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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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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唐澤菲再次醒來的時候,看著監獄上方的天花板,覺得那盞掛燈好像在轉。

他方才又睡了一陣子,不知道是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下午。天光還亮著,唐澤菲扭頭看到手臂上的輸血管已經不見,床側的行軍床已經收好靠在一邊墻上,他想是至少自己又睡了好幾個小時。

撐著右臂想要坐起來,他忽然感到一陣反胃。扯著被子掀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右手竟然在發抖。喉嚨深處好像有什麽在燒,唐澤菲吞了口唾沫,覺得那裏漏了一個洞。

“要起床?”一個聲音從不遠不近的地方傳過來,唐澤菲辨認了一下,不是虞從義的聲音。只是一個小獄卒。

“我要喝水。”這句話出口,聲音的嘶啞程度讓他都猝不及防,喉嚨的鈍痛終於變成了明目張膽的刺痛,唐澤菲捂著喉嚨咳了兩聲,然後忽然撐著床沿幹嘔起來。

因為貧血病的原因,他的體質一向不怎麽樣,想來這是又生病了,發了高熱。

獄卒給他端了水來,唐澤菲頭也不擡的低聲道,“給我痰盂。”

然後,他就這對方遞過來的痰盂,再次一陣一陣幹嘔。

“你怎麽了?”那獄卒走過來,手背搭著他額頭,觸到了滾熱一片,他縮回手,哎呀一聲。

“你稍等,我向看守請示一下,這得請醫生來。”

虞從義傍晚從憲兵部出來的時候,給拘留所打了個電話。早晨那行刺女人的身份還在查,他還想問一問唐澤菲的身體情況。今早他給對方輸血的時候,覺得唐澤菲在睡眠中的精神很緊張。

他可以理解。虞從義抱了抱手臂,下午回憲兵部的時候他頭有點沈,唐澤菲今天屬於失血過多導致的意外貧血,輸血比上次輸了更久。其實許醫生進的來監獄,唐澤菲也可以依舊照著先前那樣使用提前存儲的適配血源,可虞從義卻還是選擇自己輸血給他。從許醫生那裏他已經知道自己血型和唐澤菲的是最適配的,那他覺得自己便沒有理由在那個時候袖手旁觀了。

我和這個人到底是為什麽走到現在這步。輸血的時候,虞從義一直看著唐澤菲的睡顏。對方和他全然不是一個種族的樣貌在平時看著總會令他心生怯意,說不上來,那並不是膽怯而是另一種陌生的排斥。可在他睡熟的時候,虞從義意外的發現自己的目光已經能夠適應較長的時候停留在他的臉上。

唐澤菲的皮膚是那樣的淺,因為淺色,所以讓他覺得那上面任何一點瑕疵都能讓人看到一清二楚,不完美的瑕疵——眼皮上的血絲,眼袋下發青的血管,左臉頰的痣,鼻梁側隱隱的斑…這些瑕疵生動到令他慘白的面頰看上去像琉璃一樣脆弱易碎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去看去觸碰,卻又恰到好處的組合在一起柔和了他眉弓骨與鼻梁線的過於鋒銳。陰柔與張揚在此結合了。長成這樣真是怪物。虞從義不禁又一遍在心裏念叨。

對於那個問題他沒有花多少時間去深想,他不太習慣考慮這些對他的目的沒太多意義的問題。只是該如何解釋他們之間的聯系,不論是兒時往事,還是血型這方面。

虞從義思考不來,所以不得不放空大腦,聽著懷表的表盤細微走針的嗒嗒聲響。午間監獄外頭巡邏換了班,腳步聲漸行漸遠,無事打擾無人嘮嗑的午後他總會有點犯困。他向下瞥了眼輸血管,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也許我也應該在這個時候睡一覺。他想。

此刻,站在司令部的電話桌前,他聽到那邊看守匯報的聲音,唐澤菲病了,下午請了醫生,現在情況不知道如何了。虞從義放下電話,先前本想離開的,這時卻驀然在桌前站了許久,他在想的是,他應不應該去看他一眼?

其實或許是不應該了,去看看也沒什麽所謂,然而既然是生小病,總有痊愈的那天,凡人偶爾小病小痛本也實屬正常,若是他再去看,反而顯得刻意了。

虞從義走下憲兵司令部臺階,讓司機送自己回家。

晚上的飯桌上,蔣風明問虞從義最近都在忙什麽。

“大哥,你最近怎麽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蔣風明看著虞從義的臉有點擔心,“是部裏發生什麽事了嗎?”

晚上蔣風明叫了西餐館的高級廚師到家裏做了好些高檔西菜。虞從義正用刀叉切割一塊五分熟牛排,那切面絲絲冒著血,虞從義卻絲毫沒看在眼裏,一口吃下去,嚼著也是食不知味的樣子。

“大哥,你不是不吃五分熟的牛排?”蔣風明把自己面前的那份推到虞從義眼前,“這個才是七分熟的。”

“嗯?是嗎。”虞從義擡眼掃了面前的兩份碟子,笑笑推到一邊,“最近幫裏沒什麽大事?”

“沒。”蔣風明說,“大哥,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嗯?噢,最近些天不忙…”

“那大哥你就是太累了,晚上早點泡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今天泡不了。”虞從義下意識說,“早上輸了血,針眼最好不要見水。”

“嗯?輸血?大哥你怎麽了?”蔣風明放下刀叉,直直盯著虞從義的臉,“你哪裏不舒服嗎?為什麽要輸血?”

“不是給我輸…”虞從義見對方突如其來的緊張,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多說了,“是…獻血,現在我們部裏趕時代美德風尚,呼籲我們給瑪利亞醫院血庫獻血…”

“還有這事?”蔣風明不可置信,“大哥你是什麽人,還需要湊合他們這趟熱鬧?”

“也不是什麽事。”虞從義打哈哈想要略過這個話題,“我也並非…”

“大哥,你不知道,輸血的那個管子,噢,就是那個針眼很臟的,因為每個人的血液裏都帶著病菌,如果沒有仔細清潔,用同一根針頭註射血液或者交叉輸血過程中很可能造成細菌感染,會死人的。”蔣風明認真道,“這是高級中學生理衛生課那個娘…女先生教給我們的。”蔣風明之所以還清楚記得這件事,正是因為他當時曾熱烈的追求過那女子,而最後以失敗告終也是在他心裏留下不小的一道坎,幾乎讓他怨恨上了對方。

虞從義可沒聽出來他話語中的額外故事,卻仍然一驚,“我知道…”他當然了解這些衛生的基本常識,可順著風明的話再去細想,便能立刻明白那個人平日一定是有私人的專業醫生,否則這離奇的病癥折磨脆弱的身體,早早該要了他的命才是…

“你知道有一種奇怪的病,人總是會突然貧血…”虞從義用刀尖切割並叉起一塊七分熟牛排,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不甚在意,“也許是激動時候或著受了刺激就會犯病,貧血後會頭暈甚至昏迷,需要往身體裏輸入新鮮血液才能重新振作…這是怎麽回事?”

“這病很奇怪,不常見,”蔣風明慢慢咀嚼著,忽然擡起眼睛看著虞從義,“是誰?”

“什麽?”

“是誰有這個病?這病很危險。”蔣風明篤定的說。

“不…我聽別人說起來的,只是覺得很奇怪,不知道你聽說過沒。”虞從義心一沈,擦了擦嘴,他舉起紅酒杯喝了一口,沒註意酒杯在盤邊一磕,酒液濺到胸前餐巾,落下一滴如血紅點。

“我雖然也不甚清楚,不過,大哥,你這讓我想起來我從前一個朋友,不,不能算朋友,只是同一個生意場上的…他老婆,似乎正是有這樣的貧血病。”

“她什麽癥狀?”虞從義立刻問。

蔣風明看了眼她,搖搖頭,也舉起面前酒杯抿了一口,“一年前死了,是在馬路上被車子撞了,大出血又加上貧血沒搶救過來,可惜啊可惜…本來可以不死的,那大出血止住了,可是誰想到醫院裏給她輸血的血庫那與她相配血型恰好用完了,又一時沒匹配上合適的血型,聽說是…活活熬死的…”

虞從義聽聞立刻皺起眉毛,“這樣嗎?”

“是啊,大哥,這聽著是不是特別悲慘,”蔣風明唏噓不已,嘖嘖道,“我那朋友,落寞了半年多吧,到後來也沒振作起來,因為這事,帶著兩個兒子搬去臺灣了,這天津於他而言可是傷心地咯。”

“確實可惜…”虞從義喃喃道,卻不知因為什麽,心裏像是沈了一塊石頭。

“我吃飽了,你慢慢用。”在這個時候虞從義站起身,決定將這頓味同嚼蠟的用餐結束在這一刻。

“大哥,我還有事要和你說。”蔣風明打斷他的步子。

“什麽?”

“我聽說,是叫唐澤菲的那個商人殺了楊項?他兒子要給老子尋仇呢。”

虞從義聽聞立刻回身看向蔣風明,“你從哪裏聽到的?”

“楊舒才和我說的。說她前幾天從大哥書房離聽到他和手下打電話…”蔣風明從餐桌前站起身,扯過餐巾擦了擦嘴,走到虞從義身邊,“對不起,大哥。”

“你這又是哪門子來的?”

“你還記得那天嗎,我倆吵架那次,”蔣風明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那次真真的是我誤會大哥了,我…”

“早就過去了的事情。”虞從義聽聞,嘆了口氣,“大哥說過了,那事也有大哥的不好,我們都太激動了…算了,我們還是讓它過去吧。”

“好,好,讓它過去。”蔣風明嬉皮笑臉起來,“所以,是唐家那小兒子殺的楊項?你說他為什麽要殺楊項啊。”

“這事跟你我沒關系。”虞從義不去看蔣風明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目光沈沈望向前方,那麽之後,他幾乎可以斷定一件事情了。

第二天虞從義沒去憲兵部。他每月有幾天的假期可以閑下來時間隨他處理,不過大部分時間他都更願意待在家裏或者還是回到憲兵司令部處理公事,假如蔣風明沒和他在一個時間休假的話。而這一天,蔣風明卻是恰好也得了空閑——他手頭上正好開啟了一樁與日租界某開地下賭場大咖的合作生意,正是喜笑顏開得意洋洋之時。

“大哥,我們今天去逛逛十八巷子吧?上次提到過的。”這天一大早,蔣風明迷迷糊糊擁抱著絨被子打著哈欠從床上慢慢坐起來的時候,虞從義才剛剛睜開眼睛疑惑為什麽對方又出現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

“這是因為…”蔣風明不好意思的打著哈哈,“我昨天晚上做了噩夢,夢到天花板上爬了三只鬼…”

“幼稚。”虞從義聽完斥了一聲,轉身扯過被子又將自己埋在絨棉裏。

他正是這樣,不論平日工作日裏有多自律的準點早起,一到自己認定的一定會休息的休假日的早晨,他必然會依賴很久的床,直到完全清醒才肯起來。

蔣風明這個時候醒的會比他早,於是便舍棄了自己那床被子,轉而鉆到大哥的被窩裏來,“大哥,你這裏好暖和啊。”

虞從義不想理他,因為沒有完全醒過來,此時便模模糊糊嗯了幾聲,充作應答。

“今天晚上去十八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蔣風明依舊不依不撓蹭他後背。

“嗯恩?安靜點,別鬧。”

“好嗎?大哥?好嗎?我想和你一起去。”

“閉嘴。”虞從義在迷頓中沒記起來十八巷是什麽地方,只是覺得對方很吵,“晚上去,你先把嘴,閉上。”

可真正到了晚上,虞從義才後悔早間答應蔣風明的這檔子事。

大哥一向在弟弟面前都是言而有信絕無戲言的,所以當他與蔣風明一同站在十八巷的牌坊底下,看見那些過路來來往往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女子招搖過市的時候,他仍然幾乎立刻產生了要扭頭就走的想法。

“你們年輕人趕摩登興時尚,不愛好去舞廳酒吧,來這麽俗艷的地方,”虞從義皺了眉頭,轉頭看見蔣風明雙手插兜望著花樓吹口哨,“常來吧?”

“哈哈,和大哥來是第一次。”蔣風明伸出一只手搭上虞從義的背,“大哥,和你我才不興去那些彎彎繞繞假正經的地兒,這裏,才是真正放松的地方!哈哈哈哈!”

虞從義看著他和自己說笑,往巷子裏走越走越深。從姑娘們身邊走過的時候,粉紅帕子嬌聲笑語充斥了耳目視聽,香粉散在空氣裏的味道,她們直勾勾的眼神能將他倆直接拽到廂房裏去。他卻對這一切卻並不陌生,甚至於,稱不上排斥或著迷或其它特殊的情緒。

在認識蔣義群之前,他,虞從義,所生活的地方,正是這樣極度類似的小小街道。酒樓瓦肆的屋檐框住過窄的青石板路上方一片天,他擡頭往上看的時候,只能看到兩排明紅的大燈籠,在重檐下或喜氣或蔫蔫的垂掛住,嬌娘們的笑語或哭泣從二層的窗戶裏飄出來。

不知道她們在喜什麽,在悲什麽。幼時的虞從義只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在這一片大人的天地裏,去討生活。

“怎麽了大哥?在想什麽?”緩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置身室內,室內光線昏暗,燭火點在堂內四周,屋中置一八仙桌,桌上核桃瓜子紅棗蜜餞擺在木盒裏,幾只梳子背椅,他和蔣風明坐在龍鳳紋矮塌上。房間用紅紗珠簾與外界隔開了,八仙桌旁站了兩個姑娘,他和蔣風明身邊左右也各待著一位。

“這兩位是貴客…”聽見簾外有人囑咐了幾句什麽,簾子一挑,又進來三個佳人,兩個擡著一只古琴,另外一個抱著箏。

三位姑娘進屋後不由分說,將樂器擺放了,準備好的曲子立時婉轉動聽的從她們指尖流逝出來。身旁的姑娘也徐徐坐下來,而後跪倒他身後,水蔥一樣的玉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攀上虞從義的肩。“大人累了吧,奴家替您去乏。”虞從義沒反應,這姑娘便用指腹輕輕的按住他的肩膀,試探的傳遞著按摩的力度。蔣風明大概是很享受了,一上塌就把鞋子扔了,盤腿坐著嘴中隨著調子哼小曲,“大哥慢慢看,有沒有中意的,沒有就換人,”他很大氣的揮了揮手,旁邊立著的姑娘手指挽花遞去一顆鮮紅棗子,他夠著吃了,擡起手在那姑娘下巴上勾了一下。姑娘嗤嗤笑了,又給他餵一顆蜜餞。

“大人…”左邊的姑娘不願過於冷清了,虞從義聽是在喚他,偏過頭去,見到身邊的姑娘也拈了一粒果脯想要餵自己,虞從義擡起手接住了,握在手裏。他的背仍是直的,沒有由著姑娘芊芊酥手按摩了沒了形狀。“嗯…好吃,”那一邊蔣風明又借著姑娘的手指含住一顆蜜餞。“大人為何不吃?”虞從義聽見身旁的姑娘低低嬌聲問話。低頭看了看手心裏的果脯,虞從義捏起這顆,擡手送進嘴裏,意外的沒什麽甜味,反而還有些發苦。“不甜。”他說。“大人嘗嘗這個,”姑娘捏來一顆紅棗,大著膽子扳過虞從義下巴,遞到他嘴角,虞從義擡眼看了姑娘一眼,張開嘴吃下去了。姑娘撞到他忽然投來的這片目光,卻兀自低了頭,紅了臉蛋。“大人生的好俊…”她將一縷散亂發絲別到耳後,悄沒聲音的湊向虞從義耳邊,咬著詞說道,“大人可否願意與我…”話未說竟,虞從義向她伸出手,撥開姑娘額前碎發,那是一副如清水芙蓉的面孔,臉蛋紅撲撲的,清新裏也有點可愛。

像剛離家不久的鹿崽子,懵懵懂懂的,眼裏都是青澀,哪裏有什麽深谙世事的挑逗與勾引。這個時候,虞從義看了蔣風明一眼,蔣風明以為他是不滿意,剛把眼神放出去教那彈琴的女子看懂,虞從義卻忽然站起身來。

給他捏肩的姑娘楞住了,以為是自己伺候出了岔子,連忙也站了起來,低下頭,“大人您…”

“…你跟我來。”虞從義低下頭,猶豫了一下,對她說。

“哎呦,鵝兒可是我們家頭牌兒的親妹妹,還是個雛,大人眼光真毒!可憐惜著點她,”掀開簾幕出去到時候,虞從義聽見鴇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蔣風明磕著瓜子,臉上樂開了,“瞧好兒吧,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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