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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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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膽小

瀾大境對電影拍攝的要求極為嚴苛,一部電影的拍攝周期動輒大半年,都算是短的。演員們不得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至深夜十一二點才能返回酒店休息。

所幸,虞笙現在可以住在樞野,不必再蜷在花店那張吱呀作響的窄床上。

簡單沖過一個熱水澡,他跌進床鋪的,連與陸晨陽一起入睡這件事都不需要戒斷,他實在太累了。以前不是沒見識過瀾大境拍戲的嚴格,但親身體驗後,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可怕。

下午那場戲再簡單不過:客人進店選花,客人進店選了一盆花,舞草從最高的貨架踩著梯子把大花盆搬下來,為客人填花土。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幕,瀾大境硬生生卡了虞笙二十多次。他爬梯子就爬了二十多次,每次懷裏還要抱著一個比頭大的陶土花盆。直到最後虞笙累得腿都軟了,踩在梯子上險些摔下去,這才達到了瀾大境追求的“肢體病態”。

睡意洶湧襲來,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一雙溫熱的手撫上他酸軟的小腿,力道輕柔地按壓揉搓。太舒服了,痛楚隨之消減許多。

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小貓般的哼唧,翻過身,將最柔軟的腹部袒露給來人。半幹的發梢蹭過對方的頸窩,他嗅到那股熟悉的氣息,聲音含混地問:“你怎麽來了?也不怕被人看見。”

虞笙和陸晨陽都住樞野,卻在不同樓層。兩人關系在星華高層不是秘密,但劇組人多眼雜,虞笙不願再因為熱搜給陸晨陽招來非議。

“來褻瀆神靈。”陸晨吻了吻他的發頂,隨即皺眉,語氣裏責備,“又不吹幹頭發。”

吹風機的暖風細致拂過發絲每一個弧度,虞笙心安理得閉眼枕在陸晨陽腿上任他伺候,懶懶問道:“聽說顧群換人了?瀾導今天提了一句,你知道新演員是誰嗎?”

顧群是《暗火》中隋青的上級警官,也是全劇唯一知曉隋青臥底身份的人。戲份雖不多,但瀾大境與顏江河再度合作的作品,多少人擠破頭也想分一杯羹。原定演員臨開機被曝偷稅漏稅,瀾大境果斷換人,只是合適人選一時難以定下來。

“不知道。”陸晨陽應著,手上動作不停,吹幹後又拿梳子細細打理。這類事他做得多,早已得心應手。“原本明天有隋青和顧群的對手戲,看來得延後了。”

“睡吧,頭發幹了。”陸晨陽揉了揉虞笙的發頂,手臂環住那明顯清瘦一圈的腰,不自覺收緊,“放心,明早四點前我就走。”

*

一月底,除夕將近,今年顯然得在劇組過年。虞笙早已習慣獨自過節,對此並不在意。可陸晨陽不同,他還有家人。

虞笙察覺陸晨陽近來電話愈發頻繁,有時甚至要走遠才接。他雖然很好奇,卻從不會多問,他對陸晨陽的信任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此時正是換場休息,燈光調試。

陸晨陽一如既往拿著電話走出很遠才接聽,他壓低聲音,“淮枔姐......嗯,我這邊已經聯系警局朋友了......沒問題,阿笙很好......嗯,虞正成那邊你多小心......”

虞笙回頭望了一眼遠處正被助理阿江喚回來的陸晨陽,眼神微暗。他只當陸晨陽是不願讓劇組雜音擾到電話那頭的姥姥……也許是姥姥吧。

“虞笙哥,該上場了。”場務喬欣苗跑來叫他。

“《暗火》第XX場第X鏡第一次,action!”

門鈴輕響,冷風卷入花店,舞草咳嗽兩聲,習慣性道:“歡迎光臨,需要點什麽?”

“需要一張床。”來人語調輕佻,故意逗他。

舞草放下修剪到一半的花束,擡頭果然看見消失半個多月的隋青。依舊穿著標志性的皮大衣,卻難掩滿身疲憊,眼下青黑連成一片。

“不交房費沒有床。”舞草指向一旁的躺椅,“只有這個,要不要?”

“要。”隋青答得幹脆,轉身便躺了上去。躺椅被花叢簇擁,浸在冬日柔和的陽光中,墊著的毛毯被曬得暖融融的。躺在這兒,正好能看見忙碌的舞草。

他很累,卻強撐著眼皮。不知下次還有沒有命再享受這樣的陽光,這樣的躺椅,再見到這個人。

“小草。”隋青閉著眼喚道。

“怎麽了?”

“為什麽讓我在這兒睡?”

“不為什麽。”

“你討厭九爺。”

“你不是九爺。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好像都一樣。”隋青幾乎忘了自己穿警服的模樣。除了顧群,沒人知道他是警察。在所有人眼裏,他只是毒販,是九爺手下最兇的狗。

舞草修完花束最後一片葉子,遞到隋青手中。“分得清這束花和罌粟的區別嗎?”

虞美人。隋青常年與毒打交道,自然分得清。

“我也分得清。”舞草輕聲說,“虞美人就是虞美人,他從根本就不可能是罌粟,就算種子灑進罌粟田,開出的花也依然是虞美人。”

“Cut!過!”

虞笙長舒一口氣。能在瀾大境手下一條過,實在不容易。

陸晨陽被瀾大境叫走,虞笙今天的戲份已經結束,接下來是隋青與九爺的對手戲。他接過阿江遞來的羽絨服,一擡頭,竟看見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何為?!”虞笙驚訝地睜大眼,小跑過去,語氣裏難掩驚喜,“你怎麽來了?”

當紅一線演員何為,不僅是大滿貫影帝,也是虞笙的大學室友,更是星華的臺柱子。

何為出現在這裏讓虞笙又驚喜又詫異,自打虞笙和他在大學認識,這人只要到了春節附近,不管有天大的事情都會“失蹤”,去陪他的“哥哥”,不知道今年是怎麽,竟然會出現在劇組。

“想你了唄。”何為笑著上前,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得了吧。”虞笙撇嘴,滿臉不信。他太了解何為,這人外表熱情,其實內在很冷,極難交心,能真正走近他的沒有幾個,虞笙和瀾仲算是例外。

“你怎麽又不好好穿衣服。”陸晨陽的聲音突兀插進來,毫不客氣地擠到兩人之間,替虞笙拉好羽絨服拉鏈,才轉頭看向剛才擁抱虞笙的人。盡管有所收斂,何為仍察覺到他目光中的不善。

何為笑了笑,摘下口罩,“你好,我是何為,在《暗火》中飾演顧群。”

陸晨陽明顯一怔,片刻後略帶歉意地與何為握手,禮貌道:“何老師。”

當晚,沒有戲份的虞笙仍跟組坐在監視器後,看陸晨陽與何為兩人的對手戲。

場記打板,兩人瞬間入戲。

天臺寒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

“下月初五有一批貨要走,賣家來頭不小,九爺會親自押貨。”隋青吐出一口煙,將煙頭摁滅在雪地,又撿起揣回大衣口袋,不留痕跡。

“好。”顧群望著天,神色凝重,“保護好自己。這次任務結束,你就能正式歸隊,我會申請恢覆你的警員身份。”

隋青笑了笑,沒接話,只從皮大衣內兜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便箋紙,遞給顧群。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他滿不在乎笑笑說道:“遺書。”

顧群的手僵在半空,直至雪花將紙片打濕,才收回手,將那封遺書妥帖收進兜裏。

隋青如釋重負,笑得輕快,揮手朝樓下走去。臨近樓梯,他忽然停步,回頭對顧群說:“如果我光榮了,墓碑前別放白菊,太素。要虞美人,鮮紅的那種,好看。”

隋青的笑容定格在監視器畫面裏。虞笙屏息,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嚴肅的瀾大境,生怕老頭突然發飆。因為劇本裏到隋青下樓就結束了,根本沒有這句臺詞,白菊與虞美人全是陸晨陽臨場加的。

“cut!過,這句加得不錯。”

或許是因為何為進組解了瀾大境一塊心病,老頭子心情頗佳,提前收了工。

虞笙回到酒店時才晚上九點多。剛洗完澡,便聽見敲門聲。本以為會是陸晨陽,轉念想起他有房卡。

開門一看,竟是何為,更讓他驚訝的是對方手中還拎了瓶酒。在虞笙印象裏,何為鮮少飲酒,因為他身體不好,只剩一顆腎。

“喝一杯?”何為晃了晃酒瓶,笑意輕淺。

“好啊,舍命陪君子。”虞笙給陸晨陽發了微信,讓他今晚自己睡。何為帶酒而來,擺明了心情不好。作為他寥寥無幾的朋友,虞笙當然不會拒絕。

兩個人坐在客廳地毯上,全然沒有明星架子,何為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感嘆道,“我為了拿到顧群這個角色,可費了不少勁。試鏡時瀾導沒選我。我知道,我身材偏瘦,和角色不符。”

酒精讓他面色紅暈些許,但虞笙在何為眼中看到了兩種沖突的神色,決絕和落寞,他聽見何為啞著嗓子繼續說,“但我必須進這個組,演不了隋青,也要演顧群……幸好,原定演員出事,讓我撿了漏。”

虞笙望向何為明顯粗壯了些的肱二頭肌,遲疑道:“你……”

“嗯。”何為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瀾導給了我半個月時間健身……總算達標了。”

“為什麽非要進這個組?你的身體根本受不了高強度運動。”虞笙輕聲問,“是因為你……哥哥嗎?”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那個人,只在大學時見過何為桌上一張照片,臉部被貼紙遮住。何為只稱他“哥哥”,說是自己的男朋友。

“阿笙。”半瓶酒下肚,何為已有些暈眩,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眼裏蒙了層水汽,“你和陸晨陽……以後有什麽打算?”

虞笙沒料到話題轉得如此快,一時語塞。

何為卻似並不期待答案,只自顧自說道:“今天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應該是真的喜歡你。阿笙,能有這樣的人在身邊照顧你,我真的很替你高興。”何為並不清楚虞笙的過往,卻知曉他的病,大學時沒少為他操心。

“真的。”何為替虞笙斟酒,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不知是自語還是說給他聽,“如果我哥哥還在,我一定、一定……就算放棄所有,只要守在他身邊……怎樣都好。”他笑了笑,眼底卻一片荒涼,“我好羨慕你們,特別羨慕。”

虞笙從未想過探問好友的過往,此刻卻願意做一個合格的聆聽者,“願意和我講講嗎?”

何為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哥哥是警察。我十七歲那年被人欺負,打碎了一顆腎……是他救了我,給我看病,供我讀書。我說我也想當警察,像他一樣……可少了一顆腎,過不了體檢。哥哥說我長得好看,去做演員吧,做大紅大紫的演員,一樣能影響很多人,幫助很多人。”

“後來……去大學報到的前一晚,我回我們倆的家……哥哥不見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筆錢。他說有任務,要離開很久……可我再也沒等到他。”

何為紅著眼眶望向虞笙,像要從局外人的口中求證什麽不同的答案,“後來他同事找到我,給了我一筆撫恤金,說他作為臥底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但是他犧牲了,死了……連屍體都沒留下。”

“我不信……我不信。我和他們要遺體,他們說沒有。我跟他們要檔案,我要去找他,可他們說那是機密不能給我,我什麽都做不了,我不是他的親屬,沒有法律承認我們的關系,我就是他在路邊隨手撿到的一條快死的流浪狗。”

何為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開始拼命工作、拼命演戲,讓自己紅透半邊天,讓全世界都是我的照片,我的電影,讓所有人都認識我……我想,這樣也許哥哥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就能看見我了。”

虞笙從沒聽過何為說這些,此時也是心裏難受得厲害。他明白了何為為什麽執著於進《暗火》劇組,也許在這裏能找到他哥哥的影子。

“阿笙。”何為抹了把臉,笑得比哭還難看,這麽俊逸的臉上居然也能出現這麽難看的表情,“其實哥哥根本不是我男朋友。”

“我十八歲成年那天,本想告訴他我喜歡他……我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可我不敢……我怕影響他的事業,怕成為他的負擔,怕他拒絕,怕分開……我怕那麽多那麽多。”

“如果我知道再也見不到他……我一定告訴他,我真的愛他。”

虞笙怔怔聽著。何為說得簡短,沒有細節,也不生動,他卻從這段無疾而終的情愫中嘗盡了苦澀,苦得他舌根發酸。

他想起陸晨陽,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怕?怕沒有退路,怕阻礙對方事業,怕他後悔,怕世人目光。

可現在,何為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口,傳入他耳中的每一個字都在指責嘲笑他的膽小。

虞笙是膽小鬼。虞笙不想做膽小鬼了。

將何為送回房間,虞笙細心為他擦臉蓋被,在一聲聲模糊的“哥哥”中守著他入睡。

走在空曠的酒店走廊,虞笙拿出手機,撥通了樞野的法律顧問的電話,“統計我名下所有資產,包括資金、不動產、股票、投資以及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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