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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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虞從義吼完這一通後閉了嘴，忽然覺得自己很不應該。熱血上頭過後他又如被潑兜頭冷水，一下子又是楞又是呆的望了望對方，後退兩步，他失落的抵住墻，一陣無言的郁悶湧上心頭。站在蔣風明的角度，他難道不該問，不該害怕嗎，可是他卻如此暴躁的回應著對方。
虞從義知道這是自己想要自證的一種方式，只是太過煩躁，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嘆了一聲，愧疚重新湧上心來。他張了張嘴，感到喉頭十分幹澀，發出來的聲音又低又啞。他的視線望著地面，“風明，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他們欺負。”
蔣風明被方才他的一通吼說的楞住了，在他記憶裏，大哥就從來沒有這般對他過。又委屈又憤怒的死死盯住虞從義，他的情緒絲毫沒有轉換過來，一下午的擔心不安轉為如今的怒火，蔣風明的眼角布滿血絲。
“你總是說這話，總是怎麽說！那你是怎麽做的呢，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擔驚受怕！！我最討厭你騙我！！”突如其來的暴怒之下，蔣風明擡起腳，狠狠向床頭梨花木桌踢去，桌上煙灰缸瞬間飛了出去，這可憐的桌子呈一個翻滾的態勢，在一陣巨大的轟聲與玻璃碎裂聲中砸向兩米以外的地面。
桌子徹底翻了個，三層抽屜被砸開，隨著響聲脫落開去，裏頭飾品資料一應雜物通通散落在地，煙灰缸被砸成碎石片，場面頓時狼狽不堪。
別墅中仆人們聽到樓上巨響，連忙慌慌張張跑將上來，沒來得及說話，卻都被蔣風明呵斥阻擋在了門外。
“都給我出去，沒我允許，一個不許進來！！”蔣風明黑沈著臉走到門邊，擡腿將門狠狠摜上，又是“砰”一聲關門巨響。虞從義閉上眼睛。
蔣風明認為虞從義沒和自己說實話，虞從義卻辯無可辯。同樣的，他也沒見過對方發這麽大的火氣，這幾乎讓他產生了錯愕。
“蔣風明！！”虞從義再度嚴厲了聲色，走到對方面前，擡起手一把將他的腕子握了住，“對不起，大哥剛才不是那個意思…大哥沒有騙你，只是看你這個樣子，也犯了急了。最近實在是多事之秋，這些事情交給我來，你不必擔心，答應你的自然會守著，什麽事都有我呢。”
“我知道。”蔣風明擡起手，低頭迅速抹了一把，不知是抹去淚還是什麽，虞從義沒太看清，卻見他深吸一口氣，語言仍像連珠炮似的蹦了出來，仍舊處於崩潰與暴怒的邊緣，“我知道你很忙，破事雜事也多，可你做那些之前不能先想想我嗎，你好歹，像是知會你那些下屬一樣，起碼知會我一聲呢？我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這個樣子你看起來覺得好笑不？？我今早本是打算跟楊瑞年談生意去的，你看看現在這個樣子，不說我有沒有臉去，我以後還敢去嗎？？？法租界我們楊蔣兩家以後會成什麽樣子，你想過沒有，啊？？”
“我…”
“還有，就算楊項老不死不是你殺的，他家那個幹兒子是你殺的對吧？你好端端去殺人家一個小孩幹什麽？？？大哥，我真懷疑你腦子裏是不是少一根弦，小時候爸把你栽培進軍校你到底讀傻了沒有，你想過後果嗎？？你想過我嗎？？你到底想過不？？！”蔣風明喘了口氣，聲調覆又擡高，“我可是聽說你前段時間連著不回家那些時候，你們部裏可是沒啥要緊事！你到底要做什麽呀大哥？？我真是怕了你了！”
虞從義被他這麽一通罵說的腦袋疼，感到對方仍舊沒有相信自己而覺得又苦惱又寒心，本身存了些的愧疚也即將消耗殆盡；弟弟的狀態幾近瘋狂，也許是堆積下來的焦慮崩潰讓蔣風明越發沒大沒小的亂說，讓虞從義根本插不上話。他的耐心還在，然而類似面對一團亂麻揪扯不請人，本來很簡單的事情也因為誤會越攪越亂。他不明白蔣風明為何會這麽缺乏安全感，明明這些都不是他該有的。翻舊賬打嘴仗虞從義也懂點行，本來部裏下屬無故中槍的事就讓他分神煩亂，面對弟弟無休止的指責，他不知怎的思緒也大大的翻湧起來。蔣風明的心思他明白，可是那卻遠遠可以不是他擔慮的問題，他早就說過，不會置他於危險。
可惜蔣風明不信。
“我要做什麽也輪不著你這樣來指著我質問！首先我要跟你說的是蔣風明，幹爹怎麽培養我們是他自己的決定，不用你如今這麽問。說白了，我身在其位便謀其職，我沒必要向你袒露我所有，我是你哥，可我除了是你哥以外，也是憲兵部軍長，該說的我會和你說，可你得明白這不是必須。二者先入為主偏見深藏，你堅持的所謂真話，卻根本連你自己都不知真假，你要我講沒用，不信，那我和你講就有用了？我再問你，我先前有沒有和你說過要怎麽待人，你知道楊舒才前陣子因為你鬧著要跳樓嗎？蔣風明，這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吧！這比起今天的事來，你認為孰輕孰重？”虞從義瞪著蔣風明的眼睛，見他糊裏糊塗只是蹬視自己，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對方領口，厲聲道，“蔣風明你醒醒吧，你以為我和你說這麽多是想做什麽？我知道你在想在擔心什麽，可你覺得這些於你而言真的重要嗎？君子務本，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才能放下負累。”
“重要？什麽重要什麽又不重要，務不務本的，我只知道你這個樣子殺了人出了事於我而言很重要！！你提楊舒才那個女人做什麽，我只是知道，今天的事情我不擔心你也擔心擔心我呀，大哥你不要這麽自私好不好？？”蔣風明完全沒有領會大哥的含義，被虞從義揪著領口，便只能微微揚起頭，他半瞇著眼睛，有點想哭有點想笑，悲怒與不理解底下吼出來的句子竟刻薄到令虞從義喉頭滯澀一陣，緊緊盯住弟弟的眼睛，他幾次張了張嘴也沒說出話來。
兩個人都知道因什麽在吵，一個沒有責任道明，那另一個也沒有義務理解。兩人卻又都不知道在因什麽而吵，因此一個寒心，一個失望。
“你…既然這樣我沒話可說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的話。”半晌後，虞從義松開拉住對方領子的手指，聲音嘶啞的從喉嚨裏湧出來，他低下頭咳了兩聲。轉過身去，他有些寒心，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
徑直下了樓，虞從義沒有猶豫，向門廊走去，一樓仆人站在客廳角落裏，都戰戰兢兢望著他，一個不敢上來問話。他一直走出大門走到院門口，才停住腳步，倒是沒有回頭，只是向上看了看天空。
下小雨了，天津十一月底的冬雨，冷的能鉆進人骨頭裏去。虞從義擡起手臂，迅速扯了扯領子，克制住沒有回身去，他放下了返回拿傘的念頭，悶聲不吭的走進雨幕裏去了。
…
悶頭走了不知道多久，虞從義的眼睛追隨著水泥路面反著月光的雨水潭，一步一踏，毫無目的。他的衣衫幾乎要被淋透，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方向，只是心情郁悶，腦袋暈乎乎的不甚清醒，他知道這需要排解，便只好由著自己像瘋子一樣在雨裏漫步。
雨絲淅淅瀝瀝，不見增不見減，虞從義靠著路邊走，在雨幕中睜開眼睛，胡亂抹掉睫毛上沾的水滴，向前怔怔望去，只見印入眼簾街道兩邊店鋪燈火通明，寬街淺巷滿溢燈紅酒綠，路上卻不見什麽人影，應是下雨的天氣，根本沒有人願意出來先逛。“去他娘的吧。”虞從義甩掉手上一把水，對自己嘟噥了這麽一句。
罵完以後又罵了一聲，聲音大了些，不過癮，於是再罵。晚飯沒吃成，氣也氣飽了，虞從義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麽純粹的壓過馬路，正反無人看著他的舉動，自由的很，於是索性大膽放肆了起來，越走越中。
偶然擡起頭望了一眼，瞥到一行招牌，霓虹燈輝煌亮堂的三個大字“新仙林”，好不奢靡氣派。虞從義吹了聲口哨，莫名覺得熟悉，心空空的想要想起什麽，卻被雨絲蒙了思路。偏心裏總是覺得不大尋常，他瞇起眼睛仔細望了望，忽然停住腳步。
那檐下躲了兩個人，隱沒在黑暗處，正是廝扭在一起，親親熱熱好不痛快。突然間虞從義想自己應該是看見了唐澤菲——那身影太特殊，他眼力又極強；他和情人也在躲雨，只不過不像他一樣瘋傻站在雨中，唐澤菲懷裏摟著一個男孩，很親密的接吻。
真是巧合！不過時機不善。虞從義下意識的皺了眉頭，認出對方的一瞬間立刻別開視線，像要逃開什麽一樣，強作無事的偏過臉去，並且低下頭迅速邁步要走。
虞從義沒有想到要在這裏以自己這種狀況遇見對方，還在對方與情人親熱的時候。心裏泛起一股很古怪的滋味，好容易寬闊下來的心情蕩然無存。他害怕讓對方看見自己，自己也無心多看，可是不知怎的，邁出步子的時刻，他心裏一緊，同時又不可控制的鄙夷起來。
“虞從義！”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麻了一陣，是唐澤菲忽然喚住了他。虞從義滿臉雨水發絲濕淋的站住腳步，堪稱狼狽無言，他沒想到唐澤菲竟然也註意到了自己。像沒有聽見一樣，虞從義繼續向前走去。
“虞從義…虞從義！”身後傳來踏水聲，虞從義聽見那呼吸越來越近，忽然像是忍無可忍一樣猛的轉了身，視線先落到屋檐底下，見到那個情人男孩仍傻傻的站在那邊，唐澤菲已然追到自己身後——轉眼瞪視著唐澤菲，他的神情是充滿不耐煩與冷眼相對。
唐澤菲只是見到他滿身淋濕，又狼狽又瘋狂，想問他發生了什麽事，而虞從義一掃眼，認出來這“新仙林”原來就是先前他與對方相會的那個舞廳。
虞從義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那麽的不屑與冷漠。眉頭緊緊的擰著，本來就冷臉的他又是剛吵完架又是雨淋的，一下子把唐澤菲震住了。
“啊哈哈哈！”這個時候又是一陣怪笑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了過來，虞從義和唐澤菲雙雙回過頭去，就見到展月微從舞廳門口幽幽的走了過來，撐著把八角傘。
眼角突突的跳了兩下，虞從義見到這人就覺得準沒好事，果不其然，唐澤菲並沒有任何驚訝的樣子，反而靠近虞從義了幾步，擋在他面前，語聲淡淡，“下著大雨，展公子怎麽反而出來了？”
虞從義聽出他這話是帶著提防的意思，還沒摸出什麽意味，展月微已經踏著淺水來到他面前，傾一邊傘沿向著他，展公子眉眼含笑，“我找到今天的美人了。”
虞從義不解的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覺得是莫名其妙，轉身欲走；卻見到唐澤菲轉過身來，一把將展月微的傘推的歪了開去，額間的雨珠匯在眉骨一滴一滴的淌下來，他的眼神隱藏在雨霧後面，冰冷卻是看不清情緒。
“不是說好了嗎，我說，我找到今天的美人了。”展月微笑了笑，暧昧的傾身，掂起腳，手捧上唐澤菲的下頜，拇指在他左臉眼下那小痣輕佻的蹭了蹭，然後放開他，向前跨了一步，一下子抱住了虞從義。
“上次錢公館一別，也快一個月了，”展月微更近一步，徹底了摟住了欲走開的虞從義，手臂上了力道像鐵箍一樣禁住了他，“虞長官，想不想我呀。”
虞從義全身立刻蔓延起雞皮疙瘩，一哆嗦，他狠狠推了把展月微，上次的遭遇忽然湧上心頭，他應激了似的下意識吼道，“你給我滾開！”
“不要這樣不講情趣嘛，我今天就認你了，你逃不掉的。”展月微是從背後抱住的他，虞從義很無奈也極度不願的開始扳他的手臂——類似沒有招法的女子面對無賴男人，他覺得這簡直是在胡鬧。
突然間，展月微向前探去頭，拿傘的那只手捏上了虞從義下巴，放肆的在虞從義眉梢/舔/了一口，而後，他忘情的嘆了一聲，註視著他眉尖簇成的水珠沿鼻梁滾落，又在下頜懸停。“你這眉毛真是細長的殘忍，”展月微喃喃情不自禁，“你這個人，真是太獨了，可越獨，我越愛你。”
“展月微！”唐澤菲忽然低吼一聲，走上來一把拽開他的胳膊，將他人從虞從義身上拉開，揪住展月微領子，他一巴掌用力甩了上去，“不要臉的東西，你幹什麽？？！”
展月微後退幾步，被突如其來的一下子打的懵了，不可置信的摸摸臉頰，他看了看虞從義，又看了看唐澤菲。虞從義也看過去就見唐澤菲臉上蒼白的不像話，眼周皮膚下隱隱透出淡青血管，竟有些瘆人的意味，而他的眼神亦冷的嚇人，周身氣場與他的眼神殊無二致。
“你要反悔啊？”展月微摸著臉，哈哈笑起來，走過來兩步指指點點向唐澤菲的心口，“別忘了我們在玩什麽的，你要反悔是啊？”
原來，這唐展二人玩的是“采茶子”，俗言之便是一種打賭的葷把戲。那規則便是不進舞廳就在光天化日的街上能不能找到今晚滿意的“茶子”——也就是床伴。這游戲講一個相中與先來後到，首先，若是選定了人，便不可更改，誰先選上得手了，誰贏；其次，若是一方得到的“茶子”很巧讓雙方都看上了，甚至於都想要獨占而雙方都不願相讓的，那麽落敗者，也就是後來的一方要麽心甘情願接受“茶子”被別人領走，或也可以將人要去但是必須接受另一人開出的“價碼”。
唐澤菲見到虞從義的一瞬間是震驚的，他不知道虞從義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他太了解展月微的習性，想展月微若是在這裏定不會讓步，可惜已經晚了！
那屋檐下被凍的瑟瑟發抖，方才才與唐澤菲親密的男孩子，便是唐澤菲今晚先找到的“對象”，早已是不能更改；然而展月微不吃他這一款，因此一直等到現在，而此刻見了虞從義，他才說找到今天他的人了，那意味分明是告訴唐澤菲，這人今天無論如何也是屬於我的了。
展月微不知道唐澤菲和虞從義之間有過什麽，只是自上次那事看來，這人唐澤菲必然是不肯相讓的，那好，一邊是虞從義，一邊是自己開出的籌碼，任是得到了哪一邊，都夠讓他幸災樂禍很久很久。
“你可要想好了，”展月微摸著自己臉頰，那裏已經有點泛青，他往旁邊啐了一口，掀起眼皮惡狠狠盯住唐澤菲，“唐公子，你是要他，還是要其他什麽，你可得想清楚點！”
這個時候，那躲在屋檐底下的男孩子跑過來，冒著雨站到唐澤菲身邊，摟住他胳膊搖搖晃晃，“少爺，我們走吧，我們走吧，不和他們玩了我們走吧。”
“滾。”唐澤菲言簡意賅的向他吼了這麽一句，同時用力一揮手，將這少年打發開，他何嘗不是已經開始反悔，但他更清楚展月微的性子——他分不清今天這遭是展月微早就出謀劃策要整他還是單單的巧合，然而，如今什麽都不重要了，這場游戲裏，展月微已經占了上風，他該要如何做出選擇！
展月微繼續拉住虞從義，使出了比上次在錢公館還要大出很多的力氣，再度將人牢牢鎖在懷裏，傘丟在一邊落在風雨裏，飄飄蕩蕩如無根浮萍，展月微低下頭，眼睛死盯住唐澤菲，卻在虞從義耳邊吹氣，“你猜猜我開的價是什麽嘛。”
虞從義從字裏行間已聽出這二人到底在玩的是什麽把戲，卻沒有想自己身處其中卻是受到了利用。展月微的氣息幽幽吹進他耳口，讓他及其不適。雨好像小了一些，全身衣服濕淋淋纏著身體，他感到了對方貼著自己的部分越發火熱。心煩意亂的暴躁即將要到了頂點，他不希望，也厭惡被這個男人這樣支配。唐澤菲是他不想指望上的，這兩個人一個二個都要讓他無措又發怒，想笑想瘋。他該怎樣擺脫他們倆個？
“你他媽有話快說，我哪知道你開的什麽他二舅姥的狗屁價？”虞從義咬著牙，向展月微吼道。
“我開的價是讓他滾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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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從義吼完這一通後閉了嘴，忽然覺得自己很不應該。熱血上頭過後他又如被潑兜頭冷水，一下子又是楞又是呆的望了望對方，後退兩步，他失落的抵住墻，一陣無言的郁悶湧上心頭。站在蔣風明的角度，他難道不該問，不該害怕嗎，可是他卻如此暴躁的回應著對方。
虞從義知道這是自己想要自證的一種方式，只是太過煩躁，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嘆了一聲，愧疚重新湧上心來。他張了張嘴，感到喉頭十分幹澀，發出來的聲音又低又啞。他的視線望著地面，“風明，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他們欺負。”
蔣風明被方才他的一通吼說的楞住了，在他記憶裏，大哥就從來沒有這般對他過。又委屈又憤怒的死死盯住虞從義，他的情緒絲毫沒有轉換過來，一下午的擔心不安轉為如今的怒火，蔣風明的眼角布滿血絲。
“你總是說這話，總是怎麽說！那你是怎麽做的呢，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擔驚受怕！！我最討厭你騙我！！”突如其來的暴怒之下，蔣風明擡起腳，狠狠向床頭梨花木桌踢去，桌上煙灰缸瞬間飛了出去，這可憐的桌子呈一個翻滾的態勢，在一陣巨大的轟聲與玻璃碎裂聲中砸向兩米以外的地面。
桌子徹底翻了個，三層抽屜被砸開，隨著響聲脫落開去，裏頭飾品資料一應雜物通通散落在地，煙灰缸被砸成碎石片，場面頓時狼狽不堪。
別墅中仆人們聽到樓上巨響，連忙慌慌張張跑將上來，沒來得及說話，卻都被蔣風明呵斥阻擋在了門外。
“都給我出去，沒我允許，一個不許進來！！”蔣風明黑沈著臉走到門邊，擡腿將門狠狠摜上，又是“砰”一聲關門巨響。虞從義閉上眼睛。
蔣風明認為虞從義沒和自己說實話，虞從義卻辯無可辯。同樣的，他也沒見過對方發這麽大的火氣，這幾乎讓他產生了錯愕。
“蔣風明！！”虞從義再度嚴厲了聲色，走到對方面前，擡起手一把將他的腕子握了住，“對不起，大哥剛才不是那個意思…大哥沒有騙你，只是看你這個樣子，也犯了急了。最近實在是多事之秋，這些事情交給我來，你不必擔心，答應你的自然會守著，什麽事都有我呢。”
“我知道。”蔣風明擡起手，低頭迅速抹了一把，不知是抹去淚還是什麽，虞從義沒太看清，卻見他深吸一口氣，語言仍像連珠炮似的蹦了出來，仍舊處於崩潰與暴怒的邊緣，“我知道你很忙，破事雜事也多，可你做那些之前不能先想想我嗎，你好歹，像是知會你那些下屬一樣，起碼知會我一聲呢？我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這個樣子你看起來覺得好笑不？？我今早本是打算跟楊瑞年談生意去的，你看看現在這個樣子，不說我有沒有臉去，我以後還敢去嗎？？？法租界我們楊蔣兩家以後會成什麽樣子，你想過沒有，啊？？”
“我…”
“還有，就算楊項老不死不是你殺的，他家那個幹兒子是你殺的對吧？你好端端去殺人家一個小孩幹什麽？？？大哥，我真懷疑你腦子裏是不是少一根弦，小時候爸把你栽培進軍校你到底讀傻了沒有，你想過後果嗎？？你想過我嗎？？你到底想過不？？！”蔣風明喘了口氣，聲調覆又擡高，“我可是聽說你前段時間連著不回家那些時候，你們部裏可是沒啥要緊事！你到底要做什麽呀大哥？？我真是怕了你了！”
虞從義被他這麽一通罵說的腦袋疼，感到對方仍舊沒有相信自己而覺得又苦惱又寒心，本身存了些的愧疚也即將消耗殆盡；弟弟的狀態幾近瘋狂，也許是堆積下來的焦慮崩潰讓蔣風明越發沒大沒小的亂說，讓虞從義根本插不上話。他的耐心還在，然而類似面對一團亂麻揪扯不請人，本來很簡單的事情也因為誤會越攪越亂。他不明白蔣風明為何會這麽缺乏安全感，明明這些都不是他該有的。翻舊賬打嘴仗虞從義也懂點行，本來部裏下屬無故中槍的事就讓他分神煩亂，面對弟弟無休止的指責，他不知怎的思緒也大大的翻湧起來。蔣風明的心思他明白，可是那卻遠遠可以不是他擔慮的問題，他早就說過，不會置他於危險。
可惜蔣風明不信。
“我要做什麽也輪不著你這樣來指著我質問！首先我要跟你說的是蔣風明，幹爹怎麽培養我們是他自己的決定，不用你如今這麽問。說白了，我身在其位便謀其職，我沒必要向你袒露我所有，我是你哥，可我除了是你哥以外，也是憲兵部軍長，該說的我會和你說，可你得明白這不是必須。二者先入為主偏見深藏，你堅持的所謂真話，卻根本連你自己都不知真假，你要我講沒用，不信，那我和你講就有用了？我再問你，我先前有沒有和你說過要怎麽待人，你知道楊舒才前陣子因為你鬧著要跳樓嗎？蔣風明，這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吧！這比起今天的事來，你認為孰輕孰重？”虞從義瞪著蔣風明的眼睛，見他糊裏糊塗只是蹬視自己，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對方領口，厲聲道，“蔣風明你醒醒吧，你以為我和你說這麽多是想做什麽？我知道你在想在擔心什麽，可你覺得這些於你而言真的重要嗎？君子務本，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才能放下負累。”
“重要？什麽重要什麽又不重要，務不務本的，我只知道你這個樣子殺了人出了事於我而言很重要！！你提楊舒才那個女人做什麽，我只是知道，今天的事情我不擔心你也擔心擔心我呀，大哥你不要這麽自私好不好？？”蔣風明完全沒有領會大哥的含義，被虞從義揪著領口，便只能微微揚起頭，他半瞇著眼睛，有點想哭有點想笑，悲怒與不理解底下吼出來的句子竟刻薄到令虞從義喉頭滯澀一陣，緊緊盯住弟弟的眼睛，他幾次張了張嘴也沒說出話來。
兩個人都知道因什麽在吵，一個沒有責任道明，那另一個也沒有義務理解。兩人卻又都不知道在因什麽而吵，因此一個寒心，一個失望。
“你…既然這樣我沒話可說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的話。”半晌後，虞從義松開拉住對方領子的手指，聲音嘶啞的從喉嚨裏湧出來，他低下頭咳了兩聲。轉過身去，他有些寒心，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
徑直下了樓，虞從義沒有猶豫，向門廊走去，一樓仆人站在客廳角落裏，都戰戰兢兢望著他，一個不敢上來問話。他一直走出大門走到院門口，才停住腳步，倒是沒有回頭，只是向上看了看天空。
下小雨了，天津十一月底的冬雨，冷的能鉆進人骨頭裏去。虞從義擡起手臂，迅速扯了扯領子，克制住沒有回身去，他放下了返回拿傘的念頭，悶聲不吭的走進雨幕裏去了。
…
悶頭走了不知道多久，虞從義的眼睛追隨著水泥路面反著月光的雨水潭，一步一踏，毫無目的。他的衣衫幾乎要被淋透，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方向，只是心情郁悶，腦袋暈乎乎的不甚清醒，他知道這需要排解，便只好由著自己像瘋子一樣在雨裏漫步。
雨絲淅淅瀝瀝，不見增不見減，虞從義靠著路邊走，在雨幕中睜開眼睛，胡亂抹掉睫毛上沾的水滴，向前怔怔望去，只見印入眼簾街道兩邊店鋪燈火通明，寬街淺巷滿溢燈紅酒綠，路上卻不見什麽人影，應是下雨的天氣，根本沒有人願意出來先逛。“去他娘的吧。”虞從義甩掉手上一把水，對自己嘟噥了這麽一句。
罵完以後又罵了一聲，聲音大了些，不過癮，於是再罵。晚飯沒吃成，氣也氣飽了，虞從義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麽純粹的壓過馬路，正反無人看著他的舉動，自由的很，於是索性大膽放肆了起來，越走越中。
偶然擡起頭望了一眼，瞥到一行招牌，霓虹燈輝煌亮堂的三個大字“新仙林”，好不奢靡氣派。虞從義吹了聲口哨，莫名覺得熟悉，心空空的想要想起什麽，卻被雨絲蒙了思路。偏心裏總是覺得不大尋常，他瞇起眼睛仔細望了望，忽然停住腳步。
那檐下躲了兩個人，隱沒在黑暗處，正是廝扭在一起，親親熱熱好不痛快。突然間虞從義想自己應該是看見了唐澤菲——那身影太特殊，他眼力又極強；他和情人也在躲雨，只不過不像他一樣瘋傻站在雨中，唐澤菲懷裏摟著一個男孩，很親密的接吻。
真是巧合！不過時機不善。虞從義下意識的皺了眉頭，認出對方的一瞬間立刻別開視線，像要逃開什麽一樣，強作無事的偏過臉去，並且低下頭迅速邁步要走。
虞從義沒有想到要在這裏以自己這種狀況遇見對方，還在對方與情人親熱的時候。心裏泛起一股很古怪的滋味，好容易寬闊下來的心情蕩然無存。他害怕讓對方看見自己，自己也無心多看，可是不知怎的，邁出步子的時刻，他心裏一緊，同時又不可控制的鄙夷起來。
“虞從義！”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麻了一陣，是唐澤菲忽然喚住了他。虞從義滿臉雨水發絲濕淋的站住腳步，堪稱狼狽無言，他沒想到唐澤菲竟然也註意到了自己。像沒有聽見一樣，虞從義繼續向前走去。
“虞從義…虞從義！”身後傳來踏水聲，虞從義聽見那呼吸越來越近，忽然像是忍無可忍一樣猛的轉了身，視線先落到屋檐底下，見到那個情人男孩仍傻傻的站在那邊，唐澤菲已然追到自己身後——轉眼瞪視著唐澤菲，他的神情是充滿不耐煩與冷眼相對。
唐澤菲只是見到他滿身淋濕，又狼狽又瘋狂，想問他發生了什麽事，而虞從義一掃眼，認出來這“新仙林”原來就是先前他與對方相會的那個舞廳。
虞從義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那麽的不屑與冷漠。眉頭緊緊的擰著，本來就冷臉的他又是剛吵完架又是雨淋的，一下子把唐澤菲震住了。
“啊哈哈哈！”這個時候又是一陣怪笑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了過來，虞從義和唐澤菲雙雙回過頭去，就見到展月微從舞廳門口幽幽的走了過來，撐著把八角傘。
眼角突突的跳了兩下，虞從義見到這人就覺得準沒好事，果不其然，唐澤菲並沒有任何驚訝的樣子，反而靠近虞從義了幾步，擋在他面前，語聲淡淡，“下著大雨，展公子怎麽反而出來了？”
虞從義聽出他這話是帶著提防的意思，還沒摸出什麽意味，展月微已經踏著淺水來到他面前，傾一邊傘沿向著他，展公子眉眼含笑，“我找到今天的美人了。”
虞從義不解的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覺得是莫名其妙，轉身欲走；卻見到唐澤菲轉過身來，一把將展月微的傘推的歪了開去，額間的雨珠匯在眉骨一滴一滴的淌下來，他的眼神隱藏在雨霧後面，冰冷卻是看不清情緒。
“不是說好了嗎，我說，我找到今天的美人了。”展月微笑了笑，暧昧的傾身，掂起腳，手捧上唐澤菲的下頜，拇指在他左臉眼下那小痣輕佻的蹭了蹭，然後放開他，向前跨了一步，一下子抱住了虞從義。
“上次錢公館一別，也快一個月了，”展月微更近一步，徹底了摟住了欲走開的虞從義，手臂上了力道像鐵箍一樣禁住了他，“虞長官，想不想我呀。”
虞從義全身立刻蔓延起雞皮疙瘩，一哆嗦，他狠狠推了把展月微，上次的遭遇忽然湧上心頭，他應激了似的下意識吼道，“你給我滾開！”
“不要這樣不講情趣嘛，我今天就認你了，你逃不掉的。”展月微是從背後抱住的他，虞從義很無奈也極度不願的開始扳他的手臂——類似沒有招法的女子面對無賴男人，他覺得這簡直是在胡鬧。
突然間，展月微向前探去頭，拿傘的那只手捏上了虞從義下巴，放肆的在虞從義眉梢/舔/了一口，而後，他忘情的嘆了一聲，註視著他眉尖簇成的水珠沿鼻梁滾落，又在下頜懸停。“你這眉毛真是細長的殘忍，”展月微喃喃情不自禁，“你這個人，真是太獨了，可越獨，我越愛你。”
“展月微！”唐澤菲忽然低吼一聲，走上來一把拽開他的胳膊，將他人從虞從義身上拉開，揪住展月微領子，他一巴掌用力甩了上去，“不要臉的東西，你幹什麽？？！”
展月微後退幾步，被突如其來的一下子打的懵了，不可置信的摸摸臉頰，他看了看虞從義，又看了看唐澤菲。虞從義也看過去就見唐澤菲臉上蒼白的不像話，眼周皮膚下隱隱透出淡青血管，竟有些瘆人的意味，而他的眼神亦冷的嚇人，周身氣場與他的眼神殊無二致。
“你要反悔啊？”展月微摸著臉，哈哈笑起來，走過來兩步指指點點向唐澤菲的心口，“別忘了我們在玩什麽的，你要反悔是啊？”
原來，這唐展二人玩的是“采茶子”，俗言之便是一種打賭的葷把戲。那規則便是不進舞廳就在光天化日的街上能不能找到今晚滿意的“茶子”——也就是床伴。這游戲講一個相中與先來後到，首先，若是選定了人，便不可更改，誰先選上得手了，誰贏；其次，若是一方得到的“茶子”很巧讓雙方都看上了，甚至於都想要獨占而雙方都不願相讓的，那麽落敗者，也就是後來的一方要麽心甘情願接受“茶子”被別人領走，或也可以將人要去但是必須接受另一人開出的“價碼”。
唐澤菲見到虞從義的一瞬間是震驚的，他不知道虞從義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他太了解展月微的習性，想展月微若是在這裏定不會讓步，可惜已經晚了！
那屋檐下被凍的瑟瑟發抖，方才才與唐澤菲親密的男孩子，便是唐澤菲今晚先找到的“對象”，早已是不能更改；然而展月微不吃他這一款，因此一直等到現在，而此刻見了虞從義，他才說找到今天他的人了，那意味分明是告訴唐澤菲，這人今天無論如何也是屬於我的了。
展月微不知道唐澤菲和虞從義之間有過什麽，只是自上次那事看來，這人唐澤菲必然是不肯相讓的，那好，一邊是虞從義，一邊是自己開出的籌碼，任是得到了哪一邊，都夠讓他幸災樂禍很久很久。
“你可要想好了，”展月微摸著自己臉頰，那裏已經有點泛青，他往旁邊啐了一口，掀起眼皮惡狠狠盯住唐澤菲，“唐公子，你是要他，還是要其他什麽，你可得想清楚點！”
這個時候，那躲在屋檐底下的男孩子跑過來，冒著雨站到唐澤菲身邊，摟住他胳膊搖搖晃晃，“少爺，我們走吧，我們走吧，不和他們玩了我們走吧。”
“滾。”唐澤菲言簡意賅的向他吼了這麽一句，同時用力一揮手，將這少年打發開，他何嘗不是已經開始反悔，但他更清楚展月微的性子——他分不清今天這遭是展月微早就出謀劃策要整他還是單單的巧合，然而，如今什麽都不重要了，這場游戲裏，展月微已經占了上風，他該要如何做出選擇！
展月微繼續拉住虞從義，使出了比上次在錢公館還要大出很多的力氣，再度將人牢牢鎖在懷裏，傘丟在一邊落在風雨裏，飄飄蕩蕩如無根浮萍，展月微低下頭，眼睛死盯住唐澤菲，卻在虞從義耳邊吹氣，“你猜猜我開的價是什麽嘛。”
虞從義從字裏行間已聽出這二人到底在玩的是什麽把戲，卻沒有想自己身處其中卻是受到了利用。展月微的氣息幽幽吹進他耳口，讓他及其不適。雨好像小了一些，全身衣服濕淋淋纏著身體，他感到了對方貼著自己的部分越發火熱。心煩意亂的暴躁即將要到了頂點，他不希望，也厭惡被這個男人這樣支配。唐澤菲是他不想指望上的，這兩個人一個二個都要讓他無措又發怒，想笑想瘋。他該怎樣擺脫他們倆個？
“你他媽有話快說，我哪知道你開的什麽他二舅姥的狗屁價？”虞從義咬著牙，向展月微吼道。
“我開的價是讓他滾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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