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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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虞從義在憲兵部一連住了五天。這一天的傍晚，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離開憲兵部的時候，他沒有讓司機送自己。
入冬的天津衛是越來越冷，天黑的也格外早。虞從義步行走出道明街的時候，天色已然昏暗下去了。大路邊騎車的老媽子趕路，車筐前置著菜，在街角拐了個彎，是急著回家做飯的模樣。虞從義想了想，也繞了路走。想著好多天沒有回家應當會讓蔣風明擔心，他便要去劉記買點對方最愛吃的炸糕哄哄對方；雖然楊舒才那事尚且令他耿耿於懷…虞從義心想，蔣風明年紀尚輕，有犯錯其實是理所當然，他自己作為大哥，理應規導對方，免得一錯再錯。
虞從義沒有趕上巧，一屜炸糕剛賣完，正要換油倒料炸下一鍋。糯米的皮，紅小豆的餡，油浸浸香噴噴，外皮塗抹赤醬壓扁做成圓圈模樣，出鍋時金黃熱乎的誘人。他站在風裏等待十幾分鐘，買了兩份，裹在盒中放進紙袋裏拎在手裏，忽然有了些底氣，安下了這麽多天不回家面對蔣風明的心。
虞從義走過了這條街，在街角感到了被人跟蹤。他在這方面有異於常人的直覺，況且對方尾隨的技巧甚是拙劣。虞從義刻意放緩了腳步，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去鬧市區人多路雜更有機會甩掉對方。雖然不知道那是誰，虞從義此刻還是不願意惹這個麻煩。他暗處的仇家也許不少，而他現在也並不想猜測對方是其中的哪一個。
轉彎走上大路，身後腳步聲音忽然放大。或許是猜測到了虞從義的想法，那人像是逐漸逼了近，伸手就能摸到虞從義的發尖。
虞從義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向前讓了一大步，他迅速走到了房屋掩映的黑暗裏，訓練有素的節奏讓他極度從容的與對方拉開了一大段距離，彎腰抽出了腿間的匕首，他敏捷轉動目光，望向來人。
一個很高的男人帶著過分低檐的黑色禮帽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冬天深巷中穿堂風瑟瑟，這男人裹緊了大衣，伸手拉了拉帽檐。虞從義一眼就看出那是誰。
“小心，最近一直有人跟著你。”唐澤菲的眼睛透過帽檐下的陰影，淡淡的註視幾步遠的虞從義。虞從義靠墻站著，見到是他，絲毫沒有放緩動作，扭頭四處掠了幾眼，他的目光又回到唐澤菲身上，他譏嘲的笑了聲，“你也算其中之一嗎？”
唐澤菲不知道怎麽解釋，因為先前為了殺掉展除他命令跟隨虞從義的那些人近些天向他匯報了還有其他人跟蹤對方這事。唐澤菲知道虞從義向來行動撲朔迷離，很不是盞省油的燈，也不知是惹到了誰，不免的要替他擔心一下子。
今天總是找到機會等他出憲兵部單獨行動了，唐澤菲只是想要提醒他一下，不想車停在路邊，他跟著他的背影，望著他，卻兀自尾隨了老遠，還不願停住腳步。
他知道自己這樣子很蹊蹺，對虞從義來說更是奇怪與莫名其妙。虞從義對於此事一定有辦法應對，或許根本不需要他來提醒，然而他就是想要見見對方，看看他，和他說一句話。
唐澤菲沒說話了。虞從義看了看他和他之間隔了半間房子的距離，無奈的搖搖頭。“你回去吧，我知道。”夕陽的餘輝散盡了，冬天的夜晚巷子裏漸漸彌散淡藍色的霧霭，他透過這些淡色看見了唐澤菲的眼睛。深邃的栗子顏色，因為太深了，又躲的太遠，反而看不清神情。但他好像能感覺到那目光。他理解了唐澤菲的意思，他不知為何忽然相信對方也許真的就只是來提醒他一下的。
唐澤菲的手放在衣兜裏，聽到虞從義這一句，他點點頭。不知道繼續說什麽可是並不願意離去，他掙紮著又說，“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虞從義忽然勾著嘴角笑了一下，是了然的笑容，他也點點頭。毫無猶豫的轉身離開小巷子，他不會再回頭，走向大道。他轉身的時候一向這樣，唐澤菲已然習慣，只是從不猶豫與回頭的對方讓他有點失神。尖銳的寒氣一點一點侵入大衣布料，唐澤菲在深巷的盡頭看到虞從義走遠了，打了個寒顫，他對自己說回去吧。
虞從義原路返回，不久後便遇上了楊項。
楊項帶著一幫人，將他圍堵在僻靜的胡同口。他們確實已經跟蹤虞從義多時，自那天從下人的口中得知最心愛的幹兒子可能死於虞從義之手的時候，楊項心裏便恨透了對方。
虞從義嘆了口氣，神情漠然的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楊項。“不早了，有什麽事現在說吧。”他頓了頓，“家裏人還等我回去。”
“是蔣風明吧？”楊項冷哼道，他身形偏於矮小，站在虞從義面前本不起什麽氣勢，然而因為眼神兇狠，倒也壓住他三分。“那小子我早就想收拾了，我真想連你帶他一起剁了！”
虞從義的目光放出兇光，“你敢動蔣風明，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呵呵呵，”楊項叉著腰忽然笑起來，他身後烏泱泱走出一群人，黑色的影子隱沒在路口，肆意徘徊。虞從義不看那些人，只是盯著楊項，“要打架？”
“我是不敢動蔣老弟的，”楊項活動了一下脖頸，“噓”的吹出一口哨，“你看看我敢不敢動你呢？”
虞從義沒說話，只是將手裏提著的東西塞進口袋，同時舉起一把槍。
“堂堂軍士長當街殺人麽？”楊項笑著搖搖頭，“老弟，我說你別急，我現在問你一句，聽說小蓮是你殺的？”
“我不知道那是誰。”虞從義說。
“要是小蓮是你殺的，”楊項走近了他，點點他肩頭，“你這命我要定了。”
“隨你的便，”虞從義冷道，“就這事？沒其他的我走了。”
楊項看著他的臉，忽然古怪的笑了一下，走近虞從義，不做聲的只是瞇起眼睛看著他。
虞從義垂下眼睛，轉身要走。
“且慢。”楊項伸出一只手，攔住他的去路。虞從義盯著他這只手，視線再度轉回對方，皺起了眉頭。
“從前有一個土匪，叫洪書寶，”楊項看著他的臉忽然開口。
“嗯？”虞從義莫名其妙。
“這是一個人才，可惜生錯了時代，在前清，那必定是統率一方的大將領。他出生很不好，十歲落草為寇，可是不到二十便成為了統領平津一帶的匪幫頭目，”楊項自顧自說著，依舊看著虞從義，“在他的帶領下，這個幫派榮極一時，可以說是威震四方，誰聽到他的名字心裏都震上一震。你說他算不算得上是少年英才？”
虞從義不解，並且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洪書寶這人有慧根，雖是土匪頭子，然而很有一顆仁心，最恨手下殺害無辜百姓，不僅如此，隨著年歲漸長，他大概是開始悔過半生殺業，開始禮佛，每一旬必有一天要吃齋飯。他有個結拜兄弟，卻與他恰恰相反，燒殺搶掠無所不為，還異常的心狠手辣。就因為這個，他和他這兄弟經常起爭執，逐漸離了心。”楊項看了虞從義，“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傻子，總說著一套什麽“眾生何其無辜、蒼生苦”的言語，可自己不也是被這世道拋棄的土匪麽？”
虞從義說，“你到底想說什麽？你對這個洪書寶為什麽這麽了解？”
“後來他這個兄弟背叛了他，一把火燒了土匪營，連帶著把他也燒死了。”楊項忽然嗤嗤笑了聲，“你說土匪要是講起了仁義，那還是不是土匪了，他根本不配做頭目。”
虞從義忽然覺得心口一緊，沒來由很不舒服。他不想再聽對方多言，撞開對方手臂，就要離開，沒想到楊項再度一個箭步讓到他面前，擡起了頭。
“且慢。”他說著，挑釁的眼神掃將過來，直接對上虞從義的目光。虞從義不解，更是疑惑萬分，斂了神色，他的眉毛壓下來，“你什麽意思？”
“洪書寶曾經一次下了山，與一風塵女子有染。春風一度過後，他有了私生子，”楊項的目光完全盯住了虞從義，“可惜僅僅兩天以後，他便被我燒死了。”
虞從義的眉毛跳了兩下，瞬間看向楊項，“你？”
“他和你長得很像。”楊項嘴角忽然扯出不明意味的笑容，“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洪三的遺孤，我覺得我應該找到了。”
虞從義聽他這話忽然懵了，不可置信的頓了頓，他說，“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所以就當我講了個故事吧。”楊項搖搖頭，挑釁的神情又浮現上來。
虞從義忽然覺得腦中一片混亂，他出生時就沒見過父親，更是無人向他提起過他的父親分毫。如今楊項說的這些讓他忽然起了難言的煩躁。想起蔣風明先前與他說過的某些，若洪書寶真的是他父親，楊項是那所謂的“二刀虎”…
他究竟為什麽要向自己說這麽多，虞從義心想，難道就是為了告訴他，他那堪稱苦難的幼年時光，原來是拜他所賜嗎。
虞從義看向楊項的目光裏便帶了些恨。可他和對方都非常清楚，光憑長相這種東西，是萬不能說明什麽的。
“老弟，我們走著看吧。”楊項吹了聲口哨，轉過身面對他的隊伍。天色已然完全黑透下去了，虞從義睜大了眼睛，卻是不能完全分辨清楚黑暗裏到底有多少人。他的手握住腰間的槍，忽的拔了出來，對準楊項的後腦勺。
“你今天殺不了我。”楊項依舊背對著他，絲毫不懼。“我知道你的身手，可是我也知道，這黑暗裏有多少雙我的眼睛。”
虞從義忽然開了口，“蔣潔潔是怎麽死的。”
楊項明顯是頓了一下，轉了身，看看虞從義。
“你們為何都要問那個婆娘。”他有點不解，“死了就是死了，難不成問問能起死回生嗎。”
虞從義逐漸不耐煩，“說！她到底怎麽死的？”
楊項不說話了，頂著他的槍口回到人群裏，雙手插進褲兜，他頭也不回走向胡同口。他的人立刻烏泱泱圍了上來跟了過去，虞從義站在原地沒動，他發現那些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多的多。
“人死不能覆生啊！”不遠處，楊項慢悠悠的晃著，忽然大聲感慨了一句。
虞從義終於到了家。站在過廳便聽見蔣風明吩咐下人步菜的聲音。原來，蔣風明一早就聽他說今天會回家，特意命令廚房在傍晚買了國民飯店的西餐回來，已然滿滿擺了一桌。
下人拉開廳堂大門，蔣風明兩三步從餐廳跑跳到他面前，給他來了一個擁抱。虞從義的衣服冰冷，蔣風明臉貼到他肩膀，“嘶”了一聲，隨後笑嘻嘻的又摟了摟他，“大哥，你可總算是回來了！”虞從義對他笑了一下，也環了環他的背。將炸糕遞給對方，然後站在大廳外面開始脫鞋脫外套。
蔣風明開心的打開紙袋子，炸糕已經有些發涼，他拎起一塊送進嘴裏。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他轉頭問虞從義，“大哥，是劉記炸糕？”
“嗯，剛巧他們今天開門。”虞從義說，“還好吃嗎？是不是涼了？”
蔣風明搖搖頭，“還好，不是很涼。”將袋子放在一邊，他拉過虞從義的胳膊，兩三口吞下嘴裏炸糕，快步帶著對方走向餐廳，“大哥，我今天叫了國民飯店的西餐，你洗洗手，我們趕緊坐下來吃吧，我從下午一直等你回來到現在，餓死了！”他跟虞從義講話的時候總帶著點撒嬌的少年意味，偏於吵吵嚷嚷黏黏糊糊，但虞從義也很習慣了，並不反感。
虞從義沒有和他說過他去找過楊項，這些天不回來也只是推說部裏有事，蔣風明與他對著坐在餐桌兩側，只直看著一大桌的西式餐點。
虞從義知道自己回來的晚，蔣風明特意等他到現在，便拿過他的碗，給他盛了一碗小羊排湯，“快吃吧。”
蔣風明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那就是吃飯，從不多說其他的什麽，虞從義心想這要歸功於小時候義父教的好家教，導致他也養成了食不言的習慣。
憲兵部近來都是一些瑣事，前天意租借威爾斯樓發了火災，救火會辦事不利，支援緩慢，燒毀了兩座洋樓，上面批則下來要追究責任。各個部門不願意擔責，便相互推諉。最後吵來吵去大責落在憲兵部頭上，認為憲兵部巡邏安防不利，一去瞧，檢查所更是空空如也。虞從義作為軍士長，承認自己對此有所疏漏，願意檢討。好在此次事故未出人命，虞從義便讓副長李鳴帶一個隊伍去現場勘察情況，向上頭交份報告出來。此類的事件尚且數不勝數…這些煩則煩矣，卻偏於浮於表面，虞從義不願將心思放在那些上面，蔣風明一直說今天的牛排煎的特別好，他也便嘗嘗。
他所在意的另有其事。虞從義又想起來今天先後遇到唐澤菲與楊項的尾隨，尤其是楊項莫名其妙與自己說的那些，倒是不怎麽令人心煩，卻也是給他提了個醒。他早就知道暗處也許有許多雙眼睛在看著他，他不會總是想躲著人的，他更願意先發制人。
心裏默默思考著這些，端起面前白瓷碗，他差點要被燙到。濃湯撒出去些，並沒弄到到處都是。蔣風明正吃到興處，擡眼看了他一下。“大哥，你沒事吧？”虞從義平日最是穩重，不會隨便弄撒湯碗。蔣風明覺得大哥是心裏有事，一旁下人連忙將灑落濃湯拭去，虞從義的神情也恢覆了平常。
“最近家裏還好吧？”虞從義隨意的問道。
“好的很。”蔣風明去看虞從義的表情，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大哥，最近部裏太忙了吧？”
“還行。”虞從義說。
“大哥，我先前和你說過的那些，你還記得嗎？”蔣風明拿起叉子，撿了一塊奶糕。
蔣風明曾經不止一次和虞從義說過，覺得他在憲兵部做事太過於幸苦，想要他辭去職務，只是幫家裏做事。家裏的事務總比憲兵部軍士長清閑的多，他人在身手就在，偶爾為他蔣風明做掉幾個眼中釘想必對他虞從義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即使賦閑在家也可以，他蔣家的事業，足可以養他虞從義幾輩子了。然而虞從義不願意，他沒有忘記自己當初是怎樣從軍校千辛萬苦的出來，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為自己掙得如今這樣一個職位的。軍部的明爭暗鬥於他而言熟稔於心，他已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知道一切的來之不易。更何況，是蔣父培養他走了這樣一條路，他不想辜負蔣父的心思。
所以虞從義一直沒有答應，所幸蔣風明也不執著，只是要虞從義心裏有數，別忘了他這一個弟弟。
虞從義點點頭，道，“風明，我在憲兵部，能幫你更多。”
蔣風明不置可否，只是停了手裏的動作。
虞從義是謹慎的，起碼在憲兵部，他處處小心總是繃著神經，可是近些時間他越來越覺得，手裏要脫力似的有點不受控制。
蔣風明不會想到虞從義在考慮這些，他略有些失落的點了點頭，“那大哥，你今天晚上陪我睡，我已經五天沒有見到你了。”
虞從義點頭，答應道，“好。”
就在這時，管家上了來，站在桌子前面低聲報告，“少爺，虞爺，門外有人，說是找虞爺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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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從義在憲兵部一連住了五天。這一天的傍晚，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離開憲兵部的時候，他沒有讓司機送自己。
入冬的天津衛是越來越冷，天黑的也格外早。虞從義步行走出道明街的時候，天色已然昏暗下去了。大路邊騎車的老媽子趕路，車筐前置著菜，在街角拐了個彎，是急著回家做飯的模樣。虞從義想了想，也繞了路走。想著好多天沒有回家應當會讓蔣風明擔心，他便要去劉記買點對方最愛吃的炸糕哄哄對方；雖然楊舒才那事尚且令他耿耿於懷…虞從義心想，蔣風明年紀尚輕，有犯錯其實是理所當然，他自己作為大哥，理應規導對方，免得一錯再錯。
虞從義沒有趕上巧，一屜炸糕剛賣完，正要換油倒料炸下一鍋。糯米的皮，紅小豆的餡，油浸浸香噴噴，外皮塗抹赤醬壓扁做成圓圈模樣，出鍋時金黃熱乎的誘人。他站在風裏等待十幾分鐘，買了兩份，裹在盒中放進紙袋裏拎在手裏，忽然有了些底氣，安下了這麽多天不回家面對蔣風明的心。
虞從義走過了這條街，在街角感到了被人跟蹤。他在這方面有異於常人的直覺，況且對方尾隨的技巧甚是拙劣。虞從義刻意放緩了腳步，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去鬧市區人多路雜更有機會甩掉對方。雖然不知道那是誰，虞從義此刻還是不願意惹這個麻煩。他暗處的仇家也許不少，而他現在也並不想猜測對方是其中的哪一個。
轉彎走上大路，身後腳步聲音忽然放大。或許是猜測到了虞從義的想法，那人像是逐漸逼了近，伸手就能摸到虞從義的發尖。
虞從義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向前讓了一大步，他迅速走到了房屋掩映的黑暗裏，訓練有素的節奏讓他極度從容的與對方拉開了一大段距離，彎腰抽出了腿間的匕首，他敏捷轉動目光，望向來人。
一個很高的男人帶著過分低檐的黑色禮帽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冬天深巷中穿堂風瑟瑟，這男人裹緊了大衣，伸手拉了拉帽檐。虞從義一眼就看出那是誰。
“小心，最近一直有人跟著你。”唐澤菲的眼睛透過帽檐下的陰影，淡淡的註視幾步遠的虞從義。虞從義靠墻站著，見到是他，絲毫沒有放緩動作，扭頭四處掠了幾眼，他的目光又回到唐澤菲身上，他譏嘲的笑了聲，“你也算其中之一嗎？”
唐澤菲不知道怎麽解釋，因為先前為了殺掉展除他命令跟隨虞從義的那些人近些天向他匯報了還有其他人跟蹤對方這事。唐澤菲知道虞從義向來行動撲朔迷離，很不是盞省油的燈，也不知是惹到了誰，不免的要替他擔心一下子。
今天總是找到機會等他出憲兵部單獨行動了，唐澤菲只是想要提醒他一下，不想車停在路邊，他跟著他的背影，望著他，卻兀自尾隨了老遠，還不願停住腳步。
他知道自己這樣子很蹊蹺，對虞從義來說更是奇怪與莫名其妙。虞從義對於此事一定有辦法應對，或許根本不需要他來提醒，然而他就是想要見見對方，看看他，和他說一句話。
唐澤菲沒說話了。虞從義看了看他和他之間隔了半間房子的距離，無奈的搖搖頭。“你回去吧，我知道。”夕陽的餘輝散盡了，冬天的夜晚巷子裏漸漸彌散淡藍色的霧霭，他透過這些淡色看見了唐澤菲的眼睛。深邃的栗子顏色，因為太深了，又躲的太遠，反而看不清神情。但他好像能感覺到那目光。他理解了唐澤菲的意思，他不知為何忽然相信對方也許真的就只是來提醒他一下的。
唐澤菲的手放在衣兜裏，聽到虞從義這一句，他點點頭。不知道繼續說什麽可是並不願意離去，他掙紮著又說，“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虞從義忽然勾著嘴角笑了一下，是了然的笑容，他也點點頭。毫無猶豫的轉身離開小巷子，他不會再回頭，走向大道。他轉身的時候一向這樣，唐澤菲已然習慣，只是從不猶豫與回頭的對方讓他有點失神。尖銳的寒氣一點一點侵入大衣布料，唐澤菲在深巷的盡頭看到虞從義走遠了，打了個寒顫，他對自己說回去吧。
虞從義原路返回，不久後便遇上了楊項。
楊項帶著一幫人，將他圍堵在僻靜的胡同口。他們確實已經跟蹤虞從義多時，自那天從下人的口中得知最心愛的幹兒子可能死於虞從義之手的時候，楊項心裏便恨透了對方。
虞從義嘆了口氣，神情漠然的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楊項。“不早了，有什麽事現在說吧。”他頓了頓，“家裏人還等我回去。”
“是蔣風明吧？”楊項冷哼道，他身形偏於矮小，站在虞從義面前本不起什麽氣勢，然而因為眼神兇狠，倒也壓住他三分。“那小子我早就想收拾了，我真想連你帶他一起剁了！”
虞從義的目光放出兇光，“你敢動蔣風明，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呵呵呵，”楊項叉著腰忽然笑起來，他身後烏泱泱走出一群人，黑色的影子隱沒在路口，肆意徘徊。虞從義不看那些人，只是盯著楊項，“要打架？”
“我是不敢動蔣老弟的，”楊項活動了一下脖頸，“噓”的吹出一口哨，“你看看我敢不敢動你呢？”
虞從義沒說話，只是將手裏提著的東西塞進口袋，同時舉起一把槍。
“堂堂軍士長當街殺人麽？”楊項笑著搖搖頭，“老弟，我說你別急，我現在問你一句，聽說小蓮是你殺的？”
“我不知道那是誰。”虞從義說。
“要是小蓮是你殺的，”楊項走近了他，點點他肩頭，“你這命我要定了。”
“隨你的便，”虞從義冷道，“就這事？沒其他的我走了。”
楊項看著他的臉，忽然古怪的笑了一下，走近虞從義，不做聲的只是瞇起眼睛看著他。
虞從義垂下眼睛，轉身要走。
“且慢。”楊項伸出一只手，攔住他的去路。虞從義盯著他這只手，視線再度轉回對方，皺起了眉頭。
“從前有一個土匪，叫洪書寶，”楊項看著他的臉忽然開口。
“嗯？”虞從義莫名其妙。
“這是一個人才，可惜生錯了時代，在前清，那必定是統率一方的大將領。他出生很不好，十歲落草為寇，可是不到二十便成為了統領平津一帶的匪幫頭目，”楊項自顧自說著，依舊看著虞從義，“在他的帶領下，這個幫派榮極一時，可以說是威震四方，誰聽到他的名字心裏都震上一震。你說他算不算得上是少年英才？”
虞從義不解，並且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洪書寶這人有慧根，雖是土匪頭子，然而很有一顆仁心，最恨手下殺害無辜百姓，不僅如此，隨著年歲漸長，他大概是開始悔過半生殺業，開始禮佛，每一旬必有一天要吃齋飯。他有個結拜兄弟，卻與他恰恰相反，燒殺搶掠無所不為，還異常的心狠手辣。就因為這個，他和他這兄弟經常起爭執，逐漸離了心。”楊項看了虞從義，“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傻子，總說著一套什麽“眾生何其無辜、蒼生苦”的言語，可自己不也是被這世道拋棄的土匪麽？”
虞從義說，“你到底想說什麽？你對這個洪書寶為什麽這麽了解？”
“後來他這個兄弟背叛了他，一把火燒了土匪營，連帶著把他也燒死了。”楊項忽然嗤嗤笑了聲，“你說土匪要是講起了仁義，那還是不是土匪了，他根本不配做頭目。”
虞從義忽然覺得心口一緊，沒來由很不舒服。他不想再聽對方多言，撞開對方手臂，就要離開，沒想到楊項再度一個箭步讓到他面前，擡起了頭。
“且慢。”他說著，挑釁的眼神掃將過來，直接對上虞從義的目光。虞從義不解，更是疑惑萬分，斂了神色，他的眉毛壓下來，“你什麽意思？”
“洪書寶曾經一次下了山，與一風塵女子有染。春風一度過後，他有了私生子，”楊項的目光完全盯住了虞從義，“可惜僅僅兩天以後，他便被我燒死了。”
虞從義的眉毛跳了兩下，瞬間看向楊項，“你？”
“他和你長得很像。”楊項嘴角忽然扯出不明意味的笑容，“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洪三的遺孤，我覺得我應該找到了。”
虞從義聽他這話忽然懵了，不可置信的頓了頓，他說，“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所以就當我講了個故事吧。”楊項搖搖頭，挑釁的神情又浮現上來。
虞從義忽然覺得腦中一片混亂，他出生時就沒見過父親，更是無人向他提起過他的父親分毫。如今楊項說的這些讓他忽然起了難言的煩躁。想起蔣風明先前與他說過的某些，若洪書寶真的是他父親，楊項是那所謂的“二刀虎”…
他究竟為什麽要向自己說這麽多，虞從義心想，難道就是為了告訴他，他那堪稱苦難的幼年時光，原來是拜他所賜嗎。
虞從義看向楊項的目光裏便帶了些恨。可他和對方都非常清楚，光憑長相這種東西，是萬不能說明什麽的。
“老弟，我們走著看吧。”楊項吹了聲口哨，轉過身面對他的隊伍。天色已然完全黑透下去了，虞從義睜大了眼睛，卻是不能完全分辨清楚黑暗裏到底有多少人。他的手握住腰間的槍，忽的拔了出來，對準楊項的後腦勺。
“你今天殺不了我。”楊項依舊背對著他，絲毫不懼。“我知道你的身手，可是我也知道，這黑暗裏有多少雙我的眼睛。”
虞從義忽然開了口，“蔣潔潔是怎麽死的。”
楊項明顯是頓了一下，轉了身，看看虞從義。
“你們為何都要問那個婆娘。”他有點不解，“死了就是死了，難不成問問能起死回生嗎。”
虞從義逐漸不耐煩，“說！她到底怎麽死的？”
楊項不說話了，頂著他的槍口回到人群裏，雙手插進褲兜，他頭也不回走向胡同口。他的人立刻烏泱泱圍了上來跟了過去，虞從義站在原地沒動，他發現那些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多的多。
“人死不能覆生啊！”不遠處，楊項慢悠悠的晃著，忽然大聲感慨了一句。
虞從義終於到了家。站在過廳便聽見蔣風明吩咐下人步菜的聲音。原來，蔣風明一早就聽他說今天會回家，特意命令廚房在傍晚買了國民飯店的西餐回來，已然滿滿擺了一桌。
下人拉開廳堂大門，蔣風明兩三步從餐廳跑跳到他面前，給他來了一個擁抱。虞從義的衣服冰冷，蔣風明臉貼到他肩膀，“嘶”了一聲，隨後笑嘻嘻的又摟了摟他，“大哥，你可總算是回來了！”虞從義對他笑了一下，也環了環他的背。將炸糕遞給對方，然後站在大廳外面開始脫鞋脫外套。
蔣風明開心的打開紙袋子，炸糕已經有些發涼，他拎起一塊送進嘴裏。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他轉頭問虞從義，“大哥，是劉記炸糕？”
“嗯，剛巧他們今天開門。”虞從義說，“還好吃嗎？是不是涼了？”
蔣風明搖搖頭，“還好，不是很涼。”將袋子放在一邊，他拉過虞從義的胳膊，兩三口吞下嘴裏炸糕，快步帶著對方走向餐廳，“大哥，我今天叫了國民飯店的西餐，你洗洗手，我們趕緊坐下來吃吧，我從下午一直等你回來到現在，餓死了！”他跟虞從義講話的時候總帶著點撒嬌的少年意味，偏於吵吵嚷嚷黏黏糊糊，但虞從義也很習慣了，並不反感。
虞從義沒有和他說過他去找過楊項，這些天不回來也只是推說部裏有事，蔣風明與他對著坐在餐桌兩側，只直看著一大桌的西式餐點。
虞從義知道自己回來的晚，蔣風明特意等他到現在，便拿過他的碗，給他盛了一碗小羊排湯，“快吃吧。”
蔣風明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那就是吃飯，從不多說其他的什麽，虞從義心想這要歸功於小時候義父教的好家教，導致他也養成了食不言的習慣。
憲兵部近來都是一些瑣事，前天意租借威爾斯樓發了火災，救火會辦事不利，支援緩慢，燒毀了兩座洋樓，上面批則下來要追究責任。各個部門不願意擔責，便相互推諉。最後吵來吵去大責落在憲兵部頭上，認為憲兵部巡邏安防不利，一去瞧，檢查所更是空空如也。虞從義作為軍士長，承認自己對此有所疏漏，願意檢討。好在此次事故未出人命，虞從義便讓副長李鳴帶一個隊伍去現場勘察情況，向上頭交份報告出來。此類的事件尚且數不勝數…這些煩則煩矣，卻偏於浮於表面，虞從義不願將心思放在那些上面，蔣風明一直說今天的牛排煎的特別好，他也便嘗嘗。
他所在意的另有其事。虞從義又想起來今天先後遇到唐澤菲與楊項的尾隨，尤其是楊項莫名其妙與自己說的那些，倒是不怎麽令人心煩，卻也是給他提了個醒。他早就知道暗處也許有許多雙眼睛在看著他，他不會總是想躲著人的，他更願意先發制人。
心裏默默思考著這些，端起面前白瓷碗，他差點要被燙到。濃湯撒出去些，並沒弄到到處都是。蔣風明正吃到興處，擡眼看了他一下。“大哥，你沒事吧？”虞從義平日最是穩重，不會隨便弄撒湯碗。蔣風明覺得大哥是心裏有事，一旁下人連忙將灑落濃湯拭去，虞從義的神情也恢覆了平常。
“最近家裏還好吧？”虞從義隨意的問道。
“好的很。”蔣風明去看虞從義的表情，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大哥，最近部裏太忙了吧？”
“還行。”虞從義說。
“大哥，我先前和你說過的那些，你還記得嗎？”蔣風明拿起叉子，撿了一塊奶糕。
蔣風明曾經不止一次和虞從義說過，覺得他在憲兵部做事太過於幸苦，想要他辭去職務，只是幫家裏做事。家裏的事務總比憲兵部軍士長清閑的多，他人在身手就在，偶爾為他蔣風明做掉幾個眼中釘想必對他虞從義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即使賦閑在家也可以，他蔣家的事業，足可以養他虞從義幾輩子了。然而虞從義不願意，他沒有忘記自己當初是怎樣從軍校千辛萬苦的出來，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為自己掙得如今這樣一個職位的。軍部的明爭暗鬥於他而言熟稔於心，他已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知道一切的來之不易。更何況，是蔣父培養他走了這樣一條路，他不想辜負蔣父的心思。
所以虞從義一直沒有答應，所幸蔣風明也不執著，只是要虞從義心裏有數，別忘了他這一個弟弟。
虞從義點點頭，道，“風明，我在憲兵部，能幫你更多。”
蔣風明不置可否，只是停了手裏的動作。
虞從義是謹慎的，起碼在憲兵部，他處處小心總是繃著神經，可是近些時間他越來越覺得，手裏要脫力似的有點不受控制。
蔣風明不會想到虞從義在考慮這些，他略有些失落的點了點頭，“那大哥，你今天晚上陪我睡，我已經五天沒有見到你了。”
虞從義點頭，答應道，“好。”
就在這時，管家上了來，站在桌子前面低聲報告，“少爺，虞爺，門外有人，說是找虞爺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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