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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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夜半三更的,梅裏克在家裏鬧了開。

唐澤菲已經在輸血,依舊睜著眼睛靠在沙發。眩暈並伴隨著輕度發熱,他卻不可抑制的邊熱邊打起寒戰。許醫生對他說過這是他的身體裏對輸入的血液產生的排斥反應,對他而言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這情況一如往常。於是唐澤菲索性閉上眼睛,沈默忍耐。梅裏克聽說兒子又是莫名的受傷又是嚴重的發病癥狀,恨不得上來便哭天喊地抱住兒子。情緒一向難以自控的她此時坐在唐澤菲身邊尖了聲音,扯住唐澤菲衣袖淚眼連連,邊喊邊問,“小菲,小菲,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兒子這次突發緊急狀況,讓她急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梅裏克曾經第一次知道唐澤菲得了這無法根治的貧血病時,也是這麽個樣子。唐澤菲掀起眼皮瞥了眼她,搖搖頭,不說話。是因為沒有氣力,也是早已習慣。許醫生在一旁嘆了口氣,輕言安慰提醒道,“太太,您放心,唐少爺不會有事的,他已經在進行輸血了,和往常一樣,沒有事的。”

“那他的手為什麽抖個不停?”梅裏克抓著唐澤菲的手腕,所以只註意到他手在抖,其實他全身都早已發了寒顫。

“那是因為…排斥反應…”許醫生不知道該怎麽與大太太解釋這件事情——她意識到這麽多年了對方並沒有真正註意到過唐澤菲輸血以後的身體狀態,她懷疑自己說了對方也不一定能理解,“就是少爺體內的某些部分,嗯,暫時不能夠容納這部分新鮮註入的血液,所以產生對其的…”

梅裏克卻根本沒有在聽,“還有他的臉,他的臉怎麽這樣白?”說話間,她的語氣已經漸漸和緩下來,慢慢變成了低小的啜泣。

這段時間以來唐家發生的挺大的變故,許醫生是明白的,她也能理解梅裏克的心情。她不能再失去兒子了。對唐太太產生了些許的同情,她氣息卻滯澀了,不能繼續從喉嚨裏發聲。唐澤菲的身體狀態…把嘆息悶在胸口,她閉了閉眼睛異想天開的想,若是忽然出現那樣一個人,血液類型與唐澤菲的完全相符合,這就好了…

盡管對方這病,她心知肚明,且異常清楚,是無法根治的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什麽時候結束,許醫生不敢也不能去想。可若是這樣,起碼能夠讓他不會在每次輸血後還產生那麽多的痛苦。其實這些她很早就想過,也在不斷用自己的方式嘗試找尋著,可惜一直沒能成功。她不知道怎樣形容自己這種想法,也許有一天,中國的醫療技術突飛猛進,能夠準確了解到每個人的血液類型…那麽這種苦惱,或將於她而言迎刃而解。可是這想法如今偏於朦朧的,模糊不清類似癡心妄想的,她從沒把這些與唐澤菲或者梅裏克說過,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在失望與探索中進行著。她平生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病人,讓她每次見到對方,抓心撓肝的難受的。

那是快二十年了啊。

“你不能有事。”梅裏克摸了摸唐澤菲的臉頰,轉身對許醫生說,“醫生,他不能再有事了。”

“我會的。”許醫生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想回義大利了,”梅裏克忽然用意語低低的說,額頭抵在唐澤菲肩膀,“你回去家鄉治病,會不會更好?”

“你知道我現在回不去。爸爸的後事前陣子辦好…還有許多等著我去處理…”唐澤菲依舊說的是國語,聲音也很低,看著天花板,他嘆出一口氣,“我習慣這裏了,得再花點時間。”

“我有點想家了。”梅裏克喃喃。

唐澤菲睜開眼睛,望向母親,“可是我從小就在這裏長大。”

梅裏克沒說話了。唐澤菲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搖了搖。要說這個不成形的家裏,他只有對母親還尚報有一些孩童般的溫情。

“媽媽,這麽晚了,去休息吧。”唐澤菲看著她。母親不是家裏待他最好的人,只是,作為他的母親,他與梅裏克在某些時候,有著奇異的相像。

正如此刻梅裏克望著他,卻是眼在神不在的模樣,攏了攏衣領她靠著沙發背坐了,搖搖頭,“我還好,不困。”她的神情從不安到平靜,也許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又有哪件事情,能真正落在她心上呢。想到父親死的時候母親的反應,唐澤菲心裏便又是道不明的沈了一下。唐澤菲深知這一點。他知道母親的精神問題,也許只有這種時時刻刻讓自己置身事外的本事,才保護她撐到了如今。他懷疑自己如今這樣子,便是受了她的影響。

就這麽撐著坐了一會,梅裏克吩咐下人去煮點牛奶,她渴了。

客廳有暖氣,母親穿了棉睡裙,抱著腿坐在沙發裏。唐澤菲看出她仿佛是有些冷,“小蘭,去拿條毯子過來。”

梅裏克將裙子向下拽了拽,“不冷。”唐澤菲忽然見到她膝蓋小腿那有一道挺長的紅痕。是傷疤,早已落痂了。

“那是怎麽弄的?”唐澤菲隨口一問。

梅裏克定定的楞了一下,掀開裙擺,看了那疤痕幾秒。那傷疤不深,卻很明顯,結痂差不多掉落以後,讓小腿留下一長條暗紅的杠。

唐澤菲看清楚後,心裏卻沒來由的一陣悶得慌。

下一刻,梅裏克的手指忽然抓上小腿,“啊”的大叫了一聲。

唐澤菲嚇了一跳,渾身打了寒顫。他猛然望向母親。梅裏克站了起,情緒在瞬間激動起來,聲音變得異常尖銳,她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個激靈。“啊啊…我不想,不,我不是!!!!”

許醫生本來撐著額頭在邊上休息,這下也被震驚了,迅速站了起來按住唐澤菲手腕和輸血管,她要保證輸血順利進行,“太太,您怎麽了,您先冷靜一下。”

唐澤菲往邊上讓了讓,嘆了口氣,他很了解母親這種狀況。

“是我,不,是我…對,是我,”梅裏克不理她不依不撓,扯完小腿又扯住了自己長發,她忽然撲向唐澤菲,將兒子緊緊抱住了,與此同時哭了出來,“小菲…”

“小菲,你會恨我的吧?”梅裏克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什麽?”唐澤菲看著她,覺得心裏隱隱的很不好。母親做了什麽?他頭暈眼花的也沒什麽力氣,按了按額頭,太陽穴那裏突突的跳著疼,“許醫生,”他說,“抱歉了,只能請你先回避一下吧,媽媽這樣,實在是…”

許醫生點點頭,表示理解。唐澤菲又揮揮手,讓下人都去了。轉向梅裏克,他試圖讓對方平靜下來,“媽媽,沒事了,沒事了,他們都走了。有什麽,你現在可以和我說了。”

“是我殺了你爸爸。”許醫生剛一離開,梅裏克便脫口而出。剩下兩個沒立刻離開的下人很識趣的走到廳堂的大門外背身掩上了門,他們常年的習慣了緘口不言,唐澤菲只是擡起眼皮震懾般的看向了他們,那他們這一輩子便不會將這件事說出來。

唐澤菲感到自己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他很驚訝,面上卻冷靜,“為什麽?”

“小菲,”梅裏克早已習慣了兒子這樣的態度,“因為老爺在外面有人。”

“是誰?”

“不是誰,是很多人。”梅裏克盯住了唐澤菲的眼睛,“各種各樣的女人,那些賤人婊子想要從我這裏搶走你爸爸。”

唐澤菲一時不知道這和父親的死的確切關聯,“所以你殺了他?”他說。

“不。”梅裏克好像又恢覆了正常,“是陸晉一直在幫我,幫我除掉那些人。第一個女人是百貨公司的會計,陸晉只跟了她一個星期,第二個女人……”

“媽媽,”唐澤菲揉了揉眉心,打斷了她,他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母親手上究竟有多少條人命,“然後呢?”

“你認識楊項嗎?”

“知道。”

“楊項的太太,是老爺最後一個情人。我查過她,她叫蔣潔潔。”梅裏克幽幽的說,“就在兩個月前,這女人死在了林公館,和立樹死在同一天同一地點。我在老爺包裏找到她的東西,這個賤人死有餘辜。”

唐澤菲慢慢的回憶起來了,有點吃驚,“林正祥的宴會那次?”

“我害怕,是這個女人的冤魂找上了我們唐家,鎖去了立樹的命。”梅裏克說,手糾結住睡裙領口絞纏著,“讓陸晉殺這女人的時候,立樹還好好的,還沒出事。我都沒有能見他最後一面。這女人的鬼魂沒有找到我,就去找立樹了。”

唐澤菲是知道弟弟被誰所殺的,因此並不聽信母親,“媽媽,你真的相信這些嗎?這些民間怪力亂神的傳言都是無稽之談,別說我從小在這裏長大都不信,你根本不是這裏的人,為什麽還要說這些呢?”

“我沒有信!我只是有點怕,”梅裏克忽然提高了聲音,“那為什麽到現在,都沒能找到殺害立樹的兇手?”

唐澤菲只知道母親向來對此不管不顧,沒想到如今一問卻是讓他有些傷神,“這些我自會找人去辦,媽媽,然後呢,在北郊教堂那次,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梅裏克定定的看了唐澤菲幾秒,似乎在透過他的眼睛回憶什麽,然後,毫無預兆的,她站了起來,扯住頭發,再度狂叫,聲音是喊出來的,“我聽到槍聲,很多聲,我被嚇住了,我要自保,我看到老爺在教堂中央,他的樣子忽然變了,變成鬼,扭頭斜的盯著我,我知道他要質問我為什麽殺了他那麽多情人,還讓立樹死了……立樹的死不是我的原因,從來不是,鬼向我走過來了,我太害怕了,他好像想殺了我,我拿著槍,我,我,我殺了他。”

唐澤菲閉了閉眼睛,梅裏克說完後,尖銳的喊叫聲也停止了,他現在頭腦裏一片嗡鳴。母親徹底是瘋了,他早就知道,真相從一個瘋子口中說出來是多麽不容易。他沒有再去想象這件事的經歷,只是心累的嘆了口氣。一陣無名火忽然從心底湧現,他不知道自己這股情緒從何而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願意被迫聽到這樣子的真相,然而,梅裏克此刻幾乎全然忘記了他甚至還是個在輸血的病患,轉過身來,撲向唐澤菲,“小菲,小菲,你覺得這是我的錯嗎,啊?這是我的錯嗎?”

“既然說完了就冷靜一下。”唐澤菲感到一陣惡寒,厲聲道,“你是我母親,我不會怪你,但是同時也無法原諒,這不沖突。”

“啊??”梅裏克擡起頭,定定的看著兒子,她知道唐澤菲很少生氣,冷漠的置身事外才是他慣有的常態。

“我說了不怪你。”唐澤菲看著她,語氣並沒有和緩下去,“媽媽,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說我能怎麽樣呢,是嗎?”

“啊,啊,是是……”梅裏克看著他的臉,慢慢伸出手,撫摸上了對方與自己有七八分相近的面龐,那是純正的日耳曼人的面容輪廓,只是頭發與眼瞳遺傳了祖上某支的偏深顏色,和她自己的湖藍色眼瞳不甚相像。

唐澤菲的眼睛比她的還要深邃,褐色瞳孔像一泓幽暗的沼澤。梅裏克看了看,覺得有點發暈,於是轉了臉去,低聲喃喃道,“你是我兒子,我也只有你一個人了,可是最近,我突然非常害怕。”

“你不需要害怕。”唐澤菲的視線轉向了一邊,是在思考。

輸完血後,唐澤菲一個電話把陸晉叫了過來。坐在書房裏,他父親曾經常常坐著的那個位置,他雙手交叉沈聲發出了指令,“上回在教堂你抓錯的那個人,去把他給做掉。還有一個人也不能留,法租界的楊項。”

陸晉不去問為什麽,只是恭順的垂手站著,類似一具完美的殺人機器。唐澤菲擡起眼睛,幽深的瞳孔對上了他,“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在為我母親做事,可是也沒虧待我,”他緊盯對方面孔,“盡管如此我還是得提醒你,這次的兩個人,也是為了她。你懂了嗎。”

陸晉還是少有表情,點點頭,嘴裏吐出一個“是”。唐澤菲揮揮手,有點疲倦的按了按額頭。陸晉離開書房,把門帶上了。唐澤菲看著他背影,心想自己其實並不是不信任他。這麽多年來,陸晉對他是勤勤懇懇,對他的吩咐從來沒有怠慢或者失手過,然而即便這樣,在他聽說對方一直在為母親殺人的時候還是心存不安。這個人,未免做的有些過於多了。今天這番話也是為了提點對方,因為他了解母親,也了解對方,他們必須是一心的。

陸晉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母親想不到的事情,他便去做。李銘是當時在場有可能目睹母親殺死父親的人,這人不能留;楊項失了妻子,必然會追查兇手,威脅到母親。母親都這樣子了,他還有什麽理由不去護著她呢。

唐澤菲在原地想了挺久,既然李銘留不得,那虞從義……那教堂裏他當時可是也在場。既然要一了百了為母親圖個心安,他就沒有理由放過對方。唐澤菲起身,走到書架前,透過茶色的玻璃看到了自己的臉龐。偏過側臉他摸上下頜那一片烏青,沒什麽痛感,只是有點酸,他下手真是重。唐澤菲低低嗤笑一聲,握了握手指,很想再貼近捏住他的手腕。撇去那些情感不提,從殺了唐立樹開始,到為他做掉展除,這個人疑點太多,唐澤菲簡直不知道要拿他怎麽辦。

這一天,虞從義瞞著蔣風明跑去了楊項的宅邸。他這些天考慮了蔣風明先前對他說的那些話,越來越覺得蹊蹺,非得自己去問個明白不可。楊項或許並不認得他,虞從義也沒有想要光明正大去敲楊家的門。

自從對外界宣稱續弦以後,楊項和他兒子便分居在兩處,平日裏少有來往。那北明公館是楊瑞年的居所,虞從義去過兩回,而楊項本人的老宅屬於深藏不露的一款,位於法租界最邊緣,據說是前清時期留下來的貴族宅邸,一座古樸的三進四合院,隱匿在鬧市區之後。

虞從義從偏門進去,那門房見他面生,懶洋洋的攔了一下,虞從義頓了腳步,問他楊老板是否在裏頭。那門房聽他口氣,認為他是老爺生意場上的人,沒阻攔,隨便向裏指了指說老爺不在,先生可以去裏面等。楊老板也好楊老爺也罷,虞從義並不關心,從外院影壁走進去的時候,一路上便再沒人跟上來問個清楚了。

虞從義擡頭望了望這周遭高墻,只覺得徒有一番巍然聳立的樣子,卻能見其頹態。那偶爾經過一兩個灑掃的下人都懨然的樣子,不知是天寒地凍衣服沒穿夠還是怎的。虞從義一直走進了中院,從雕花門跨進去,正房條案邊立著一個昏昏欲睡的青年。

“打擾一下,”虞從義敲了敲木頭門框,“楊項楊老板去哪裏了?”那青年睜開眼睛,瞥了虞從義一眼,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見虞從義仍在門前站著,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不禁不耐煩的皺了眉,問道,“你是誰啊?”

“我問你點事。”虞從義沒有回答他,想了想後開口,“蔣潔潔的死,和楊項是不是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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