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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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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虞從義既然身為憲兵司令部的一級軍士長,在部內大約是圍繞掌管軍事執法、衛戍警備、軍紀糾察這三方面具體職能去做的。偵查逮捕軍中違紀人員、監管戰俘及軍事監獄、軍械庫設施守衛、巡查軍人行為規範等等等等一系列細節事務大多是他派遣下面小兵去做的事情,當然有些棘手難題也需要他親自出面解決。而這一切一切的總覽則是都需要向他這個軍士長一一匯報完成的,這使得虞從義的一天其實特別忙碌。

如今他是忙上加忙,因同時又必須留意著有無機會處理唐、蔣二人各自交給他的任務,心裏總像是有一根什麽東西吊在那,讓他覺得應接不暇。

必須盡快找到機會將這些事處理了。

而他很快找到了這樣的機會。

展除展老板近些時日從拍賣會拍得一件前清康熙時期的青花梅瓶,白地藍花,瞧著十分大氣典雅。而其上鈷料繪制的圖案乃“蕭何月下追韓信”,月夜竹林中蕭何策馬疾馳,韓信負劍獨行河畔,背景寒溪波光粼粼,正是這麽一句“若非溪漲阻路,何來千古名將”,展老板非常喜歡這一只花瓶,認為其不僅外觀優美,內在寓意也是大大的好,另有其收藏的好些瓷碗茶具之類的物什作為陪襯散落周圍,一問,那也全是前清時候的古董。

展老板興致高,特意在國民飯店設了宴會請各界名流到場參觀古董品評一二,除了商界軍政屆其中還不乏好些藝術家,一張海南黃花梨擺放大堂中央,其上陳列各種展覽品,用玻璃櫥窗罩著,這張黃花梨大桌就值得幾十萬洋錢。

於是,到場人們紛紛讚嘆起來展老板不愧就是展老板,真是財大氣粗,舍得將這麽一張比金貴的桌子堂堂擺放在人來人往的廳堂,又說他指間那亨牌雪茄煙氣的貴意,哪裏敵他本人半分氣度。

未開宴以前,展除便一邊笑微微的與各種前來拍馬諂媚之人交談,一邊低聲解釋著這件主角梅瓶蘊含的故事,他此人從外表看上去那是相當的謙遜內斂,頗有氣度的樣子。他話也從不說多,常常點到為止,令人們意猶未盡,此刻他剛介紹完這青花繪畫蕭何月下追韓信的典故,便有人指出這展老板不就像這伯樂眼光的蕭何,捧的展老板喜笑顏開,偏又故作謙遜擺手而言“不敢當不敢當”。正是一片癡笑之時,忽然一聲,“爸爸!”將他叫離了觀眾視野,展除回身一看,見到展月微端著一杯白蘭地向他走來,隨機將杯子遞給他,扶著他的肩帶離人潮。

“讓他們自己看去唄,難道還需要你老一個個慢慢講授嗎。”展月微笑瞇瞇的在一處沙發上落座了,搖晃手中酒杯,“我看這些人無聊的很,對一個瓶子起這麽大勁。”

“小微,你不要這麽不懂事,”展除表情有些不滿,對著杯子抿了一口,教訓道,“沒看到爸爸我正在忙嗎。”

展月微笑著搖搖頭,“你忙什麽呢,我看你不想做生意了,倒像是要做教書先生。”

“小微,”展除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爸爸得意的事情,你不要這麽煞風趣。”

“我就是想讓你多嘗嘗這酒,”展月微還在是坐著下巴向某處酒瓶那一點,“金星高月白蘭地,味道怎麽樣?”

“還成。”展除看了看杯子,又抿了一口,“還成。”

“哎呦爸爸,這哪是還成啊,這可是我,”他話沒說完,一位肩膀上一杠三星的人物走了來,親親熱熱的與展除開始了對話,而展除向來是不願意懶怠軍屆人物的,此時便是放下了手中白蘭地杯子,與那人談笑風生的向後方走去了。展月微話沒說完,張了張嘴,誇自己這名酒弄來的有多不容易的話也沒說出來,頓時覺得父親很無趣,索性一仰頭,將手中一杯酒全都灌了下去,然後將杯子一丟,起身尋找玩伴去了。

他在尋找唐澤菲的身影,哪知對方近些天被家族事務纏身今日根本沒有空閑前來,他的目光摸摸索索,然後看見了虞從義。

這人肩章上好幾條折杠,還有類似什麽圖案在上面他沒看清,對方身姿挺拔,腰細腿長,一身軍服穿在身上服服帖帖整齊利索,底下馬靴包裹筆直小腿,看著讓人十分賞心悅目。

他並沒有認出對方就是那天在銅雀春深他們胡鬧的時候忽然出現的那個莽撞之徒,事實上那包廂實在昏暗的可以,要確切看清楚一個人的具體容貌其實很難——此時展月微咽了口口水,悄然走了上去。

虞從義站在一堆琳瑯滿目的果盤酒飲前挑選,目光卻透過這些玻璃制品望向前方的大廳——展除正被一群人圍在那裏,神情泰然的講述什麽,講的十分克制謙虛,一點看不出他就是今天這兒的東家,可即便如此,旁人也將他圍的緊緊的,聽他講的頭頭是道,有意捧場叫好。他該如何向對方下手呢?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白蘭地和威士忌,先生覺得哪一個更合您的口味呢?”

虞從義回過頭,見到了展月微。雖然他先前不認識對方,那天舞廳中他也沒有確切記住對方樣貌,然而此下這麽一見了,他忽然能夠立刻斷定眼前的這位就是展月微展公子無疑。不為別的,實在是這人樣貌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輕佻,他明明沒有表情,眼角唇角卻帶著一種笑微微的意思,看誰都像在調情。

虞從義斟酌了一下,“展公子?”

“您竟然認得我,”展月微笑了,笑起來更是面若桃花,“還沒請教兄臺大名。”

“敝人姓虞,上從下義。”他想了想覺得沒有必要自報家門,便微微向對方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酒桌,“展公子大名在下早有耳聞……至於威士忌麽,喝下去太熱,像煙熏著了,白蘭地倒是,甜很多。”

“從義哥這麽說真是……”展月微笑瞇瞇道,“真是太有趣了。”

虞從義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接著方才的話題,道,“展公子很喜歡酒?”

“相當喜歡。”展月微靠在一邊,隨手拿過來一瓶紅酒,湊在鼻底下嗅了嗅,閉起眼睛很陶醉的樣子,“這隨便拿出一瓶張裕葡萄酒我都知道是哪年的。”

虞從義的目光回到大廳,展老板依舊在那裏,他心不在焉的說,“那展公子當真是厲害了,我便只能品出個品種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展月微一點也沒有要謙虛的意思,“我手裏的這瓶,怕是陳釀了五年了,不算上裝瓶的話。”他眼角瞥向虞從義,見對方神思不屬的正看著別的方向,覺得有些沒滋沒味,正是要調侃幾句,虞從義這個時候微微偏過頭來,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虞從義是看到展除要走了,這個時候將向這位展公子告別離開,可這近距離的一笑徹底讓展月微“淪陷了”,展月微只看到對方微垂的睫毛眨了眨,菱角似的嘴微微上揚,是個欲言又止的模樣。

虞從義的樣貌是展月微在宴會上一看到便會立刻留意的類型。他和旁人並不一樣,和他先前玩過的那些或嬌或媚或柔的男孩子都不一樣。準確來說,虞從義的表情時常偏嚴肅陰沈,或許與他常年所任職業有關,甫一看上去便覺此人性情狠戾難以相處,像臉上籠罩一層烏雲,須得敬而遠之;可當拋下這些再細瞧過去時,便會發現他其實長了一副昳麗的容貌,瓜子臉尖下巴,直鼻梁菱角嘴,眉毛斜飛,睫毛長且直……可惜這些美全被籠罩在烏雲底下,一般人尚且不敢前來細看。展月微卻是捕捉到了,更重要的是,虞從義不是小男孩了,從容貌上來看,他雖然是年輕的,可眉宇間的氣度早已脫離了稚氣,他的年齡一定是比自己要大很多的。

這是從前他很少玩過的類型。想到這,展月微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他心滿意足的一笑,同時舌尖在腮幫處掃了一陣。他的心癢癢的,有意舔上對方臉頰,在那鼻梁眼窩處品嘗一下滋味,再吃他那誘人嘴唇……這一方面,他與唐澤菲兩人是“同氣相求,意氣相投”,偏愛在美男子身上使勁,卻連女人是看都不看一眼。只可惜他們倆人本可湊成鴛鴦一對,卻在性/體/位上沖突頗深,都不願做下方的那個,因此他們二人雖性質相同,卻難以走在一起,只好各自尋歡,有時兩人湊在一起玩,喝喝酒談談天叫上幾個伶官小廝胡鬧一番倒也罷了,卻是逐漸的越來越看不上對方,加上他們家世相像,父親都是有名的富商,久而久之,他們之間倒也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敵意,亦或者,相互競爭的意思出來。

展月微在這邊浮想聯翩,一扭頭看到虞從義放下酒杯有了要走的意思,連忙跟了上去,“從義哥,”

“抱歉,先失陪了。”虞從義根本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因為心裏還有事要辦,而展除在方才一眨眼間便如魚入大海不知去向,他匆匆道,“下次再會。”說著再不管展月微如何,徑自離開。

展月微在他身後又笑了開來,覺得現下自己並沒有什麽理由讓對方繼續留下。他此刻看著對方背影正是意猶未盡,心道,有意思,有意思。

這天晚上,這展家公子終於將唐澤菲約見了出來,說是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要約唐澤菲在西樓飯館用餐。唐澤菲今早正好處理掉了一樁事,正是心情愉悅的時候,此時也便欣然答應。

唐澤菲挑了簾子進包廂的時候,展月微還沒到。他自然是聽說了展老板今早設宴請觀的雅事,正讓手下隨身攜帶了一份賀禮待向對方父親問好,一刻鐘以後,這展月微自然也是如約而至了。

展月微是帶了人來的。這是個生面孔,唐澤菲先前沒見過對方,可看他面孔也不難猜測這就是對方近些天的新歡了。他很識趣的沒有在對方情人面前提起上一個來,盡管在他看來,展月微這換情人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展月微落坐下來,將小情人安置在自己身邊。他的口味一向是面容姣好的年輕男孩子,大多數只有十幾歲。可今兒個唐澤菲一瞧,卻發現對方身邊的這位情人,看上去比普通他帶過的那些都仿佛是要大了許多歲。

一邊吹著面前滾熱茶水,唐澤菲在霧氣繚繞中一邊看著展月微,似笑非笑,“你這口味倒好像是變了?”

展月微也是一笑,看了看身邊人,隨即壓低了聲音。包廂中本來就沒人,他這一下顯得格外神秘,“換口味啦。今兒個在國民飯店,見到一個妙人,嘖嘖,那當真是極佳。”

“怎麽說?”唐澤菲一向是和他聊這種話題都不見外的,他抿了口茶,“讓我也聽聽唄。”

展月微看了他一眼,張張嘴,似是在斟酌話語,吐出來的話卻顛三倒四又露骨至極,“那人是當官的吧,應該做得還挺高,看肩章你我也看不明白,且不必多說;就說那軍服,我老爺,在他身上穿了跟沒穿一樣,我一眼能看光!腰細腿長那身姿你簡直不能想,嘖嘖,長得也是極品,看上去很兇的,細瞧嘿,浪模浪樣俏得很,一個眼神看過來我都要硬了,但是,你想不到吧,他年齡應當是比你我都要大,”展月微說完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對唐澤菲吹了個口哨,“我要換口味了,怎麽樣,你聽我這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聽硬了沒有?”

唐澤菲卻是很不明意味的笑了笑,“他叫什麽名字?”

“虞從義。”展月微摸著身邊小情人下巴,順勢在對方臉頰邊親了一口,輕佻道,“說了你認得麽?”

唐澤菲不置可否,神情卻是一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可是沒變,“軍爺脾氣可大著呢,你把持的了麽。”

“那我必須得試試呀。”展月微勾了勾嘴角,又在身邊人嘴邊很大聲的“啵”了一口,轉而眼刀犀利的飛向唐澤菲,“怎麽,唐老板玩過這樣的沒有,有何見解麽?”

“見解沒有,”唐澤菲低聲道,“我只是給你個建議。”

展月微聽完又噗嗤一聲笑了,摟著身邊人,在親嘴的空餘時間插著縫與唐澤菲聊天,“不說他了,你呢,唐老板,你也當為自己身邊添個體己人了吧?忙接管家裏財產忙的要暈了吧,好不容易熬到當家了,你那身體能行麽,趕緊找個人幫忙呀。”

許是他咬在這小情人嘴上力道太大,那人輕輕的“嗯”了一聲,皺起了眉,還有了推拒的動作,展月微徹底來了興致,和他抱在一團,開始動手動腳。

唐澤菲見狀,將臉扭向一邊,無言的繼續喝他那杯中茶水。展月微話語中的挑釁嘲諷不言而明,他懶得計較,聽著耳邊放蕩之聲他置若罔聞。虞從義,這樣看來對方確實有在按照他的意思靠近展家,只是為何被這混魔王盯上了……唐澤菲又看了一眼展月微,心底忽然起來一股無名火。

虞從義被展月微盯上,這樣的事情他一點不會覺得奇怪。都是男人,且都是喜歡男人的男人,虞從義這樣的人本來就夠令人矚目的,在唐澤菲心裏,其實很早已經為對方所著迷了(從兒時開始),只是因著還有別的事情阻礙,這份著迷一直沒能發散出來,近來又得以重新見到對方,即便盯著他的臉看上一刻,唐澤菲便也安慰自己滿足片刻。他沒有那麽急,他覺得自己能忍能等。

他和展月微對待情/事上都不算好人,他幾乎沒有固定伴侶,每每一夜情過後他都將拋棄對方離開,而展月微雖是有固定伴侶,維持的時間也很短,最長不會超過一個月的。他們這種風流成性慣了的,要想立刻穩定下來,其實很難。可是唐澤菲萬萬不想看到的是虞從義落在展月微手裏,展月微什麽人,他唐澤菲能不清楚,那是將對方吃/幹/抹/盡然後蹬腿踹開的一匹豺狼啊!

唐澤菲對於自己從不找固定伴侶這事,也有別的見解,實際上,這麽看來也許有些荒謬,然而這正是因為他很難對別人真正動情所致。欲/望發/洩過後,他懶得再向那些人索取或者提供什麽情感,也知道自己給不了他們真心的情愛,於是就像很多無情人那樣,天沒亮的時候他往往便會離開那些人,並且從不逗留。

虞從義在他心裏處在一個非常微妙,又或者,唯一特殊的位置上。

他發自內心的真心的喜歡他,著迷他,被他所深深吸引,可是又不敢貿然接近他,不敢沾染他,不敢侵犯他。他可以對任何人發/洩/情/欲,但是他不敢這樣對待虞從義。他覺得君子若蘭,可以接近,可以利用,可是不能玷汙。兒時那個站在楊柳樹下吹口琴的哥哥、長大以後當兵卻不知又在為誰做事的虞從義,在他心裏是一個矛盾的所在。

另一邊的桌子上,展月微好歹知道自己今兒個前來是要請人吃飯的,所以沒表現的太過露骨,收斂了情態,他終於放過了滿面通紅的小情人,自顧自拾起筷子吃了起來。

唐澤菲再也沒有多的言語了,與展月微對坐著,他向對方隱瞞了自己比他更早得多認識虞從義的事情,只是巋然不動的喝茶吃菜。

他想要看看虞從義接下來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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