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鮑魚珍珠,在落日映照下,它似乎更加迷人了。

“這麽小,色澤也一般,能值幾個錢。”瀾仲嫌棄地白了他一眼。

對虞笙這種在金銀堆裏打滾的貴公子來說,這顆珍珠確實不算什麽,甚至和沙灘上被扔掉的礦泉水瓶沒什麽區別。

但錢不重要。之前出海玩時,一位船員曾和他閑聊,說在海邊隨手撿到鮑魚珍珠的概率,好比連續三天買彩票都中頭獎,結果在領獎路上被一只會說話的倉鼠邀請去當太空船長。

雖然這個比喻有點誇張,但虞笙撿到它時,第一個不經大腦思索全憑本能冒出來的念頭竟是,這顆小珍珠可以切割設計成耳釘,送給陸晨陽。讓這份“太空船長”般的幸運,永遠釘在他的耳朵上。

陸晨陽沒有耳洞。那麽,自己送的耳釘就會是他人生中的第一顆。

“瀾大哥那邊怎麽說?”虞笙問道。

瀾仲轉過身去面向夕陽,避開虞笙的視線:“就那樣唄,一切正常。”

落日熔金,晚霞漸沈,天際最後一抹暖色緩緩沈入地平線。遠空轉為孤寂的灰藍色,雲影疏落。

餘溫散盡,只剩下涼意於黑夜之中。

淡淡的霓虹燈光鉆進窗戶,卻仿佛穿不透這份孤寂。所有的衣櫃都空了,Kingsize大床上堆起一個小山包。

陸晨陽用虞笙的衣服築巢。他縮在裏面,像被霜打折了翅膀的雛鳥。

床底下的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一堆曾經被藏起來的藥盒現在散落滿地,還有幾張陳年泛黃的處方單。

他想找一片安眠藥,但都過期了。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靠藥物入睡了。

“哥,哥,藥買回來了。”阿江急匆匆推門進來,把懷裏一堆藥盒藥瓶堆在床上,又轉身去廚房倒水。

陸晨陽不想告訴白樺。以他現在的狀態,白樺一定會禁止他所有商業活動,要求他入院治療。

但這不行。星華為了幫他和陳翼解約出了很多力,又在資源方面傾斜,他不想停下工作。

最重要的是,虞笙還沒回來。他不能讓虞笙知道,至少現在不行。遠在大洋彼岸,他希望讓虞笙平白擔心卻無能為力。

如果……虞笙還願意擔心他的話。

憑著從前用藥的經驗,陸晨陽吞下一把藥片,閉上眼,把虞笙的睡衣蓋在臉上,等待藥效發作。

虞笙的睡衣暖融融的,帶著洗衣液和古龍水混合的香味,比安眠藥更有效。

睡意朦朧,他又回到了那個破爛的小院,熟悉的棕紅色掉漆木門,刺耳的犬吠,屋內傳來男孩子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被什麽捂住了嘴。

陽陽推開門,哭聲更清晰了。是星星。星星在哭。

“星星!星星你怎麽了?!”陽陽光著腳邁過門檻就往屋裏沖,卻被擋在門口的楊鐵栓一腳踹出老遠。

瘦小的身體團成一團,在地上滾了兩圈才撞到土墻停下來。

陽陽抱著胳膊在地上趴了兩秒,又繼續朝裏屋爬去,“星星在哭。”

楊鐵栓見他還能動,擡手拎起他的後脖領,像扔垃圾一樣把他甩到院子裏,“滾一邊去,別礙著裏面辦事。你那個短命的娘偏偏見不得我好,吊死了。她死了誰替我平賭賬?”

楊鐵栓晦氣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反正我還有你們哥倆。楊八萬不願意讓你去平,那就只能他自己上了。”

陽陽怯生生地蹲在屋檐下,眼神一直朝著窗戶那邊瞟。星星就在裏面。“星星怎麽平?我也可以,我替他,不要讓他哭。”

楊鐵栓哼哼冷笑兩聲,吐了口唾沫在紙上碾成一卷旱煙,吧嗒吧嗒抽起來,“你啊,再長兩年。玩壞了就不值錢了。”

楊鐵栓真是慶幸自己當年眼光好,兩個漂亮女人,生了兩個更漂亮的兒子。婆娘死了兒子頂上,照樣可以繼續賭。

要說當年楊鐵栓也是箐底村最有錢的養豬大戶,開始娶了村裏最漂亮的姑娘陳俛,生下星星。後來陳俛死了,村裏來了賣“肉頭”的,他買下最好看的陸雅青,生下陽陽。

但人上了歲數倒染上了賭癮,輸沒了養的豬,又輸掉了大瓦房,最後只能拿陸雅青去抵債。

楊鐵栓又想到了那個晦氣的吊死鬼,狠踹了一腳蹲在地上眼巴巴朝窗戶望的陽陽,“狗兒雜碎。”

陽陽蹲在原地沒動,甚至連身上的臟腳印都懶得去擦,縮在窗戶底下,等,等星星出來。

他們昨天說好的,今晚要一起去後山溝看陸雅青。今天中午他還一個人偷偷跑去看過,那棵小紅花長得可好了,鮮紅鮮紅的。

等到天黑,等到屋裏早沒了星星的動靜,門開了。走出了三個男人。

陽陽見過他們很多次,在家裏,也是這個場景,當時陸雅青還活著。

他沒聽清這幾個男人和楊鐵栓說了什麽,趁著沒人註意,趕緊蹬著土墻縫順著木板窗戶爬進屋裏。

“星星,星星。”陽陽小聲叫道。屋裏沒有燈,很暗,但陽陽還是發現了那張斷了腿的床上的人是星星。

陽陽手腳並用爬過去,下巴搭在床邊。一股他無法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很不好聞。

星星明明是最愛幹凈的,陽陽很不理解。

但陽陽一點也不嫌棄。他擡起手想要去戳星星的臉,手在半空中卻收回,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把土蹭掉。

“星星。”他又叫了一聲。

星星終於睜開眼。好半晌,那雙眼睛都沒有看向他。陽陽歪頭打量,覺得星星的眼睛好像沒有以前亮了。

不知道為什麽,陽陽就是莫名地開始難過,心裏酸酸的,喉嚨也酸酸的,像是吃了後山溝那棵老果子樹上沒熟的果子一樣。

“陽陽。”星星終於說話,但聲音輕得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掉,“陽陽,你先去後山溝好不好,我等會就去找你。”

“好。”陽陽耷拉著腦袋,有些難過。

雖然陽陽發育遲緩,但智商並不低下。他噔噔噔跑出去,很快又咧咧趄趄端著一盆水回來。

陽陽記得從前的陸雅青經常會出現星星現在的狀態。每當這時候,陸雅青就會讓他打一盆水來,放下就讓他走。

所以陽陽一直記得。放下水後,他貼近星星,說:“星星,我先去後山溝看媽媽了,你要早點來找我。”

“嗯。”星星眨眨眼,扯出一個笑,擡手想幫陽陽理順他炸毛的腦袋,在觸及的前一刻又縮了回去——手臟。

“陽陽,刮風了也不要怕,陸阿孃會陪著你。”

“我也要星星陪我,星星早點來。”

那晚很冷,後山溝的樹影搖曳雜亂。一座小土包孤零零伏在荒草間,旁邊插著的小紅花倒是開得艷麗,花瓣簌簌顫動,引著陽陽跑過去。

陽陽把周圍的幹草樹枝攏了攏。他沒有打火石,只能一股腦把幹草都堆在身上,自己蜷縮在裏面取暖。

好想星星。天黑了,星星沒來。

陽陽擡頭去看天。天空是陰郁的黑藍色,白天下了雨,大片的雲層還沒離開,星星被擋住了,陽陽看不見。

“媽媽,星星今天好像很累,我好像不該讓他陪我來看你。”陽陽靠在小土堆上,臟兮兮的手指小心翼翼在花瓣間纏繞。

“媽媽,星星以後也會和你一樣躺在這裏麽?”陽陽問,“那我應該給他栽一棵什麽樣的花呢?”

“好像沒有花能配得上他。他是星星,應該在天上。”

迷迷糊糊趴在小土包上睡著了。再睜開眼,陽陽面前出現了兩顆星星。

一顆是石頭磨成的五角星,一顆是拿著小石頭吊墜的星星本人。

“星星!你來了!”陽陽從草堆裏一骨碌爬起來撲到星星懷裏,“我等了你好久,都睡著了。”

星星一手把他摟在懷裏,一手撫摸他的頭,用洗幹凈的手一根一根摘取陽陽頭發上的草葉子。

“要帶我去河裏洗幹凈麽?”陽陽問。星星總是愛幹凈,也總是把他收拾得很幹凈。

“不用。”星星說。看起來臟臟的也不錯,就不會真的被弄得很臟。

星星把他的頭發理順,將手裏拿著的石頭五角星吊墜戴在他脖子上,“送給你一顆星星。”

陽陽開心收到了禮物,在陸雅青的小土堆旁邊跑來跑去,舉著石頭星星到眼前看。陽陽蹲在地上,從懷裏摸出打火石,把那堆幹草樹枝點燃。

陽陽跑到他身後,突然瞳孔一縮,驚呼一聲,“星星,你流血了!”

火光照映下,陽陽清楚地看到星星褲子上的紅色血跡。

“星星,你也要死了嗎?不行!不行!不行!”

星星不能死,星星不會死!

……

“星星——!!!”陸晨陽驚醒。

臥室明亮,白紗窗簾堪堪遮住晨起刺目的初陽。

過了足足三四秒,失散的瞳孔才得以聚焦,耳鳴逐漸褪去。陸晨陽才看清面前焦急呼喚他的阿江。

“晨陽哥,怎麽了?”

“……我、我沒事。”陸晨陽感受到熟悉的環境,周身的僵硬才驟然褪去。他擡手把床上虞笙的衣服收攏到臂彎,緊緊裹在懷裏。

“哥,你昨晚發燒了,好嚇人,我叫了醫生上門。”阿江說起來仍然後怕,“當時你燒得臉都青了。還好現在退燒了。”

阿江把人從床上扶著坐起來,遞過來一杯水,憂心道:“哥,今天跟周姐說一聲,在家休息吧。”

“不用。”陸晨陽咽下一口水,翻身下床,“我記得今天有一個MV拍攝,準備一下,一會兒過去。”

說完陸晨陽就進了浴室。再出來時,阿江已經完全看不出昨夜高熱時這人的狼狽,儼然是一副娛樂圈精英敬業模範形象,令人不得不佩服。

看著床頭上一堆H開頭國藥準字編碼的藥,陸晨陽挺直的脊背頹然彎曲一瞬。“把藥帶上,”他輕聲說,“還有,別讓公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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