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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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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虞從義走到門口,見蘇班長停著車在院前,人下了車,站在柵欄前等他。蔣風明也一起跟了出來,蘇班長制服未換,見到虞從義,先行了禮。

“總長,”蘇班長的神情有些焦急,“三班發來傳聲,一刻鐘前,李副長在上安一號樓附近,遭到槍擊!”

“怎麽回事,送醫院了沒有,送去瑪麗安娜醫院!”虞從義接過管家遞來的外套,披在身上,轉身看見了蔣風明,他拉住對方走到一邊,低聲道,“抱歉風明,部裏出了事,我要過去看著。”

蔣風明感到有些驚訝與茫然,他點點頭,“嗯”了一聲,隨後又立即道,“大哥,那…”

“別等我了,你吃完早點休息,”虞從義想了想,又看看對方,“外面冷,你沒穿衣服先回去吧。”

蔣風明穿著睡衣,確實感到了含義,嘀嘀咕咕幾句,他跟著虞從義走到車前。虞從義彎腰上了車,他小聲道,“那你今晚上還回來麽。”

虞從義楞了楞,感到不能確定。蔣風明沒有追問下去,虞從義看著他道,“你先回去。”

這一句帶了稍許無奈與蔣風明對之陌生的命令口吻,蔣風明已經許久沒聽見大哥對自己這樣說話,一想到本來是屬於自己與大哥二人的良辰就這樣被打攪的什麽都不剩,他不禁有些懊惱。虞從義一定是帶了愧意的,蔣風明知道這點,他索性繼續小聲嘀咕,“大哥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我今晚不出去了的。”

虞從義想要嘆氣,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眼蔣風明,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來,他不願變成不給弟弟信任的大哥,但是憲兵部出了事,他必須得去。衛士給他推上車門,虞從義不再向後看去,面相前方,他詢問道,“查清楚是哪個襲擊的李銘?”

“這個我們還在搜查,李副長中槍時,附近高樓太多,”小衛士頓了頓,看到後視鏡裏虞從義望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有些緊張,“目…目標,難以,查…”

“李銘在哪裏?先帶我去見他。”虞從義想了想,道。

李銘作為虞從義的副手,跟隨他已經多年。虞從義記不清楚那時候他還在憲兵教導隊的時候,究竟是哪一年接受帶領兵部二十五團的任務,並將這些人訓練栽培出來的,李銘是其中之一。這麽多年了,只有李銘還跟隨他身邊,忠心耿耿,一直跟著他直到自己到了憲兵司令部副長的位置。雖然李銘有時會偶爾展露膽小怕事的樣子,虞從義卻從不責怪他,只是教他盡量克服。因為他想到對方種種追隨,總覺得那是排除了萬難選擇的道路,虞從義清楚自己一路走的並不順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個重感情的人,然而他想了想,若是李銘出了什麽事,自己一定不能接受。

一路跟著衛士進了瑪麗安娜醫院,虞從義腳下不停,徑直進入住院部。那邊李銘被送進幾號房間還沒有消息,虞從義快步走著,只憑推測在樓棟上上下下搜尋。沒一會有小兵疾跑過來報告,說是問清楚李副長在哪個房間了。馬上又有護士不滿的從房間裏出了來,輕聲急促提醒“不可在走廊過道奔跑,打擾周圍房間病人休息!”

虞從義點點頭,只道抱歉,小兵躲在他身後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時候,蘇班長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走了出來,站在虞從義旁邊,跟他耳語說請跟我來。

虞從義終於見到了李銘。

李銘肩上中槍,腿部還有多處擦傷,虞從義帶人給他送了點水果,李銘穿了病服整個右肩膀被厚厚紗布包裹,躺在病床,見到虞從義的那一刻還是想要起身。

虞從義安撫他坐下來,“你先休息著,我過來看看你。”

李銘點點頭,往旁邊讓了讓位置,“您坐這。”

從前李銘私底下偶爾會稱呼虞從義“哥”,害怕的時候,激動的時候,是真的會把虞從義當作大哥一樣看。虞從義有時候想到這些,莫名心裏蕩起一股熱流,想到——他其實也不比蔣風明大多少歲。

“好好休息,痊愈了還跟著我,不去城北了。”虞從義沒有坐床邊,蘇班長從旁邊拉了張椅子,他坐下來。

“哥,”李銘聲音有些低落,“謝謝你這麽晚了還過來看我,弟弟沒怪吧。”

虞從義搖搖頭,“不礙事。”蘇班長遞過來一只削好的梨,虞從義不吃,他就給李銘。虞從義道,“誰想殺你?”

李銘頓了頓,有點苦惱,“哥,您知道我的,我一向本分做事,膽子又小您提拔我在憲兵部當個副長,但說實話我的手也夠不到天上去,我,我這沒有生死仇家呀。”

虞從義知道李銘什麽人,聽聞若有所思,“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知道,誰會想讓你死。”

“他們是沖著李副長來的。”蘇班長開了口,“李弟弟,當時那車裏是不是只有你,沒別人了吧?”

“是,我當時剛送走陳局長他們,想去後橋,”李銘回憶道,“今天我哥回家了,那車剛離開經貿大廈,路過上安一號,我就…”

虞從義道,“前幾天救火那會你的上下線是誰,或是否感覺到有人暗中跟隨?”

“是陳局長錢副局長,其他沒有了。”李銘如實匯報,“我覺得不像是沖著他們去的,時間對不上,而且,應當不會是軍部內部的人。”

“何以見得?”

“子彈口徑對不上。”李銘招招手,一旁助理小兵端上來一張鐵盤,上面列著兩枚帶血子彈。

“這是發生事故後從車裏找到的,”李銘欠起身子,從盤裏抓起一顆,送到虞從義眼皮下,“不是軍部用的320那個7.65的,更不是380。”

“尺寸這麽大像是ACP彈,”虞從義喃喃,“這種大口徑的子彈警備部憲兵部都少有人用,威力太大,這是明擺了不給人一點活路…”

“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誰,”李銘坐著坐著忽然狠狠打了個寒顫。

虞從義推開鐵盤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來自己。如果李銘沒有樹敵的話,那對準他的矛頭便極有可能是對準自己的。李銘和他關聯密切,且常常同來同往…若說想殺雞儆猴也是不能排除的可能性…楊項沒可能,他不知道自己在憲兵司令部工作,更不會順藤摸瓜找到李銘,還有誰呢。

忽然想到下午離開憲兵司令部在街角揭發尾隨自己的唐澤菲,虞從義背後忽的一陣發涼。這麽想來,唐澤菲的話語確實蹊蹺,像是知道會有什麽發生一樣。會是他麽?或者說,是他?

虞從義想不通。自己分明已經替他除去了棘手對手,況細想唐澤菲如此意味不明的舉動,像是刻意做什麽不在場證明一樣…算了算時間,李銘大約就是在那時遭遇的襲擊。原本還道他是提醒自己楊項的跟蹤,這樣一看卻別有深意,虞從義忽然覺得很亂,唐澤菲是想做什麽,米斯特唐不是他所殺,盡管如此對方還是從沒有想過放了自己麽?

想到幾天前自己還為了兒時某些時刻的情誼想要在心裏為他開脫而找上楊家,虞從義覺得自己簡直可笑。心道此人原本大概就是如此,自己何苦心軟。他對於對方以及對方保鏢陸晉的刺殺計劃遲遲沒能找到時機,虞從義忽然咬緊了後槽牙,心尖一陣刺麻,覺得自己是時候將這些事情一並提上日程了。

只是唐澤菲做了這麽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

“少爺,”陸晉悄悄走近客廳,珠簾半垂半掛著,他伸手撩開來。

“對不起,我失手了,”陸晉走到唐澤菲身邊,俯下身貼近他的耳朵低聲道,“李銘中槍了,但是沒中要害,他沒死。”

唐澤菲半靠半依在側沙發,擡頭剝一枚柿子,橘紅的皮撕扯下來,裏頭的果肉近乎透明。太過成熟的果子,捏在手中有些發爛。

沒說話,他舉起這枚果子,向後一遞。陸晉接住這枚果子,捧在手裏,唐澤菲將果子剝的很好,一點也沒戳破,那枚柿子僅僅是軟爛,並未流淌汁水。側過臉來去看陸晉,他抻著手指撥開頰邊垂發,臉上看不出表情。

“吃了吧,”唐澤菲向他點點下巴。

陸晉猶豫了一下,“少爺,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李銘這麽難動,”唐澤菲伸出手拍拍陸晉肩頭,語氣嘲諷,“你這麽費勁,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誰的人。”

“虞從義?”陸晉瞇了眼睛,他知道唐澤菲先前大費周章讓下面人跟住對方,卻並未行動,不知是否有別的考量。

“那個虞從義也並非什麽人物,少爺您下令,我都會盡力去辦。”陸晉思考過少爺想要殺死李銘背後的意圖,深覺認同。他們要保護的,分明就是一人。

“不要動他。”唐澤菲目光掃向陸晉,那分明是一個警告的眼神,“李銘這條線你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另外想辦法。”

陸晉不明白主子有什麽顧慮,瞬間起了不甘心,“不,我可以的。他們找不到我頭上來…”

“別忘了還有一個楊項。”唐澤菲不接他的話,不容置喙道,“解決楊項也一樣,誰先誰後都沒有關系。”

陸晉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冷傲,不甘心以及擔憂瞬間蔓延上來,“少爺,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不明白。”

“嗯?”

“這個虞從義究竟是什麽人?”陸晉確實不明白,他記得上次優待室莫名其妙的放行,以及之後的跟蹤,還有此次的李銘,都與這個人有著或深或淺的關聯,少爺對這人態度模棱兩可,明明是極度防備的樣子卻說這個人動不得。

唐澤菲不想回答他的問題,也確實沒有回答。自顧自起身,他的目光掃過陸晉面孔而後收回,只是輕輕一瞥,陸晉卻感覺臉部像是被道淬火割線劃過一般。

那人的瞳孔是兩滴將落未落的琥珀,水晶吊燈的金線濺進他眼睛裏,反射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銳度。

陸晉低下頭,知道這不是自己該問的,卻依舊有些不甘心,不甘心。

唐澤菲向門廊走去。“少爺,您要出門,大衣燙好了我給您披上吧。”管家連忙跟上去,唐澤菲又繞回衣帽架上,取下來一只寬檐帽,披上大衣,他徑直走了出去。

英租界紫鳳路二十九號西菜館門口,展月微靠在玻璃門前抽一只大前門香煙。剛吸上兩口,唐澤菲就到了。

展月微自從死了老爹,不得不被迫參與管起家業,可是他一向游手好閑慣了,是一個偏於敗家之子的人物,心思根本不在這些上面,一時並不能將那些個產業管理的有條不紊更別說如以往的風生水起。好在展家平日裏還有些個老爺叔輩的人物控制著大局面,底下的經理管事也都是跟了展家多年的老人沒有二心,因為見慣了他們少東家隨意怠惰的習性,並沒有將過多期望與重擔肩負與他,以至於展月微除了過目手下人呈上展家底下那些個產業經營情況的總覽,也幾乎沒別的重事累事要做了。

他的生活幾乎同以往沒有任何變化,於是在這天晚上,他想起來了唐澤菲。想著事到如今自己與對方的家世倒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便沒什麽猶豫的打電話約上了對方。

面對面坐在玻璃窗前鋪著紅絲絨布的圓桌邊,展月微發覺唐澤菲的神情有了變化。

他是多麽眼尖,尖到可以觀察揣摩對方任何一個表情的轉變。唐澤菲的變化也被他看在眼裏。這個人以往坐下來品嘗酒精搖動酒杯的神情都是那樣的漫不經心倨傲冷漠,仿佛沒有什麽事情能真正進他眼底,此時卻像是被蒙上一層薄霜,蒙蒙的淡色的是憂郁的霧氣。

展月微開了口,“為什麽不像我一樣,讓老爺叔們去管,他們多精明,你我混這麽久了怎能比得上。”

唐澤菲聽出了他語中的嘲諷,淡淡道,“放在我眼皮底下安心,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

展月微知道唐澤菲自從老子死了後就一改靡靡作風,可謂是沒有全身心也大半投入進了家族產業裏,操勞自然是累的要命,可是也同樣是歷練,他少時心浮氣躁也沒能夠好好讀書卻也知道任何事情不是一蹴而就,一步一腳印不是白說的,只有這才是要做、能做實業家的風範。只有自己還渾渾噩噩卻又打心底裏不情不願,不禁有嫉妒也有不安,大約是知道自己此生如此了,卻也不願行動。

“我爹跟我說了,我天生是富貴命。”展月微不鹹不淡的說道,“我爹沒了還有老爺子幫襯,一點也不需要我忙什麽。噢,我忘了,唐澤菲,你畢竟不是中國人,雖說土生土長在這裏,可恐怕是沒有家族血親的意識,你是不懂這些對於我們是多重要的,展家家業一百來年,那是傳承來的,你唐家不過發達了二十年,可惜沒有根底啊。”

唐澤菲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你說沒有底,人生一百年,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怎麽能夠知道後事如何呢。”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思維,懂吧,”展月微笑了笑,嘆了一聲,喚來侍應生,在菜單上隨意點了幾下。

唐澤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

展月微不知道自己老爹正是被面前之人所害,而唐澤菲看他這個模樣,並不是能成大器的。窗外霓虹燈光車水馬龍,這麽晚了,天津衛的英租界紫鳳路竟然還是一副喧囂的景色。有軌電車隆隆碾過這些雜聲,倒映在酒杯中的是嘈雜卷過大街的蕭條。

展月微切著牛排,刀聲謔謔,漫不經心的扯出一些笑容,“我以為你老爹沒了會回家去呢。”

唐澤菲仿佛是沒有聽到,仍舊看著窗外,卻是幽幽說道,“我只有這裏一個家。”

“你家恐怕也只有你這麽想了。”展月微嘴角微笑的弧度大了些,堪稱鋒利,“你有沒有聽過中國這句古話,‘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你知道它的上一句,是什麽嗎?”

唐澤菲轉過臉來,想了想,沒做什麽表示,將盤子向前一推,“展公子想說什麽,不妨直說。”

“非吾族類,其心必異。古代春秋時期那些王侯諸侯便明白,血脈親緣於他們而言是多麽重要的東西,這對於中國自古而言便成為一種政治認同,”展月微抿了一口酒,不懷好意的看向唐澤菲,“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中國早已習慣對外貿易,這是不可避免的…”

“看來唐公子還是未能徹底領悟這句古文的真正含義。”展月微的眼睛深深的攥住他的,“可是中國貿易市場就那麽大,國人尚且覺得瓜分不夠,怎會輪到你們洋人呢。你別看最近天津口岸風頭那麽盛,別忘了那是進遠遠多於出!你想想看吧,法租界的杜老,李先生的布廠紗廠皆瀕臨破產,他們第一個想除掉的會是誰?”

“你是想提醒我我們兩家現在很危險?”唐澤菲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毫不避諱的回盯過去。

“不,不是危險。”展月微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天津衛已經成對頭了。誰都知道海河沿岸的唐老板,和英租界的展老板。”

“我們之間也到了這一步了?”唐澤菲忽然笑了笑,些許輕松的語氣,而舉起酒杯輕輕磕在展月微的杯沿,透過薄薄的玻璃看向展月微的眼睛時,其中情緒卻晦暗不明。

“當然要了,”就在唐澤菲收回酒杯的那一刻,展月微忽然拉開椅子俯身趴了上來,手指迅速夾起對面人的高腳杯跺到一邊,幾乎是貼著桌子靠近了唐澤菲,他湊到對方面孔底下,氣息如游蛇躥了上前,“乖乖,答應我,回家去吧,不然我們恐怕就真的要成為敵人了。你知道我不想看到那一幕,如果這件事發生,我會心碎的。”

唐澤菲沒有任何舉動,只是低頭俯視了對方的面孔。過於白皙的臉頰在酒氣氤氳下偷著些微的醉紅,展月微的眼角是天然輕佻的上揚,讓他看起來在說什麽做什麽都像是正與人調著情。擡起一只手捏住對方下巴,他輕輕緩而有力的拍打了對方面頰,“讓我睡你一次,我立刻走,你答應麽?”

展月微立刻瞪了眼睛,飲過量的酒精讓他沒有立刻發作,眼角吊起眉毛也早已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不耐的神色。唐澤菲見了他這表情,手上下了力道一下子將他側臉推開,而後一腳踢向桌腿將靠椅向後推去,他迅速站了起來,雙手插在衣兜裏,面無表情的俯視幾乎趴在桌上的對方,淡淡說道,“我開玩笑的,你皺眉的樣子還比不上他千分之一。”

“什麽?”展月微大概是真的有點醉了,糊糊塗塗撐著桌子站起來,他口吃還算清楚,一只手拿著叉子,指向唐澤菲,“想打我的主意唐老板,是不是忘記曾經我怎麽對你的了?”

“回你沒醉時候的那句話,”唐澤菲向後退了一步,語調已變得極為冷淡,“要是我說‘不’呢。”

“那我們只好走著瞧了。”說完,展月微抓起桌上一只手帕,背過身掩住口鼻啐了一聲,扔下帕子回頭恨恨看了眼唐澤菲,他重重的“哼”了一聲,擦過他肩膀走了過去。

唐澤菲向左轉了,對著起霧的玻璃窗整理自己的衣著。沒再去看奪路而去的展月微,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凝著一些冷漠與傲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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