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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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李銘向虞從義匯報說，他今日在前往憲兵司令部的路上，又遭到了刺殺。不過今日比上一回情況好太多，他並沒有受傷，僅僅只是所乘車輛的前後門被子彈打出兩個小孔。
他不清楚這是何人所為，虞從義聽罷之後，也陷入了沈思。
“你以後去憲兵部早晚都坐車，”虞從義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且恐怕一直在盯著我們。”
他所說的這個人，他心裏有九分清楚，基本上可以鎖定是陸晉所為，唐澤菲如今身處拘留所，虞從義不知道這是否有他的授意，但是他並不清楚陸晉與李銘到底有哪方面的仇恨。
他這邊思緒未明，那邊陸晉後腳便向他示了威。
那個時候虞從義剛坐車離開憲兵部，在中心百貨附近下了車，去百貨裏買了幾樣東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上車之前，他在路口的書局門口等了一小會，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個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從他身後冒了出來，直接將一把槍抵在了他的肩膀。
“告訴我，李銘在哪裏。”那個聲音非常低沈，應當是壓抑了聲線，聽起來異常陌生。虞從義沒有回頭看，依照這群亡命徒的慣例，若是他回頭看去見到了對方的面孔，那麽他今日的下場恐怕是必死無疑。
他看著地上路燈下投射出來的影子，對方的身形身高清清楚楚落在他眼睛裏。那個他跟蹤了許久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陸晉。
“他回家了。”虞從義舉起雙手，“你是誰？”
身後的人沒說話，陸晉緊緊盯著虞從義背影，一種強烈的想要扣動板機的沖動在他手心逐漸蓄力。為了梅裏克夫人的安危，他怎麽說也放不了李銘，在那個教堂裏，李銘一定作為旁觀者的身份目睹了一切，只要是能夠威脅到梅裏克的人，他都不想放過。只是面前的這個人，在當時的整個事件裏，是作為怎樣的身份出現的呢。他尚且沒有弄清楚這點，可直覺告訴他這人一定參與其中。
殺死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他，陸晉心想。他知道虞從義憲兵部軍士長的身份，這樣的機會特別難得，對方偶爾露出一次破綻，已然是老天給他莫大的榮幸了。殺掉他，反正唐少爺不會知情，死人不會開口，他事後也不可能知道是自己所為。盡管不清楚為何每次若有若無提到虞從義的時候唐澤菲的神色便會變得特別淩厲，陸晉還是不難揣測到，少爺對這位虞長官有著特殊的感情。
可是這又如何呢，陸晉心想，在他的心裏，梅裏克早就已經處於至高無上的位置了。誰都不可動搖。
想到梅裏克，他便不可控制的想要找尋回那一只懷表。那是梅裏克送與他唯一的禮物，卻被他糊塗弄丟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枚懷表，現在就躺在他所挾持的這位虞長官的辦公室裏，在那辦公桌第二層的抽屜之中。
陸晉陷入猶豫的這幾秒鐘，虞從義腦海裏也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的匕首就放在胸前衣衫內側口袋裏，手槍亦在觸手可及的腰帶上別著，靴子裏還有兩把長刀…
他不知道自己回身反擊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今日真是太過於大意了，竟然讓對方悄無聲息的靠近自己的後背。
然而下一秒，肩膀上抵著的槍口移開了，在轉角處行使來一輛黑色轎車，正是虞從義的司機。陸晉見到車燈光束掃過來的一剎那，迅速抓著虞從義的肩膀向後帶去，想要將他一起帶到後街林子裏去，他不想如此明目張膽的在路邊挾持一位憲兵部長官，更沒有此刻被圍捕的尋死的覺悟。
虞從義的動作比他更快，在陸晉收槍的那一刻，他迅速向後肘擊而去。這一下正中陸晉臂彎，他的力道又狠又兇，尋常人不設防備根本招架不住，縱使陸晉也是猝不及防，忽然間只覺得手腕劇痛無比，幾乎是瞬間手槍便被撂落在地，整個人也向後踉蹌了幾步。虞從義從胸前抽出匕首，沒有猶豫向後兇猛劃去。陸晉向後仰身躲過一劫，堪堪維持住了沒有掛彩的局面，大衣被刀鋒劃出一道口子，棉布拖出去老長。虞從義看到對方，就見陸晉用黑布蒙了面，又戴上帽子，若不是那幾日他仔細追蹤，恐怕到現在都認不得面前這個行兇者是何人。而陸晉見到已經被虞從義踢到很遠處的自己的手槍，他知道自己失去了這次機會，不再留戀，拔腿就跑。
虞從義並沒有追上去，他也放棄了當街開槍的沖動。陸晉的身影在街角閃了兩下徹底消失，虞從義走過去彎腰撿起被他踢到遠處的那把手槍，舉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
…
虞從義到家的時候，見到門廊裏擺放了一雙女式皮鞋。
“今天有客人來了？”他問推門的管家，那管家向他瞥了瞥眼色，壓低聲音說，“是楊小姐來了，在樓上和少爺在一塊，好像情緒不大好。”
虞從義知道那是為何。親爹與哥哥先後意外被殺，論誰都不會好受，盡管那親情有淺有深，對於一介女流來說，楊家的瑣碎事務各種擔子一下子全部落在楊舒才身上，崩潰實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虞從義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面對這位楊家小妹。他走進客廳以後，聽到哭聲隱隱約約從樓上傳下來，是蔣風明臥房的位置。他想了想，扭頭就走，在這種場景下，他還是離開比較好一些。“大哥，”這個時候蔣風明從臥房走了出來，從扶梯口探著身子往下看，見到了他，“大哥你回來了？哎你總算是回來了，來來來，大哥，請你趕緊上來一趟。”
“什麽事？是舒才在嗎？”虞從義問道，卻是不想上樓。
“是啊，在這兒鬧情緒呢，”蔣風明看上去異常無奈，“從下午哭到現在，我真的勸不動了。你來幫幫我。”
要讓虞從義這樣的人去勸楊舒才，還不如讓虞從義直接去祈禱楊瑞年活過來更為實際一些。“你先下來。”虞從義向蔣風明道。
“是因為楊瑞年的事嗎。”蔣風明下來樓梯的時候，虞從義也正沿著樓梯上去。
“那可不，大哥，你也聽說了，楊瑞年死了。”蔣風明向他擠擠眼睛，很小聲的在他耳邊嘀咕，“不過我先說實話，他死的好。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把這個人渣收回去了。”
“畢竟是她親人，哭一哭也是常情。”虞從義跳過這個話題，幹巴巴說道。
“哎，我真是勸不動了。”蔣風明伏在樓梯把手上，“老張說她下午來家裏，就進了臥房開始哭，到我回家勸了也快有一個時辰，還是這樣，一點沒變，”蔣風明嘆了口氣，“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楊家現在亂套了，”虞從義點點頭，“人之常情。她在這裏躲一躲也好。那些亂子充其量全是楊瑞年楊項留下來的爛水，潑不到楊小妹身上，我想…你教她不要擔心，告訴她你在，你會陪她，你會處理好。”
“我處理？”蔣風明指指自己，“得了吧，我想處理，可那堆爛攤子誰敢碰啊。”
“舒才是在為什麽而哭？”虞從義問他。
“一半一半吧，有為她大哥的，她和楊瑞年兄妹關系還不錯，想來也有為她自己的以後吧。”
“死人就是死了，再這麽說也只好放下。”虞從義嘆了口氣，道，“楊舒才是你未婚妻，你得記住。她的將來肯定與你密切相關，既然這樣，你得先向她做好保證，畢竟人現在最希望的，恐怕也是只圖一個以後生活的心安。”
“話是這麽說，”蔣風明看了看大哥，莫名覺得對方在說前句話的時候，有種瘆人的冷血，“可就不知道她聽的聽不進去了。”
“好歹也是安慰姑娘的話，你會的應當比我多。你得知道她在想什麽，一味的胡亂寬慰也是毫無用處。”虞從義向旁邊轉過臉去，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是是，大哥，你這倒是教了我一回。”蔣風明點點頭，拉住虞從義的胳膊，“不過大哥，你也跟我進去一趟，我一個人實在招架不住。”
從心底來說，虞從義是不想面對楊舒才的，他便是殺害她大哥，讓她生活突然從幸福變得痛苦的始作俑者，又怎麽能夠去窮盡辦法去寬慰對方呢。
再怎麽看都是不夠坦誠的，虞從義心想，換而言之可以說假仁假義。虞從義給自己定義的詞語一向都足夠難聽。但是殺死楊瑞年這事又是他不得不去做的，恐怕人世間就是有這麽多矛盾的事情，足夠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虞從義站在楊舒才身邊，看見蔣風明正坐在她身側摟著對方。
“親愛的，別傷心了，眼睛都哭腫了。”蔣風明一只手摟住對方，輕輕捏著楊舒才的肩膀，“你看，我大哥也來了，他聽說楊大哥去了的消息，也很難過，可是，我們都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人死不能覆生，而兇手至今沒有下落…”
“…”許是多了一個探望者，楊舒才停止了啜泣，過了幾秒之後，突然更大聲的哭泣起來。
“我大哥是被誰害的…”她邊哭邊嗚咽詢問，蔣風明把她摟在懷裏，此時擡起頭看了看虞從義，皺眉沖對方搖了搖頭。
虞從義從旁邊搬了個凳子，坐了下來，“手絹，”他示意蔣風明給女孩擦擦眼淚，蔣風明手忙腳亂掏口袋的時候，他從胸口內側夾層抽出來一張手帕，遞給蔣風明。
蔣風明給楊舒才擦去了滿臉淚水。
“我是不是說了我們都要向前看，你也是，我也是，從前我爹去的時候我就這麽告訴自己，”蔣風明拍了拍胸膛，“這回輪到你了，再說，我們不久後就要成婚了，你是我蔣風明的新娘子，你不用害怕。放心我保證會對你好的，一定會比你在家時候還好，你爹那會不是還經常打你來著，從此再也不會有人這樣了。”
虞從義想到蔣風明的作風，在這個時候有點想嘆氣。
“可是我哥…”楊舒才哭的撕心裂肺，“他對我很好…”
蔣風明嘆了口氣，看向虞從義。“懷念是可以的，被允許的，你可以哭，”虞從義輕聲開口，“只是哭完，便得振作起來，過度沈湎於悲痛而讓現世在意你的的人仿徨…不，就算了為了你自己，也得打起精神。”“是啊，還有許多事等著你楊家大小姐去做呢。”蔣風明說。
“楊家的事情我可以幫你處理，”蔣風明向虞從義瞟兩眼，確認自己說的沒有錯誤，“那些你覺得棘手的，麻煩的，不想去做的，我來，好不好，舒才，你是我未婚妻，和我好了這麽久了，你難道還不能相信我不能做好嗎，對不對？”
楊舒才聽罷，點點頭，她仍舊低著腦袋，一眨眼，一滴眼淚又滾了下來，她的哭泣聲音漸漸變小了，“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明白。我現在只是想知道，是誰殺了我大哥。”
不知怎的，虞從義突然想到那天，在楊家天臺上救下的那個差點輕生的姑娘。他當時安慰了對方什麽此時早已記不清楚，只是記得臨走時那姑娘看自己的一眼，那是一種莫名信任的神情，然而現在…誰都不會料到世情是怎樣的無常。
虞從義垂下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蔣風明還在絮絮安慰什麽，突然間，楊舒才哽咽兩下，恨恨而憤然的咬著牙道，“殺人的兇手都是該死的，要下地獄的。”
“是是是…”蔣風明被她這怨恨的神情唬的楞了一楞，許是先前從沒有見她如此恨過一個誰，如此鮮明的痛恨神色在楊舒才甜美的臉蛋上浮現出來，讓他一時間猝不及防。
“該死，是該死的…”蔣風明附和她喃喃說道，擡眼瞥了一眼虞從義，他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身。
是啊。虞從義心想，作為職業殺手的他，怎麽能夠理解到楊舒才的心情呢。然而，他其實在很早，也為殺過的無辜之人而自責過，他想到，劊子手都是該下地獄的。這句話從被自己傷害的人的口中說出來，虞從義突然感覺心底有一陣沈悶的快感。像是一把鈍刀，割進了血肉裏。
也許如她所說，我的確就該這樣下了地獄。他看了眼蔣風明想，可我不得不那樣做。
難道作為殺手的冷血，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蔣風明低著頭，突然不敢看他。虞從義慢慢走到門邊。
“我出去一趟，晚上有什麽想吃的。我去買。”虞從義這樣跟蔣風明和楊舒才說。
虞從義的郁悶埋在心裏，不需要向他人訴說。這三十年過去了，他一向就是這樣，無需第二個人來寬慰他什麽。
根本不需要，尋常人甚至連發覺也不會發覺他情緒的變化。
除了遇到唐澤菲以後。
“在想什麽？”
虞從義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到那天在107監獄欄桿外面，唐澤菲問他的這一聲。
在想什麽？
是啊，他當時在想什麽，也許是關於蔣潔潔的事情，他在想什麽呢，無關緊要。他已經不太想要去拾起，然而，對方的那一聲問詢卻在此刻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
唐澤菲是如何看出來的呢？他極度隱秘的情緒的變化。
…
再次見到唐澤菲的時候，虞從義毫無掩飾的向他告訴了陸晉想要殺死他的事實。
“我們倆個好像是在獵場上相互追逐，”他想了想說，“不是我先殺掉他，就是他殺死我。”
“可是我並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做，你能告訴我嗎，畢竟他是你的人。”虞從義站在107室外間詢問唐澤菲。自那日很晚兩人從浴池離開直到現在，又過去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裏，虞從義又躲避似的再沒踏足拘留所半步。
臨近年關，憲兵部與蔣風明那邊各種事務突然全部一下子堆積上來，讓虞從義近些天忙得腳不沾地，對於唐澤菲矛盾的心情也正好借此機會暫時躲避，不至於日夜傾襲困擾他的大腦。今日實在是因為此事埋在心底令他越來越困惑，他才前來問詢一番。
走到107室門前，虞從義才發覺自己的決心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定。他沒再像先前那樣直接推門進去，而是直接站在外面。唐澤菲和先前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好像早早就在那裏等待他一樣。
“最近很忙吧，”他聽見唐澤菲說，“感覺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了。”
虞從義突然感覺有點不是滋味，“最近太忙。”他簡略的將這些天的矛盾一筆帶過了。
虞從義最終也沒能在唐澤菲那裏得到關於陸晉仇視他的真正緣由——因為唐澤菲是真心不知道。
既然唐澤菲這樣說，虞從義也願意相信他。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兩人相對緘默的時候，虞從義問對方。他其實並沒有其他可以逗留的理由，但是他的眼睛看著唐澤菲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很失落的感覺。這種感覺，纏住了他的腳步。
“或許我會死在這裏。”唐澤菲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擡起頭，看著天窗僅漏的一束月光，“最近越來越難以入眠，我想著這似乎和長時間的與外界分離有關，或許你聽說過一種叫能量的東西，那種東西現在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你不會的。”虞從義告訴他，他的眼神很堅定，“你要是死了，我難逃其咎。你在這裏一天，我便必須負責一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呢，”唐澤菲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揶揄，“你會怎麽樣。”
“我說了不會。”
“我是說假如，你會陪我一起死嗎。”唐澤菲突然笑了笑，輕輕吐出一句嘆息。
虞從義聽聞這話，沈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大約真是如你所說。”
唐澤菲搖搖頭，“你知道的，我只是開個玩笑。”
“我是認真的。”虞從義看著他的眼睛，想說什麽又停住了，大約是覺得難以闡釋清楚。
我答應過我自己。他心想，在唐澤菲沒有出去之前，我會一直守在這裏。
那是因為再怎麽說唐澤菲也是給他殺了人才進來的。瘋了，都瘋了。虞從義大概是覺得這話太過暧昧，於是補充道，“這無關你我感情。只是我對某些事情的堅持。”
唐澤菲看了看他，“那我便不忍心了在這裏死去了。”
若你真的有那一天，比命定中提前死去，虞從義擡起眼睛瞥了眼對方，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那也只可能是我親手了結了你。
但他現在已經不希望事實真相就是那樣。
他已經不願去想，若是唐澤菲真的與蔣潔潔的死亡有關，那時候的他，到底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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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銘向虞從義匯報說，他今日在前往憲兵司令部的路上，又遭到了刺殺。不過今日比上一回情況好太多，他並沒有受傷，僅僅只是所乘車輛的前後門被子彈打出兩個小孔。
他不清楚這是何人所為，虞從義聽罷之後，也陷入了沈思。
“你以後去憲兵部早晚都坐車，”虞從義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且恐怕一直在盯著我們。”
他所說的這個人，他心裏有九分清楚，基本上可以鎖定是陸晉所為，唐澤菲如今身處拘留所，虞從義不知道這是否有他的授意，但是他並不清楚陸晉與李銘到底有哪方面的仇恨。
他這邊思緒未明，那邊陸晉後腳便向他示了威。
那個時候虞從義剛坐車離開憲兵部，在中心百貨附近下了車，去百貨裏買了幾樣東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上車之前，他在路口的書局門口等了一小會，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個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從他身後冒了出來，直接將一把槍抵在了他的肩膀。
“告訴我，李銘在哪裏。”那個聲音非常低沈，應當是壓抑了聲線，聽起來異常陌生。虞從義沒有回頭看，依照這群亡命徒的慣例，若是他回頭看去見到了對方的面孔，那麽他今日的下場恐怕是必死無疑。
他看著地上路燈下投射出來的影子，對方的身形身高清清楚楚落在他眼睛裏。那個他跟蹤了許久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陸晉。
“他回家了。”虞從義舉起雙手，“你是誰？”
身後的人沒說話，陸晉緊緊盯著虞從義背影，一種強烈的想要扣動板機的沖動在他手心逐漸蓄力。為了梅裏克夫人的安危，他怎麽說也放不了李銘，在那個教堂裏，李銘一定作為旁觀者的身份目睹了一切，只要是能夠威脅到梅裏克的人，他都不想放過。只是面前的這個人，在當時的整個事件裏，是作為怎樣的身份出現的呢。他尚且沒有弄清楚這點，可直覺告訴他這人一定參與其中。
殺死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他，陸晉心想。他知道虞從義憲兵部軍士長的身份，這樣的機會特別難得，對方偶爾露出一次破綻，已然是老天給他莫大的榮幸了。殺掉他，反正唐少爺不會知情，死人不會開口，他事後也不可能知道是自己所為。盡管不清楚為何每次若有若無提到虞從義的時候唐澤菲的神色便會變得特別淩厲，陸晉還是不難揣測到，少爺對這位虞長官有著特殊的感情。
可是這又如何呢，陸晉心想，在他的心裏，梅裏克早就已經處於至高無上的位置了。誰都不可動搖。
想到梅裏克，他便不可控制的想要找尋回那一只懷表。那是梅裏克送與他唯一的禮物，卻被他糊塗弄丟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枚懷表，現在就躺在他所挾持的這位虞長官的辦公室裏，在那辦公桌第二層的抽屜之中。
陸晉陷入猶豫的這幾秒鐘，虞從義腦海裏也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的匕首就放在胸前衣衫內側口袋裏，手槍亦在觸手可及的腰帶上別著，靴子裏還有兩把長刀…
他不知道自己回身反擊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今日真是太過於大意了，竟然讓對方悄無聲息的靠近自己的後背。
然而下一秒，肩膀上抵著的槍口移開了，在轉角處行使來一輛黑色轎車，正是虞從義的司機。陸晉見到車燈光束掃過來的一剎那，迅速抓著虞從義的肩膀向後帶去，想要將他一起帶到後街林子裏去，他不想如此明目張膽的在路邊挾持一位憲兵部長官，更沒有此刻被圍捕的尋死的覺悟。
虞從義的動作比他更快，在陸晉收槍的那一刻，他迅速向後肘擊而去。這一下正中陸晉臂彎，他的力道又狠又兇，尋常人不設防備根本招架不住，縱使陸晉也是猝不及防，忽然間只覺得手腕劇痛無比，幾乎是瞬間手槍便被撂落在地，整個人也向後踉蹌了幾步。虞從義從胸前抽出匕首，沒有猶豫向後兇猛劃去。陸晉向後仰身躲過一劫，堪堪維持住了沒有掛彩的局面，大衣被刀鋒劃出一道口子，棉布拖出去老長。虞從義看到對方，就見陸晉用黑布蒙了面，又戴上帽子，若不是那幾日他仔細追蹤，恐怕到現在都認不得面前這個行兇者是何人。而陸晉見到已經被虞從義踢到很遠處的自己的手槍，他知道自己失去了這次機會，不再留戀，拔腿就跑。
虞從義並沒有追上去，他也放棄了當街開槍的沖動。陸晉的身影在街角閃了兩下徹底消失，虞從義走過去彎腰撿起被他踢到遠處的那把手槍，舉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
…
虞從義到家的時候，見到門廊裏擺放了一雙女式皮鞋。
“今天有客人來了？”他問推門的管家，那管家向他瞥了瞥眼色，壓低聲音說，“是楊小姐來了，在樓上和少爺在一塊，好像情緒不大好。”
虞從義知道那是為何。親爹與哥哥先後意外被殺，論誰都不會好受，盡管那親情有淺有深，對於一介女流來說，楊家的瑣碎事務各種擔子一下子全部落在楊舒才身上，崩潰實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虞從義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面對這位楊家小妹。他走進客廳以後，聽到哭聲隱隱約約從樓上傳下來，是蔣風明臥房的位置。他想了想，扭頭就走，在這種場景下，他還是離開比較好一些。“大哥，”這個時候蔣風明從臥房走了出來，從扶梯口探著身子往下看，見到了他，“大哥你回來了？哎你總算是回來了，來來來，大哥，請你趕緊上來一趟。”
“什麽事？是舒才在嗎？”虞從義問道，卻是不想上樓。
“是啊，在這兒鬧情緒呢，”蔣風明看上去異常無奈，“從下午哭到現在，我真的勸不動了。你來幫幫我。”
要讓虞從義這樣的人去勸楊舒才，還不如讓虞從義直接去祈禱楊瑞年活過來更為實際一些。“你先下來。”虞從義向蔣風明道。
“是因為楊瑞年的事嗎。”蔣風明下來樓梯的時候，虞從義也正沿著樓梯上去。
“那可不，大哥，你也聽說了，楊瑞年死了。”蔣風明向他擠擠眼睛，很小聲的在他耳邊嘀咕，“不過我先說實話，他死的好。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把這個人渣收回去了。”
“畢竟是她親人，哭一哭也是常情。”虞從義跳過這個話題，幹巴巴說道。
“哎，我真是勸不動了。”蔣風明伏在樓梯把手上，“老張說她下午來家裏，就進了臥房開始哭，到我回家勸了也快有一個時辰，還是這樣，一點沒變，”蔣風明嘆了口氣，“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楊家現在亂套了，”虞從義點點頭，“人之常情。她在這裏躲一躲也好。那些亂子充其量全是楊瑞年楊項留下來的爛水，潑不到楊小妹身上，我想…你教她不要擔心，告訴她你在，你會陪她，你會處理好。”
“我處理？”蔣風明指指自己，“得了吧，我想處理，可那堆爛攤子誰敢碰啊。”
“舒才是在為什麽而哭？”虞從義問他。
“一半一半吧，有為她大哥的，她和楊瑞年兄妹關系還不錯，想來也有為她自己的以後吧。”
“死人就是死了，再這麽說也只好放下。”虞從義嘆了口氣，道，“楊舒才是你未婚妻，你得記住。她的將來肯定與你密切相關，既然這樣，你得先向她做好保證，畢竟人現在最希望的，恐怕也是只圖一個以後生活的心安。”
“話是這麽說，”蔣風明看了看大哥，莫名覺得對方在說前句話的時候，有種瘆人的冷血，“可就不知道她聽的聽不進去了。”
“好歹也是安慰姑娘的話，你會的應當比我多。你得知道她在想什麽，一味的胡亂寬慰也是毫無用處。”虞從義向旁邊轉過臉去，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是是，大哥，你這倒是教了我一回。”蔣風明點點頭，拉住虞從義的胳膊，“不過大哥，你也跟我進去一趟，我一個人實在招架不住。”
從心底來說，虞從義是不想面對楊舒才的，他便是殺害她大哥，讓她生活突然從幸福變得痛苦的始作俑者，又怎麽能夠去窮盡辦法去寬慰對方呢。
再怎麽看都是不夠坦誠的，虞從義心想，換而言之可以說假仁假義。虞從義給自己定義的詞語一向都足夠難聽。但是殺死楊瑞年這事又是他不得不去做的，恐怕人世間就是有這麽多矛盾的事情，足夠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虞從義站在楊舒才身邊，看見蔣風明正坐在她身側摟著對方。
“親愛的，別傷心了，眼睛都哭腫了。”蔣風明一只手摟住對方，輕輕捏著楊舒才的肩膀，“你看，我大哥也來了，他聽說楊大哥去了的消息，也很難過，可是，我們都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人死不能覆生，而兇手至今沒有下落…”
“…”許是多了一個探望者，楊舒才停止了啜泣，過了幾秒之後，突然更大聲的哭泣起來。
“我大哥是被誰害的…”她邊哭邊嗚咽詢問，蔣風明把她摟在懷裏，此時擡起頭看了看虞從義，皺眉沖對方搖了搖頭。
虞從義從旁邊搬了個凳子，坐了下來，“手絹，”他示意蔣風明給女孩擦擦眼淚，蔣風明手忙腳亂掏口袋的時候，他從胸口內側夾層抽出來一張手帕，遞給蔣風明。
蔣風明給楊舒才擦去了滿臉淚水。
“我是不是說了我們都要向前看，你也是，我也是，從前我爹去的時候我就這麽告訴自己，”蔣風明拍了拍胸膛，“這回輪到你了，再說，我們不久後就要成婚了，你是我蔣風明的新娘子，你不用害怕。放心我保證會對你好的，一定會比你在家時候還好，你爹那會不是還經常打你來著，從此再也不會有人這樣了。”
虞從義想到蔣風明的作風，在這個時候有點想嘆氣。
“可是我哥…”楊舒才哭的撕心裂肺，“他對我很好…”
蔣風明嘆了口氣，看向虞從義。“懷念是可以的，被允許的，你可以哭，”虞從義輕聲開口，“只是哭完，便得振作起來，過度沈湎於悲痛而讓現世在意你的的人仿徨…不，就算了為了你自己，也得打起精神。”“是啊，還有許多事等著你楊家大小姐去做呢。”蔣風明說。
“楊家的事情我可以幫你處理，”蔣風明向虞從義瞟兩眼，確認自己說的沒有錯誤，“那些你覺得棘手的，麻煩的，不想去做的，我來，好不好，舒才，你是我未婚妻，和我好了這麽久了，你難道還不能相信我不能做好嗎，對不對？”
楊舒才聽罷，點點頭，她仍舊低著腦袋，一眨眼，一滴眼淚又滾了下來，她的哭泣聲音漸漸變小了，“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明白。我現在只是想知道，是誰殺了我大哥。”
不知怎的，虞從義突然想到那天，在楊家天臺上救下的那個差點輕生的姑娘。他當時安慰了對方什麽此時早已記不清楚，只是記得臨走時那姑娘看自己的一眼，那是一種莫名信任的神情，然而現在…誰都不會料到世情是怎樣的無常。
虞從義垂下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蔣風明還在絮絮安慰什麽，突然間，楊舒才哽咽兩下，恨恨而憤然的咬著牙道，“殺人的兇手都是該死的，要下地獄的。”
“是是是…”蔣風明被她這怨恨的神情唬的楞了一楞，許是先前從沒有見她如此恨過一個誰，如此鮮明的痛恨神色在楊舒才甜美的臉蛋上浮現出來，讓他一時間猝不及防。
“該死，是該死的…”蔣風明附和她喃喃說道，擡眼瞥了一眼虞從義，他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身。
是啊。虞從義心想，作為職業殺手的他，怎麽能夠理解到楊舒才的心情呢。然而，他其實在很早，也為殺過的無辜之人而自責過，他想到，劊子手都是該下地獄的。這句話從被自己傷害的人的口中說出來，虞從義突然感覺心底有一陣沈悶的快感。像是一把鈍刀，割進了血肉裏。
也許如她所說，我的確就該這樣下了地獄。他看了眼蔣風明想，可我不得不那樣做。
難道作為殺手的冷血，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蔣風明低著頭，突然不敢看他。虞從義慢慢走到門邊。
“我出去一趟，晚上有什麽想吃的。我去買。”虞從義這樣跟蔣風明和楊舒才說。
虞從義的郁悶埋在心裏，不需要向他人訴說。這三十年過去了，他一向就是這樣，無需第二個人來寬慰他什麽。
根本不需要，尋常人甚至連發覺也不會發覺他情緒的變化。
除了遇到唐澤菲以後。
“在想什麽？”
虞從義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到那天在107監獄欄桿外面，唐澤菲問他的這一聲。
在想什麽？
是啊，他當時在想什麽，也許是關於蔣潔潔的事情，他在想什麽呢，無關緊要。他已經不太想要去拾起，然而，對方的那一聲問詢卻在此刻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
唐澤菲是如何看出來的呢？他極度隱秘的情緒的變化。
…
再次見到唐澤菲的時候，虞從義毫無掩飾的向他告訴了陸晉想要殺死他的事實。
“我們倆個好像是在獵場上相互追逐，”他想了想說，“不是我先殺掉他，就是他殺死我。”
“可是我並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做，你能告訴我嗎，畢竟他是你的人。”虞從義站在107室外間詢問唐澤菲。自那日很晚兩人從浴池離開直到現在，又過去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裏，虞從義又躲避似的再沒踏足拘留所半步。
臨近年關，憲兵部與蔣風明那邊各種事務突然全部一下子堆積上來，讓虞從義近些天忙得腳不沾地，對於唐澤菲矛盾的心情也正好借此機會暫時躲避，不至於日夜傾襲困擾他的大腦。今日實在是因為此事埋在心底令他越來越困惑，他才前來問詢一番。
走到107室門前，虞從義才發覺自己的決心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定。他沒再像先前那樣直接推門進去，而是直接站在外面。唐澤菲和先前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好像早早就在那裏等待他一樣。
“最近很忙吧，”他聽見唐澤菲說，“感覺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了。”
虞從義突然感覺有點不是滋味，“最近太忙。”他簡略的將這些天的矛盾一筆帶過了。
虞從義最終也沒能在唐澤菲那裏得到關於陸晉仇視他的真正緣由——因為唐澤菲是真心不知道。
既然唐澤菲這樣說，虞從義也願意相信他。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兩人相對緘默的時候，虞從義問對方。他其實並沒有其他可以逗留的理由，但是他的眼睛看著唐澤菲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很失落的感覺。這種感覺，纏住了他的腳步。
“或許我會死在這裏。”唐澤菲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擡起頭，看著天窗僅漏的一束月光，“最近越來越難以入眠，我想著這似乎和長時間的與外界分離有關，或許你聽說過一種叫能量的東西，那種東西現在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你不會的。”虞從義告訴他，他的眼神很堅定，“你要是死了，我難逃其咎。你在這裏一天，我便必須負責一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呢，”唐澤菲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揶揄，“你會怎麽樣。”
“我說了不會。”
“我是說假如，你會陪我一起死嗎。”唐澤菲突然笑了笑，輕輕吐出一句嘆息。
虞從義聽聞這話，沈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大約真是如你所說。”
唐澤菲搖搖頭，“你知道的，我只是開個玩笑。”
“我是認真的。”虞從義看著他的眼睛，想說什麽又停住了，大約是覺得難以闡釋清楚。
我答應過我自己。他心想，在唐澤菲沒有出去之前，我會一直守在這裏。
那是因為再怎麽說唐澤菲也是給他殺了人才進來的。瘋了，都瘋了。虞從義大概是覺得這話太過暧昧，於是補充道，“這無關你我感情。只是我對某些事情的堅持。”
唐澤菲看了看他，“那我便不忍心了在這裏死去了。”
若你真的有那一天，比命定中提前死去，虞從義擡起眼睛瞥了眼對方，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那也只可能是我親手了結了你。
但他現在已經不希望事實真相就是那樣。
他已經不願去想，若是唐澤菲真的與蔣潔潔的死亡有關，那時候的他，到底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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