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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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越來越靠近年關的時候，蔣風明問虞從義過年有什麽打算。
在這種事情上虞從義一向是隨遇而安，幾乎任憑蔣風明做主。蔣風明說他今年想出去走走，總是悶在天津城，也是該出去呼吸呼吸外邊的空氣。
他問虞從義是怎麽想的。天津憲兵司令部到了這個時節總是不得安生，這幾年城內城外小仗不斷，沒有老百姓過節了就要消停的意思。虞從義的意思是他恐怕出不了城，畢竟身任重要職位，沒有特殊理由，他們還是得守在政治鎮壓的前線。
在城裏過節也好。年節當口天津的火車站人多到成了山海，虞從義見過一次，體驗過那如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從此後再也不敢過節當天去趕車。與其趕那挨山塞海前胸貼別人後背的車，不如早晨悠閑自在起來在院裏空地放幾掛鞭炮來一碟蒸好的花糕和熬小魚。虞從義這個時候想到了唐澤菲，不知在他的家族習慣中，是否有過中國年這樣的概念，獄中一向冷清，這樣的日子光聽外頭鞭炮聲響估計也夠熱鬧幾回了。若是那幾天得空了，他還要有時間去那裏看看對方，待上一陣子，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或者可以使用優待特權，放他出去走走，讓他體驗一回放爆竹的樂趣。
小年夜前天晚上，蔣風明帶著楊舒才離開天津，去往南方城市散心，聽說是一路往青島，合肥，南京去了，虞從義在憲兵部處理完瑣碎事務的時候，擡頭看了眼掛鐘，正好晚上九點。
這個時候蔣風明應當已經坐上了離開天津的火車，虞從義也沒有要過分苛待自己的想法，整理完手頭的電文以後，他去機要室走了一趟，然後便離開了憲兵部。
走到憲兵部大門樓梯下面，他叫來司機，打道回府。回府的路上，他猶豫了要不要去拘留所看一眼，但是僅僅想了想便放棄了，今日有些晚了，他在心裏想著，明天應當是有空能夠去那裏一趟的。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變故就在不久後發生了。
這天夜晚後的淩晨，樓下客廳的急促鈴聲把虞從義從床上叫起來。拘留所的看守打電話過來在那頭急急忙忙的報告說，107室的犯人不見了。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一炷香的時間以前，拘留所裏發生了襲擊事件，有人趁著獄卒換班的時候劫了獄，又挾持並重傷了一名巡邏獄卒，協助犯人逃跑。目前發現至少三名犯人逃脫，其中便有唐澤菲。
電話鈴聲又大聲又倉促，撓的人心裏像要打鼓；方才虞從義是赤腳下了床，又跑向客廳的。站在客廳地板上，裏面所長的聲音順著電話線遠遠近近傳過來，在聽到唐澤菲已經消失不見的時候，虞從義突然在那一刻握緊了拳頭。然而很快松開了手，在那個瞬間他的內心真正接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時，好像同時聽到了什麽清晰擲地的聲響。好像是很早的先前，一只鬥笠杯不慎從他面前的木桌上掉下去的時候，那落地的聲音也是這樣的。他眼睜睜看著，那帶著薄薄的涼意碎成了無數片，凜的他全身震了震，卻不痛惜，甚至有些愉快的欣慰。因為瓷器摔碎的瞬間，本是令人遺憾的，聲音卻又是那樣好聽。來不及深思自己腦海中這古怪的聯想，他的耳邊聽見了真實的聲音。虞從義轉身看向窗臺——起風了，是大風，落地窗前那一扇窗外的小盆植物，在風裏脆弱的掙紮著。是窗臺上的一株水仙，被風刮的墜落到了一層泥地裏去。沒空管這些了。他掛了電話，立刻披上大衣出門。沒有叫醒任何人，他自行開車前往拘留所。
一路上，他不知怎麽的，心緒越來越平穩。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到現在，震驚以後，他此時反而有一種釋然的輕松。
車子發動以後玻璃上起了濃重的霧氣，虞從義搖下車窗，讓那迎面的冷風直灌進來。果然是起了大風了。寒風蕭瑟中，他的腦海異常清醒，捏著方向盤的手指緊緊的抓在一起。風一個勁的灌進他領口裏去，吹的窗上薄霧無處遁形。他什麽也沒想，也感受不到多餘的情緒。黑夜中，他幾乎不顧一切的疾馳而去，他只是想要看看，他來不及在那裏見到那人的最後一面，到底會在他心裏，留下怎樣的痕跡。
車子停在拘留所門口，虞從義一路跑了進去。拘留所門口圍著幾個獄卒，還有看守，在相互說話：所長大概是派人去追逃犯了，不知去向，虞從義沒管他們，徑直向那燈火通明的走廊而去。所有燈都亮起來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身後有獄卒發現他的到來而緊緊跟了上來，想要向他匯報情況，虞從義卻在這個時候感到腦海中的血流在一個勁的上湧，沙沙的響，幾乎聽不見身後人在講什麽。
走廊兩邊的監室，犯人都被變故吵醒，或坐貨立站在欄桿兩側向外冷眼觀察情況，虞從義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裏的回聲格外清晰。近了，近了，平時怎麽不覺得這條路這麽長。
站在107室門口，他不用推開門，就看到了裏面的現狀——什麽都沒變，只是人不在了。大門敞開著，床上、桌上各種物品亂成狼藉，想必是先前已經有人來搜查過一番。他走進去，繞著整個監室巡視了一圈，憑著記憶發現，唯一缺少的東西，是他送出去的書。
“什麽時候發現人不見的。”他籲出一口氣。
“半個時辰以前…”身後年輕獄卒的聲音小到像是要哭出來。
虞從義擡起頭，看見天窗外面，天色依舊深沈，黑夜濃的像墨團化不開。“那挺久了。”他輕輕的說。外頭起了大風，天和地利。這樣的環境，是最有利潛逃的。你現在在哪裏。他呼出一口氣，已經不重要了。再也沒有壓力了，唐澤菲不會如願以償死在這裏。他現在應該難過嗎？虞從義想，或許吧，只有唐澤菲逃出去了，他才有理由繼續因為往事追查他，甚至追殺他。
那一天過後，天津憲兵部拘留所下了通緝令全城追捕三名逃犯，甚至於他們的家中都被搜查並由拘留所士兵管控起來，然而這樣的現狀沒有持續多久——半年之後，那三個人似乎從天津城徹底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們的身影，與此同時，虞從義收到一封來自上海的無署名信。
見信如晤。只有四個字。他扯開信封後反反覆覆捏著看了，卻看不出一點那個人的痕跡，湊到鼻下聞，只有一些微妙的木香氣味。
一年後，虞從義因為管理拘留所守備失職而與所長一起被降了職，保留中將軍銜，由原本憲兵司令部軍士長降為警務處處長，對於那三個人的追捕，在後來的通緝令失效前，幾乎沒什麽太大的進展了。
— 羅馬涅的血液（上）—【完】
———————————————
波利諾號穩穩停靠在上海港，伴隨著若有似無的白色水汽，港口特有的、混合了鹹腥海水，鐵銹和漁市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在唐澤菲的臉頰。
先前和他聊了好一陣的那個男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沒了蹤影。唐澤菲環視了一遍周遭陸陸續續提著行李走向舷梯的旅人，他們熱切交談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異國的碼頭。舷梯頂端，鑲有金邊制服的高級船員，微笑著俯視下方。這一路上，他碰到許多人，各式各樣的面孔，男男女女的笑貌試探流露好感的目光在他此刻的心中逐漸淡去，當他隨著人流真正踏上這片東方的國土，不可抑制的眼眶酸痛起來。
港口的喧囂達到頂峰，夕陽的餘暉灑遍了這片海域與土地。暮色籠罩下的城市，或許早已改變了幾十年前的模樣。
唐澤菲憑著記憶找到了北京東路路，那是位於濱江沿岸外灘對面的一條老街，挺長，從前英租界的最東界限。建築沿襲著三十年前新古典主義和文藝覆興風格的樣貌，有著巨柱穹頂、金屬顏色螺旋柱的建築未被拆遷，灰青色的路面在昨夜雨水的浸濕下形成了深淺不一的鏡面，折射了漸欲西沈的藍紫色的天。
沿街花崗巖與大理石的墻面上，門牌號上的數字歷經戰火的摧殘時間的腐蝕變得模糊不清，唐澤菲卻依舊記憶如新，如同剛離家出行不久的人那樣兜兜轉轉繞到了自己從前在英租界的房子門前。
那是一棟帶著院子的英式建築。走近大門，唐澤菲拂去門牌上的灰塵，擡頭看了眼這棟房子，三層的建築，是民國十七年早春他自天津南下因為牢獄之災逃往上海時在這裏暫居的家。他當時在這裏住了接近一年，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又回到天津，直到不久以後，民國十八年秋天，他又帶著傷回到這裏修養了一個來月，後來便離開了這裏，離開了中國。
唐澤菲的手觸摸在門牌上，銀色的銅制門牌上倒映了他自己的面孔。金屬字樣生了暗綠色的銅銹，紅色磚石建築的一側纏滿了不知名爬藤植物，沿著房子一側的金屬管道向上延伸而去。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他真是不知道裏面是怎樣一番情景。也許打開門便會被迎面撲來的灰塵嗆咳不已，也許裏面的陳設家具早已被時光腐蝕…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站在門口他遲遲沒動，反而是想了一會，幹脆轉身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他已經不太想要計算自己離開這片大陸有了多久。年輕時候的所有有關一個人的記憶都留在了這裏，如今驟然返回，唐澤菲心裏有一種又釋懷又落寞的情感。
他原本以為此生自己再不會踏上這片土地。
“餵，儂坐勒海，啥事體啊？”隔壁房子有人開了窗隔一個院子沖他問，“儂是來尋朋友個伐？”
當看到對方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時候，那人改了口，“外國寧…hello？”
唐澤菲哭笑不得，站起身，拍了拍大衣，向那人招招手，“我會講中文。”
“啊呦，中文好的咧。”那人吃驚了一下，改成更易聽懂的普通話，“你是走錯了嗎，找誰啊？”
“這房子，”唐澤菲指了指自己身後，“這有人住嗎？”
“啊呀，這房子早幾年就被政府收掉了，這你朋友的家啊？”那人揮了揮手，“怕是早就搬家了，這房子少說十年沒人了，我就說你是走錯了。”
“被政府收了…”唐澤菲嘆了口氣，他猜想的沒有錯誤，在新中國成立以後，先前租借很多建築都被收為了國家公房，他這一間長期無人居住，恐怕也不會例外。
想到這裏，唐澤菲只能無奈了拍了拍墻壁，“老朋友，”他看著這房子說，“既然如此，那便也沒什麽辦法了，只能再會了。”
“個麽，”那人關上窗戶前，問了一句，“儂好找地方落腳的？不行個麽…”興許是看見唐澤菲身邊提著的一個巨大箱子，而有所試探的疑問。
“謝謝，”唐澤菲說道，“不勞掛心。”
臨走的時候，他向對方打聽了現今上海市政府的地址。對於被沒收的房產，他打算先去問清楚情況，再做以後的打算。若是實在收不回來也沒有辦法，他便先找個住所臨時暫住下來，對於以後長居的房子，再做考慮。
這些都在他來時的考慮範圍之內。唐澤菲離開北京東路，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山東一路。
天色西沈下去了，深藍紫色的幕空下，無數盞燈火隨著夜色明亮起來，江岸的風不疾不徐掠過曾經的十裏洋場，而現今更是璀璨與永不落幕的黃埔灘。遠處江浪輕拍堤岸，游輪發出了沈鈍而悠長的嗡鳴，外灘的夜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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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靠近年關的時候，蔣風明問虞從義過年有什麽打算。
在這種事情上虞從義一向是隨遇而安，幾乎任憑蔣風明做主。蔣風明說他今年想出去走走，總是悶在天津城，也是該出去呼吸呼吸外邊的空氣。
他問虞從義是怎麽想的。天津憲兵司令部到了這個時節總是不得安生，這幾年城內城外小仗不斷，沒有老百姓過節了就要消停的意思。虞從義的意思是他恐怕出不了城，畢竟身任重要職位，沒有特殊理由，他們還是得守在政治鎮壓的前線。
在城裏過節也好。年節當口天津的火車站人多到成了山海，虞從義見過一次，體驗過那如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從此後再也不敢過節當天去趕車。與其趕那挨山塞海前胸貼別人後背的車，不如早晨悠閑自在起來在院裏空地放幾掛鞭炮來一碟蒸好的花糕和熬小魚。虞從義這個時候想到了唐澤菲，不知在他的家族習慣中，是否有過中國年這樣的概念，獄中一向冷清，這樣的日子光聽外頭鞭炮聲響估計也夠熱鬧幾回了。若是那幾天得空了，他還要有時間去那裏看看對方，待上一陣子，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或者可以使用優待特權，放他出去走走，讓他體驗一回放爆竹的樂趣。
小年夜前天晚上，蔣風明帶著楊舒才離開天津，去往南方城市散心，聽說是一路往青島，合肥，南京去了，虞從義在憲兵部處理完瑣碎事務的時候，擡頭看了眼掛鐘，正好晚上九點。
這個時候蔣風明應當已經坐上了離開天津的火車，虞從義也沒有要過分苛待自己的想法，整理完手頭的電文以後，他去機要室走了一趟，然後便離開了憲兵部。
走到憲兵部大門樓梯下面，他叫來司機，打道回府。回府的路上，他猶豫了要不要去拘留所看一眼，但是僅僅想了想便放棄了，今日有些晚了，他在心裏想著，明天應當是有空能夠去那裏一趟的。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變故就在不久後發生了。
這天夜晚後的淩晨，樓下客廳的急促鈴聲把虞從義從床上叫起來。拘留所的看守打電話過來在那頭急急忙忙的報告說，107室的犯人不見了。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一炷香的時間以前，拘留所裏發生了襲擊事件，有人趁著獄卒換班的時候劫了獄，又挾持並重傷了一名巡邏獄卒，協助犯人逃跑。目前發現至少三名犯人逃脫，其中便有唐澤菲。
電話鈴聲又大聲又倉促，撓的人心裏像要打鼓；方才虞從義是赤腳下了床，又跑向客廳的。站在客廳地板上，裏面所長的聲音順著電話線遠遠近近傳過來，在聽到唐澤菲已經消失不見的時候，虞從義突然在那一刻握緊了拳頭。然而很快松開了手，在那個瞬間他的內心真正接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時，好像同時聽到了什麽清晰擲地的聲響。好像是很早的先前，一只鬥笠杯不慎從他面前的木桌上掉下去的時候，那落地的聲音也是這樣的。他眼睜睜看著，那帶著薄薄的涼意碎成了無數片，凜的他全身震了震，卻不痛惜，甚至有些愉快的欣慰。因為瓷器摔碎的瞬間，本是令人遺憾的，聲音卻又是那樣好聽。來不及深思自己腦海中這古怪的聯想，他的耳邊聽見了真實的聲音。虞從義轉身看向窗臺——起風了，是大風，落地窗前那一扇窗外的小盆植物，在風裏脆弱的掙紮著。是窗臺上的一株水仙，被風刮的墜落到了一層泥地裏去。沒空管這些了。他掛了電話，立刻披上大衣出門。沒有叫醒任何人，他自行開車前往拘留所。
一路上，他不知怎麽的，心緒越來越平穩。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到現在，震驚以後，他此時反而有一種釋然的輕松。
車子發動以後玻璃上起了濃重的霧氣，虞從義搖下車窗，讓那迎面的冷風直灌進來。果然是起了大風了。寒風蕭瑟中，他的腦海異常清醒，捏著方向盤的手指緊緊的抓在一起。風一個勁的灌進他領口裏去，吹的窗上薄霧無處遁形。他什麽也沒想，也感受不到多餘的情緒。黑夜中，他幾乎不顧一切的疾馳而去，他只是想要看看，他來不及在那裏見到那人的最後一面，到底會在他心裏，留下怎樣的痕跡。
車子停在拘留所門口，虞從義一路跑了進去。拘留所門口圍著幾個獄卒，還有看守，在相互說話：所長大概是派人去追逃犯了，不知去向，虞從義沒管他們，徑直向那燈火通明的走廊而去。所有燈都亮起來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身後有獄卒發現他的到來而緊緊跟了上來，想要向他匯報情況，虞從義卻在這個時候感到腦海中的血流在一個勁的上湧，沙沙的響，幾乎聽不見身後人在講什麽。
走廊兩邊的監室，犯人都被變故吵醒，或坐貨立站在欄桿兩側向外冷眼觀察情況，虞從義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裏的回聲格外清晰。近了，近了，平時怎麽不覺得這條路這麽長。
站在107室門口，他不用推開門，就看到了裏面的現狀——什麽都沒變，只是人不在了。大門敞開著，床上、桌上各種物品亂成狼藉，想必是先前已經有人來搜查過一番。他走進去，繞著整個監室巡視了一圈，憑著記憶發現，唯一缺少的東西，是他送出去的書。
“什麽時候發現人不見的。”他籲出一口氣。
“半個時辰以前…”身後年輕獄卒的聲音小到像是要哭出來。
虞從義擡起頭，看見天窗外面，天色依舊深沈，黑夜濃的像墨團化不開。“那挺久了。”他輕輕的說。外頭起了大風，天和地利。這樣的環境，是最有利潛逃的。你現在在哪裏。他呼出一口氣，已經不重要了。再也沒有壓力了，唐澤菲不會如願以償死在這裏。他現在應該難過嗎？虞從義想，或許吧，只有唐澤菲逃出去了，他才有理由繼續因為往事追查他，甚至追殺他。
那一天過後，天津憲兵部拘留所下了通緝令全城追捕三名逃犯，甚至於他們的家中都被搜查並由拘留所士兵管控起來，然而這樣的現狀沒有持續多久——半年之後，那三個人似乎從天津城徹底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們的身影，與此同時，虞從義收到一封來自上海的無署名信。
見信如晤。只有四個字。他扯開信封後反反覆覆捏著看了，卻看不出一點那個人的痕跡，湊到鼻下聞，只有一些微妙的木香氣味。
一年後，虞從義因為管理拘留所守備失職而與所長一起被降了職，保留中將軍銜，由原本憲兵司令部軍士長降為警務處處長，對於那三個人的追捕，在後來的通緝令失效前，幾乎沒什麽太大的進展了。
— 羅馬涅的血液（上）—【完】
———————————————
波利諾號穩穩停靠在上海港，伴隨著若有似無的白色水汽，港口特有的、混合了鹹腥海水，鐵銹和漁市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在唐澤菲的臉頰。
先前和他聊了好一陣的那個男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沒了蹤影。唐澤菲環視了一遍周遭陸陸續續提著行李走向舷梯的旅人，他們熱切交談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異國的碼頭。舷梯頂端，鑲有金邊制服的高級船員，微笑著俯視下方。這一路上，他碰到許多人，各式各樣的面孔，男男女女的笑貌試探流露好感的目光在他此刻的心中逐漸淡去，當他隨著人流真正踏上這片東方的國土，不可抑制的眼眶酸痛起來。
港口的喧囂達到頂峰，夕陽的餘暉灑遍了這片海域與土地。暮色籠罩下的城市，或許早已改變了幾十年前的模樣。
唐澤菲憑著記憶找到了北京東路路，那是位於濱江沿岸外灘對面的一條老街，挺長，從前英租界的最東界限。建築沿襲著三十年前新古典主義和文藝覆興風格的樣貌，有著巨柱穹頂、金屬顏色螺旋柱的建築未被拆遷，灰青色的路面在昨夜雨水的浸濕下形成了深淺不一的鏡面，折射了漸欲西沈的藍紫色的天。
沿街花崗巖與大理石的墻面上，門牌號上的數字歷經戰火的摧殘時間的腐蝕變得模糊不清，唐澤菲卻依舊記憶如新，如同剛離家出行不久的人那樣兜兜轉轉繞到了自己從前在英租界的房子門前。
那是一棟帶著院子的英式建築。走近大門，唐澤菲拂去門牌上的灰塵，擡頭看了眼這棟房子，三層的建築，是民國十七年早春他自天津南下因為牢獄之災逃往上海時在這裏暫居的家。他當時在這裏住了接近一年，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又回到天津，直到不久以後，民國十八年秋天，他又帶著傷回到這裏修養了一個來月，後來便離開了這裏，離開了中國。
唐澤菲的手觸摸在門牌上，銀色的銅制門牌上倒映了他自己的面孔。金屬字樣生了暗綠色的銅銹，紅色磚石建築的一側纏滿了不知名爬藤植物，沿著房子一側的金屬管道向上延伸而去。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他真是不知道裏面是怎樣一番情景。也許打開門便會被迎面撲來的灰塵嗆咳不已，也許裏面的陳設家具早已被時光腐蝕…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站在門口他遲遲沒動，反而是想了一會，幹脆轉身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他已經不太想要計算自己離開這片大陸有了多久。年輕時候的所有有關一個人的記憶都留在了這裏，如今驟然返回，唐澤菲心裏有一種又釋懷又落寞的情感。
他原本以為此生自己再不會踏上這片土地。
“餵，儂坐勒海，啥事體啊？”隔壁房子有人開了窗隔一個院子沖他問，“儂是來尋朋友個伐？”
當看到對方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時候，那人改了口，“外國寧…hello？”
唐澤菲哭笑不得，站起身，拍了拍大衣，向那人招招手，“我會講中文。”
“啊呦，中文好的咧。”那人吃驚了一下，改成更易聽懂的普通話，“你是走錯了嗎，找誰啊？”
“這房子，”唐澤菲指了指自己身後，“這有人住嗎？”
“啊呀，這房子早幾年就被政府收掉了，這你朋友的家啊？”那人揮了揮手，“怕是早就搬家了，這房子少說十年沒人了，我就說你是走錯了。”
“被政府收了…”唐澤菲嘆了口氣，他猜想的沒有錯誤，在新中國成立以後，先前租借很多建築都被收為了國家公房，他這一間長期無人居住，恐怕也不會例外。
想到這裏，唐澤菲只能無奈了拍了拍墻壁，“老朋友，”他看著這房子說，“既然如此，那便也沒什麽辦法了，只能再會了。”
“個麽，”那人關上窗戶前，問了一句，“儂好找地方落腳的？不行個麽…”興許是看見唐澤菲身邊提著的一個巨大箱子，而有所試探的疑問。
“謝謝，”唐澤菲說道，“不勞掛心。”
臨走的時候，他向對方打聽了現今上海市政府的地址。對於被沒收的房產，他打算先去問清楚情況，再做以後的打算。若是實在收不回來也沒有辦法，他便先找個住所臨時暫住下來，對於以後長居的房子，再做考慮。
這些都在他來時的考慮範圍之內。唐澤菲離開北京東路，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山東一路。
天色西沈下去了，深藍紫色的幕空下，無數盞燈火隨著夜色明亮起來，江岸的風不疾不徐掠過曾經的十裏洋場，而現今更是璀璨與永不落幕的黃埔灘。遠處江浪輕拍堤岸，游輪發出了沈鈍而悠長的嗡鳴，外灘的夜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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