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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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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這一日,唐澤菲前腳剛離開中央銀行,後腳他的保鏢就遭受到槍擊。

那殺手是沖著唐澤菲而來,然而他正等待司機,靠著路邊燈柱而站,槍響那刻他異常敏捷的向後閃去躲過一劫。槍響的那一霎路上行人瞬間尖叫逃散開去,剛好車在這時開過來停到路邊,唐澤菲拉開車門幾乎是合身撲進了車裏。

陸晉來接自家主子,在副駕駛上目睹這一場面,見那小保鏢中傷以後倒地不起,驚的命司機迅速離開,這個時候車門還沒有拉上,汽車軲轆在慣性之下緩緩滾動,情急之下唐澤菲半身探出車去,一手拽住保鏢胳膊將他帶進了車內。

保鏢叫小劉,中傷了一條大腿,腹部襯衣也被子彈擦破了,血流如註,慘不忍睹。唐澤菲抓他上了車,命令司機趕緊去往瑪利亞醫院。小劉意識到自己撿回了一條性命,又感激又驚惶的,瞬間眼淚鼻涕一起下了來,躺倒在車後座只是一味的呻吟。

車子很快停在醫院門口,唐澤菲也不耽擱,俯身拖起小劉,卻見這人已然不省人事,拍拍他頭臉,也只是有氣無力的哼哼。滿手的鮮血幾乎浸染了他的衣衫,死亡的氣息在唐澤菲面前縈繞。一刻的寒意凝上他的眉間,讓唐澤菲瞬間打了個寒噤——若不是小劉擋著這幾槍,那他今日還真是生死未蔔!

陸晉繞到後座,背起小劉,唐澤菲與他一前一後進了診室。小劉大出血,急診部的醫生看了直皺眉,把人安排上擔架車,急急推進病房說病人需要輸血,陸晉一個電話打去經理部下面,立刻喚了三五個兄弟來自願輸血的。

等待的時候唐澤菲出了來,坐在病房外面走廊長椅上,陸晉也跟著走出來靠著房門站了。好一陣子不見到動靜,陸晉一低頭,只見自家主子蒼白的手靜靜托住下巴支在膝蓋,眼睛淺淺的闔上了,不知是否在打盹;整個人包裹在黑色風衣裏,平日裏見著是夠蒼白了,這麽一瞧卻是更甚,陸晉也不知道怎麽去形容,只覺得他的膚色與大衣的顏色撞擊在一起,令見到的人眼前仿佛刺痛過一場。偏過臉好像環顧了四周,陸晉只見白石磚覆蓋整個走廊過道,一片說不清的冷然寂靜。

走道深處一盞掛壁燈半明半昧。四周消毒水氣味異常明顯,唐澤菲對於這種味道十分的敏感,幾乎察覺到了不適。他並沒有睡著,只是心中疑惑,想要好好思考一番,然而思考無果,便是逐漸生了恨意。

幾乎不用深想,他也能知道今天的事故是誰的手筆。他只是沒有想到展月微會這樣耐不住性子。一周以前才一同用過飯,沒想到對方這麽遭不住言語口角,竟然要同他當真。唐澤菲知道自己與展月微的身份總是會有這麽一天,縱然是先前雙方父親都在時他們一道玩樂是怎樣的醉生夢死,也免不了這最後結局的場面。

論起狠來唐澤菲不會感到半點意外,他很清楚自己與對方究竟是什麽德行,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沒有忘了自己是怎麽除掉對方的父親,今日這一遭只道是自己運氣好,下次這樣的機會,可就不一定有了!

你為何如此心急?唐澤菲思考不到,卻是覺得自己不能這樣坐以待斃。這個人心思深又狠,此番失利,下次出手是什麽時候全然不在掌控範圍之內。

唐澤菲決定還擊。可思來想去,他竟不知該如何去做,忽然站起了身,他對陸晉說,“我要去通個電話。”

陸晉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原以為他只是在休憩打盹,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是在睡。唐澤菲的面色有些不好看,陸晉小心翼翼的詢問,“少爺,您想到什麽了?”

“是展月微,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唐澤菲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殺我。”

“少爺,您確定是他?”陸晉倒是吃了一驚,他心裏可是別的人選,猶豫著沒說出來,唐澤菲看了眼他,“所以我才要去問他一問。”

“您素來與展少爺相處融洽,為何…”陸晉追上去,唐澤菲也不想解釋,“是與不是,我這一通電話打出去就知道了。”

他開始懷疑展月微是否是已經知道了展除真正的死因,可即便是這樣,該來算賬的也不應是他。那日深巷裏見過以後他便沒能有再與虞從義見面的機會,虞從義冷然的態度也告訴他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改變過。若是被自己連累到了,虞從義恐怕也是不願或者不屑來與自己對峙的吧!唐澤菲心想,他們到了現在這個樣子,自己其實根本不應該期望彼此能夠對他們關系的看法,萌生出任何向良性發展的感覺,他投機取巧利用他,他毫無所謂的、欣然接受利用,僅這點,還不夠說明一切麽。

唐澤菲有點後悔,但卻不多。因為他想不到自己除了這麽做,還能有多少可以接近那人的機會。

唐澤菲搖了搖頭,忽然自嘲的抿了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現今的思考,為何遷思回慮的最終總能發展到與虞從義有關,好像虞從義已經住進他腦海裏一樣,讓他不受控制的去思,去想。唐澤菲忽然不可避免的低笑了幾聲,他心想自己若是虞從義,便會覺得氣惱煩人,因為有個人無論想到什麽,都能夠與自己聯系起來,事事掛在心上,按家裏的老姑所說,可不是要折壽的麽。

於是唐澤菲決定不去想虞從義,一個電話打了過去,展家沒有人接,唐澤菲想了想,又把電話打去了展家書房。

電話那頭被人接了起來,卻沒有聲音。唐澤菲知道展月微異常精明,這個時候若是想要查,便已經能知道這通電話是從哪裏打過來的。

“誰…”電話那頭傳來聲響,卻不是展月微的聲音,只是一個小仆,唐澤菲把電話給了陸晉,陸晉說,“你家主子呢?”

“唐少爺,我們家少爺今早就外出了,”這小仆嘟嘟囔囔說著,“到現在都沒回來。”

“是我,陸晉。你為何認為是唐少爺打過來的?我剛才可一句話都沒說。”陸晉沈了聲音。

“不好意思,我,我剛才沒聽仔細。”那小仆略有語塞。

“是你們主子教的吧,展家書房的電話只給了唐少爺,”陸晉說。

“這,沒,有的事,”電話那頭的人已經有些結巴。

“展月微!”陸晉忽然對著話筒吼了起來,“你給老子出來!”

“你,”對面的小仆被嚇了一跳,“放肆,你幹什麽??”

“展月微就在你旁邊對嗎。”唐澤菲這個時候拿過來電話,語聲清晰,一字一句,“自從某和展公子廝混以來,還從沒向他書房間打通過電話,我怎麽沒聽說過展家公子什麽時候也會在書房待住了。他書房常年上鎖,若不是展公子此時在你身邊,你怎會有接通我這電話的機會?”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那小仆覺出了慌張,顫顫道,“展公子真的不在家,唐少爺您若是有事,擇日再說吧!”說著就要掛電話。唐澤菲笑了笑,道,“告訴你家主子三日後酉時凱司令西餐廳,我要和他談談。”說著便掛了電話。

“少爺,這,”陸晉看向唐澤菲,“這,您還要去和他見面嗎?”

“我剛才說的半真半假吧。我就是要嚇一嚇他,展月微好歹胡鬧這麽多年,能就被這通電話唬住嗎。”唐澤菲放了電話靠在墻邊,“這麽看來展月微的現狀確實弄不清楚,不過這小廝表現的實在奇怪,好像莫名其妙就很懼怕我們。那他這主子也可以見得了。”

“這一面我非得見見不可。哪怕是最後一面。”唐澤菲的目光掠過陸晉面孔,望向前方,“我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得做個了斷不是。”

“那我帶幾個人跟您去。”展月微也點點頭。

唐澤菲雙手插袋目視前方,良久很輕的嘆了一聲。

“陸晉,若是我說我想殺了他,”唐澤菲低沈聲音道,“你覺得如何?”

“我會盡力去做。”陸晉幾乎想也沒想就回答。

“不,若是你去動手那我們未免太引火上身,”唐澤菲默默道,“我只怕我們已經是太惹眼了。”

陸晉第一次聽見主子說這種話,小小的吃了一驚,遂道,“少爺,展月微他,應當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見過你幾次。”唐澤菲搖搖頭,“他見過你,也代表他身邊的人可能見過你,我們都是已經進入他黑名單的人了。”

“少爺,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但是沒敢,”陸晉吞了吞喉頭,語聲像要低到地底下去,“展老板,是怎麽死的?”

“我做的。”唐澤菲看了眼他,視線卻一掠而過了,“你猜得到吧。”

“所以我說這次不能是你我動手了。”唐澤菲閉了閉眼睛,這一刻,他又想起了虞從義。

殺手好找,但找個能讓唐澤菲安心的,卻沒那麽容易。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不能以這樣的身份和虞從義維持著聯系了,盡管他想起對方只是可悲的希望以這種方式能夠再度與那人的命運牽纏在一起。可唐澤菲同時又是那樣的清楚:雇主與殺手,若是再度下去,他覺得自己會沒有挽回的那一天。



虞從義回到家的時候,蔣風明還沒到。他記得對方今天早些與自己說晚上想去宜賓酒樓吃川菜,虞從義不知道他是希望和自己一起去還是晚點在飯店見面,索性今日部裏得了空閑,他便早早的回了來,在家中坐等對方。

幾乎等待了半個時辰,也不見蔣風明任何電話。虞從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房間,看了看懷表,正是晚上接近七點。推開窗戶他看了看外面,今日的早晨,英租界的上空昏昏沈沈,陰霾漫天,他總懷疑是要下雨。這會兒,攢了一天沒下的雨在這個時候飄飄灑灑落了下來,夜空漆黑深沈,雨絲如線。不大,鋪面而來的水氣卻有著透心的寒。

虞從義換了一件上衣,在鏡前整了整領口,走出房間,他叫來了管家。

“現在外面下雨了,給我備一把傘。”他挽上袖口,去衣帽架前摘下一頂帽子,“打電話給風明,就說我先出發去飯店等他。”

管家這個時候楞了楞,擡頭望向他,抓了抓後腦勺,“少爺,少爺不是在家嗎?”

“嗯?”虞從義挽袖口的手停了動作,很疑惑的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睜大了眼睛。

“風明在家?”

“是啊,下午少爺就回來了,回來就進了臥房,一直沒再出來過。”管家撓了撓頭,“少爺回來的時候,臉色好像不太好。”

虞從義心裏忽然咯噔一下,感到一種沒來由離奇的不安。瘆然的皺了皺眉,他沒問什麽轉身便走上了樓梯,幾步上了二樓。

好像有什麽在追著他似的,虞從義跑到蔣風明臥房前,見那房門緊閉,伸手敲了敲。

果不其然,裏頭傳來蔣風明的聲音,被門板隔著發悶,“誰啊。”

“是大哥。”虞從義道,“我進來了。”

“哦。”輕輕的腳步聲響起來,門開了,蔣風明上身襯衣下身睡褲的站在虞從義面前,臉上是極易察覺的憂慮不安。

“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和我說,我在底下等了你一個鐘頭。”虞從義看到蔣風明沒精打采的樣子,有些不解。

“大哥你也沒來找我啊,”蔣風明打開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回去又坐在床邊,虞從義跟著他走進去,一眼看見床頭煙灰缸裏不知有多少煙頭,整個臥房裏濃重的煙味。

“你也沒問管家我回沒回家是不。”蔣風明接著瞟了他一眼,“因為我一直是在外面或者客廳等你,所以你疏忽了。”

“好吧,大哥沒問仔細,算我白等。”虞從義走到床前,彈了彈煙灰缸,“在房裏抽這麽多煙做什麽?走,出去吃飯去。”

“我沒心情吃了。大哥,”蔣風明直直的看著他,“楊項死了。”

饒是虞從義預感到對方的不對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說的楞了一楞,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他脫口而出,“是誰做的?”

“這我就要問你了,大哥。”蔣風明低下頭嘆了一聲,“楊項是不是你殺的?”

原來,當日楊項最親愛的幹兒子被虞從義沈了河,有楊家人目睹是虞從義帶他出後門後人便徹底失蹤不見了。今早楊家一女仆來到後河浣衣,無意將一件衣裳脫手,這衣裳竟隨河順流而下被裹纏到一片幹枯蘆葦叢中,女仆涉水去水叢中撈衣服,忽的撞見水草叢中裹纏一具泡腫浮屍。女仆當場嚇得失聲尖叫,回去就報給老爺,楊項帶領一眾家仆趕到現場,有大膽的去將屍體搬上岸,眼尖的立刻認出那走了樣的猙獰面目確是小蓮無疑。立刻當日目擊者跳出來將那日見到虞從義的事情一五一十報與楊項聽了,有心之人便知道小蓮之死必與虞從義脫不了幹系。無奈人泡在水中許多天,縱然是見到屍身上彈孔痕跡,也無法證實泡發的彈孔原本尺寸大小,兇手雖無法確認,卻是楊家人心所向。

當日楊項便托人將這事告知了蔣風明,希望能討個說法,可命運好遭,當日下午,楊項便在白樓西餐館門口被人射殺,子彈正中胸口,當場身亡。這消息是楊瑞年告知他的,在電話裏,楊瑞年語氣狠厲,大有不查清真相不罷休的意思。蔣風明聽到這變故的第一時間腦子裏忽的一片空白,而後額頭沁出冷汗,他幾乎瞬間順理成章想到了大哥。

“是大哥殺的吧,是大哥吧。”蔣風明掛了電話,發覺自己手竟然在抖。“回家,我要回家。”他吩咐手下,而後毫無預兆的,他默然離開工廠,徑直回了家。

“他那個什麽幹兒子就算了,楊項,他死了,大哥,大哥,不是說好了嗎,我們一起想辦法,這事慌不得,總能找時機去做的,你,你為什麽現在就非得要了他命??”蔣風明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抖,“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公之於眾殺了楊項,會給我帶來多少麻煩,楊瑞年會把我逼死的!”

“我沒有殺楊項,”虞從義看著蔣風明越來越不安的神情,伸出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你聽我說。”

“你沒殺楊項?那他幹兒子呢,誰殺的?”蔣風明梗著脖子。

“我殺的,但這不是一回事,我…”

“幹兒子是你殺的,楊項和我說過之後他也死了,這不是你做的是誰?大哥,我們是家人,一心的,你和我說實話,你知道的,我再怎麽樣,也不會真的怨你,你不要逃避,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虞從義知道蔣風明的性子,也斷然明白他現今的崩潰之處。他膽小,不願做出頭鳥,更不願與誰成為明面上的敵人,這些他都知道,因此這麽些年在背後一向默默助他,沒想到今天這麽一場,竟讓他有些看不清對方。

他沒想到蔣風明會不信任自己,用這樣的口氣來質問自己。

“風明,你不相信我嗎?”虞從義放下他肩膀上的手,註視著對方眼睛,“我沒騙你,楊項,確實不是我殺的。”

“那我問你,他幹兒子是怎麽回事?”蔣風明擡起臉來,提高了聲調。

虞從義註意到,蔣風明的手在抖,他的弟弟在真正擔心害怕的時候會全身發抖,不受控制。一陣沒來由的愧疚襲上心頭,他來不及後悔與厭惡自己當日的沖動,一下子握住對方雙臂,緊緊的握住了,“抱歉,風明,抱歉。那是我沖動而為,和你沒有關系,殺他幹兒子的後果我自己扛,你不要…”

“殺他幹兒子有什麽後果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楊項也死了!楊項死了,楊瑞年會怎麽對我,和你,你想被警備處抓,被上面革職嗎?可是大哥,我當然會替你說話,但我得有知道真相的權力啊,你不告訴我實話,這讓我怎麽相信你,大哥,你和我說實話吧,這一切是怎麽回事啊!”

眼看著面前身體越來越抖,話語越來越生澀,虞從義閉了閉眼睛,忽然有種沈重的無力感。舌頭是千鈞的砣,真言和心結纏繞於天平兩端。於他而言,蔣潔潔是這輩子他心裏最大的坎,是他永遠無法出口的,心結,他,心想自己真的解釋不清好端端的為什麽會去殺了楊項幹兒子。

“大哥!”蔣風明看著面前的人,甚至有了發呆的樣子,忍不住大吼一聲,喚回了虞從義的神智,“大哥你聽見了嗎?大哥你說啊!”

“我沒殺他!”虞從義並沒出神,只是矛盾到有點發狂。在深深的無力與逼迫下他也吼了出來,“我沒殺楊項,我沒殺楊項,我沒殺楊項,要我說幾遍才信我!??”

“蔣風明,別問了,我殺的人我認,可不是我做的,你要問多少遍都沒有用。”

虞從義此時頭忽然很痛,伴隨著一抽一抽的,是太陽穴的跳動。他伸出手按住了一邊太陽穴。他是真的搞不清楚狀況,楊項的死亡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心裏一直藏著殺對方的心,卻萬還沒來得及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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