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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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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蔣風明前些天往北明公館去的勤了些,不為別的,就因為楊家小妹住在那裏。楊家小妹閨名舒才,眼睛大大,眉毛彎彎,是一個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可愛小姐。

正因為近日蔣家與楊家走的越來越近,眼看蔣風明去到楊家提親也排上了日程。這天傍晚,蔣風明一人得閑坐在家中沙發,大哥也不知道有什麽事情還沒回來,他覺得很有些無趣,忽然便想到了楊舒才,心瘙著癢了一番,擡起手表看看時間,也快是要到晚飯時刻了,蔣風明一個電話打去了北明公館,決定去找對方一起共度良宵。

那邊很快通了電話,女仆將話筒遞到楊小姐手裏,楊舒才笑盈盈接起電話,因為心裏對對方是十分喜愛,所以聽見蔣風明今晚願意前來陪伴自己,她很是喜悅。

蔣風明在電話那頭提議要不要出去吃晚飯順便看場電影,楊舒才卻想在家中和對方過一個良夜,“今天家裏請了西餐大廚,”楊舒才聽著電話,一邊告訴蔣風明,上次她嘗過這位大廚的手藝,覺得非常不錯,想要邀請蔣風明也一道嘗嘗。

蔣風明沒有非去外頭消遣不可,因此聽到對方這個選擇,也欣然答應下來。他不緊不慢掛了電話,起身吩咐手下給自己拿熨好的襯衣過來。

入冬了,他人怕冷,因此出門時裏三層外三層穿的很厚,腳上踏了個靴子,包的跟個繭似的。而他這人偏偏又好點面子,此時一只腳踏出門了,一只腳又回了來,他讓下人去從自己房間衣櫃裏拿些香片出來,塞進了襯衫口袋裏。

如此裝扮妥帖的出了門,司機猛踩油門 ,一路風馳電掣的將他送到北明公館。公館的客廳裏安裝了暖氣設施,蔣風明甫一踏入,立時感到陣陣春風,不由得大舒一口氣,方才在樓下走那幾步被風刮的些許僵硬的臉立時滿面春風起來。

脫掉身上兩件襯衣,又將一件馬甲解了開來,他身上是一種馥郁芬香,將香片抽出來拿在手中扇了扇,他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走進客廳,然後看到了楊舒才。楊舒才雖然是未過門的閨女,然而一點也不內斂,早早的坐在客廳沙發等他了。見到蔣風明來了,她歡心的放下手中削著的蘋果,走到蔣風明身邊。

蔣風明看到,對方穿著一身淺藍色絨質長裙,領間圍一條白色絲巾,腳上穿的,是一雙小皮鞋。這樣的打扮在外頭或許不夠隆重,然而若是只是在家裏已經是相當得體美麗,甚至有些正式的意思。他不由得笑了一下,湊近對方與她抱了一下。楊舒才身上也有一種很好聞的芳香,類似於果香之類的。蔣風明拉著她的手坐到沙發上。

拿起茶幾上對方沒削完的那只紅蘋果,蔣風明繼續幫她削。此時大廚們在廚房忙活,沒有到開飯的時候,楊舒才挽著對方手臂,親親熱熱的開始說話。

女兒家說話,蔣風明一向是不過腦子聽的,她們談論的什麽胭脂水粉皮包首飾之類的,十分天真淺顯,那些物什在他眼裏全是價值等量的錢幣大洋,銀元鈔票,而他恰好又不缺錢,便十分能討女孩子的歡心。聽著對方伏在自己肩頭絮絮說到上回她同姐妹逛街看到的一款紅寶石戒指,楊舒才忽然心動了,拉起蔣風明胳膊,一臉純真問,“你什麽時候娶我?”

蔣風明幾乎沒有猶豫,笑著切了一片蘋果下來,餵給她,“問你大哥去,我娶你嫁你大哥可是媒人啊。”說著將這片蘋果送到對方口中。

楊小姐咬著蘋果,粉色臉頰微微泛紅。她有些為自己的主動而赧然,然而絲毫不在意,輕輕推了一下對方,她道,“你別搪塞。說,你想不想娶我。”

“想想想。”蔣風明連連點頭,轉過身來又給她送了一片蘋果,“楊家小姐貌美動人,活潑可愛,追你的人那麽多,我怎會不想娶你呢?”

楊舒才滿意下來,抱著他手臂,慢慢嚼著蘋果。又聽到蔣風明道,“但是你大哥說了,我必須先得把你二媽的事情搞定了,我們才能真正在一起。”

這番話楊舒才也是早有耳聞的,此時微微思索片刻,她遲疑著說,“二媽她,她是……被誰殺死的啊?”

蔣風明聽到後瞥了她一眼,嚇唬她道,“打打殺殺的事情你們女孩子少打聽,很嚇人的。”

“我不怕啊。”楊舒才笑道,“也不看看我大哥是誰,這麽多年了,雖然有些事情他不肯和我多說,但是我大概是能夠想象到的!你跟我說吧,我其實一直都很好奇,二媽的仇家會是誰啊?”

“你別亂說,什麽仇家……”蔣風明說到一半住了口。因為蔣潔潔是他親姑姑這件事,對於對方意外死亡的事情他一直不敢深想,生怕想到什麽不該想的自己嚇自己。可惜他偏偏又不是這種不多思的性格。此刻被楊舒才提點,先前的後怕忽然又湧上腦海,是啊,蔣潔潔那樣一個人究竟是為什麽會惹到唐家,準確來說,是唐家少爺,她與對方有什麽仇,什麽怨,讓對方置她於死地?更重要的是,他蔣家與唐家向來幾乎沒有交際,唐家若是因為什麽仇恨殺死了蔣潔潔,那他蔣風明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這些背後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所一直擔心的此刻忽然被楊舒才提點上來了。此時的他忽然莫名惱火、並且煩躁不安起來。將剩下半個蘋果一丟,他毫無預兆的起身,幾乎是驚恐疑慮的看著楊舒才。

那被丟開的半個蘋果骨碌碌在茶色玻璃茶幾上滾了幾圈,最後停在桌角。而楊舒才被他一驚一乍的舉動驚著了,茫然擡起頭,“風明哥,你怎麽了?”

蔣風明看了她半晌,忽然又坐下來,與她面對面坐著了。

“你和我細細說說,我姑姑蔣潔潔在你們家的事,你能想到的,每一件都要說。”

“啊?”楊舒才懵懂著的,不清楚蔣風明的意思。然而還是很認真的思考了,她慢慢回憶著回答。

楊舒才讓蔣風明大失所望了。他這才發現,楊舒才當真是個天真爛漫的富家大小姐,眼裏看不見一點陰暗齷齪的事情。他從楊舒才這裏得到的只是二媽蔣潔潔平日裏愛穿什麽,愛怎樣打扮自己,愛吃什麽,愛去哪裏,愛噴哪種香,愛穿怎樣的鞋,愛去哪裏逛街……而這一切,都不是蔣風明想聽的,他問蔣潔潔是否有沒有其他好友,他在心裏想的是這也許有可能與唐家產生牽連的關系之一,然而楊舒才對於這些細節一概不知,全程搖頭。有其餘更深處的隱私,譬如她與楊項夫妻是否和睦等等,楊舒才則是根本搖頭不知。期間楊家仆人上上下下前來為他們端茶倒水,楊舒才卻是再也回憶不起更多了。

蔣風明拿她沒辦法,心中疑慮越來越重,看著對方的臉覺得一陣陣心慌。無果,他只好借自己要去解手的名義,匆匆離開客廳。離開楊舒才視線,他的面色發白,內心忽然變得焦慮無比。他搜刮腦海也沒有想到蔣家從前以及現在與唐家有過什麽人命關天的過節,他安慰自己,這事跟他蔣家一定什麽關系也沒有,一定是楊家這裏出了問題。

正在這時,一個女仆從他身邊匆匆走過。蔣風明正好站在客房與廁所交聯的通道上,此時眼疾手快的一拉,將這女仆拽的跟了自己,他迅速繞到這間客房裏,然後順手把門一關。

蔣風明認得這個女仆,是楊小姐貼身仆人之一,從前打過多次照面的,方才他與楊舒才說話的時候,這女仆便站在他倆身側好一陣子,蔣風明餘光覺得,對方是有欲言又止的意思。他覺得這個女仆一定知道些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事實上,一個公館別墅中的下人侍從,若是平日裏走動的多,背後嚼的舌根多,似乎對於了解這個家,確實能比小主人知道的隱秘更多的多。此時的機會蔣風明不會白白讓它流失,他將這女仆拽到門後,便是捂住了對方的嘴,並且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這女仆滿面潮紅的擡頭看向蔣風明,神情扭捏拘謹,絲毫沒有驚恐大鬧的意思。蔣風明見狀便是心裏一咯噔,瞬間明白對方意思。同時忽然明白了為何先前對方會屢屢頻繁在自己面前出現。這女仆喜歡自己。蔣風明意識到這一點後忽然放了心,若是還有這一點情感加成的話,何懼他在對方面前套不出話來?

放開了握著對方的手,他裝作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襯衣馬甲,註視著對方眼睛,小聲道,“我想問你些事,可以嗎?”

這女仆冰雪聰明,從方才主子的對話裏就能知道此刻蔣風明想知道什麽,此番她恰好路過其實也是有意為之。她此時擡起眼睛,聲音有些發抖的問,“蔣公子是想知道二夫人的事情吧?”

蔣風明默許的點了點頭,然後抽空留意了一下對方的樣貌。發現對方身體瘦弱的像麥稈,臉頰上也沒有什麽肉,眼睛還因為沒什麽精神而有些微微頹靡的凹陷,她是偏於秀氣和羸弱的樣貌,卻於蔣風明而言是最不愛的,碰上幾下便要犯怵,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會捏壞對方。此時他近於急火攻心,便是耐著這內心忐忑,繼續追問下去。

“請把你知道的關於我姑姑和楊家的所有,都告訴我好嗎,”蔣風明忍住泛起疙瘩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對方,並在對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拜托了,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楊瑞年的父親楊項,早年與雙親離散,落草為寇以劫鏢為生。因其與人打鬥時擅用雙刀,道上人稱“二刀虎”。他身手不錯,又善於劫財害命,殺人如草,不知不覺在幫派中建立了一定的威信。幹強盜打打殺殺久了,屢戰屢勝,他不免受到官僚註意,當時法租界鏢局大當家姓白,天天被他搶怕了,心生一計下來,決心對他進行招安。這楊項本身幹這一行也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在匪幫因為他的成就還時常受人忌憚陷害,如今見到白老板策反自己離開那地並許諾自己的鏢局二把手的位置,他幾乎想也沒想就欣然答應了。當天晚上深夜,他趁著那幫裏所有人入了夢鄉以後,一把火燒了那山頭,將匪幫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困死在火海裏。他這投名狀不可謂不漂亮,而白老板一諾千金,從這以後,楊項忽的金盆洗手,做起了鏢局二把手的位置。而這一幹,就是三十年。幾年過後,白老板染病身亡,楊項自然而然坐上德天鏢局一把手的位置,並且以此發家了。

他當年的事跡,是以“狠”字聞名的,當上鏢局大把頭後,他憑借這霹靂手腕將下面那幫人治的服服帖帖,以他唯命是從。當今的法租界,任憑誰聽到楊項的名字都得尊稱一聲“楊老板”,這不僅是對其能力的認可,亦是對他身份的認可。如今楊項已過知命之年,他的前塵往事鮮少有人知道,這位女仆也是從老管家那裏好不容易偷聽了來的。然而這段故事並不能給蔣風明帶來什麽安慰,可故事裏的主角既然是如此不可小覷,因此,他繼續更加焦急的追問。

女仆捂了捂心口,她的心跳的非常快,擡眸看了一眼對方,她微微嗔道,“這些往事並非人人都知的,我告訴你這麽不得了的事情,你……”

話音未落,這蔣風明又是抓起對方的手,送到自己嘴邊碰了碰,然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露骨望著對方,眼神裏帶一些懇求可憐巴巴的意味。他拿捏女人的手段了得,本身長得也很招人喜歡,尋常人等哪裏招架得住,這女仆又是一陣臉紅心跳,見到蔣風明這個樣子,狠狠心,只如個播放機器一樣將接下來的這段秘聞和盤托出了。

原來,這蔣潔潔的死如他意料中的那樣,真的與楊項有關,不過這一切的孽緣,還是要從楊項兒子,也就是蔣潔潔與楊瑞年相識那天說起。

蔣潔潔和楊瑞年是在公園裏相遇的。那是一個夏天,楊瑞年不知怎的忽然來了興致帶幾個仆從在公園湖上泛舟,下了船後他覺得十分疲憊燥熱,便派遣下人為自己去買雪糕和冰飲,正好見到附近有個涼亭,他擦了擦汗打算在涼亭裏坐一坐乘涼。走進涼亭裏後,他發現那亭中長椅靠著一個白裙子的姑娘,雖然低著頭可是也能看出她面色慘白,胸口正劇烈起伏著。這姑娘手掌托著下巴,身體是類似蜷縮起來的姿勢。楊瑞年覺得有些奇怪,見這個姑娘瘦瘦弱弱的,身旁並無別人,出於好心,近了詢問是否需要幫忙。這姑娘擡起頭來,眉頭蹙著嘴唇發白,告訴他自己這是中暑了,有些眩暈,沒有事的,捱過這一陣子就好了。

這一擡頭,徹底將楊瑞年看的直了眼睛,這姑娘實在是……太美了。即便是在病中,面色慘白的情況下,也遮掩不了她絕色的事實,那兩汪眼眸,就像夏日涼井清潭中的水,又是幼鹿渡溪,濕漉漉的秀麗,睫間掛著將墜未墜的水汽,楊瑞年覺得自己要看呆了。正好這個時候仆人買到了涼飲和冰激淩過來,楊瑞年急中生智,將這一杯涼飲和冰激淩統統遞給了對方,並且坐下來告訴對方,“吃些甜的能恢覆一下,將冰飲拿在手裏,也不會那麽熱了。”他這一句話說的其實挺沒水準的,然而實在是因為心跳悸動,情緒動蕩所致,蔣潔潔對著他笑了一下,也沒推脫,拿著這兩樣東西一口一口吃起來。

楊瑞年最後還是帶她去了醫院,醫生為她開了點藥出來,這個時候蔣潔潔的中暑癥狀已經明顯恢覆許多。方才在公園中兩人便已經相互交談過,交換了各自的名字。此時蔣潔潔已然無事,應當向楊瑞年告別了。而楊瑞年越看她越喜愛,並不想錯過這次機會,因此順理成章向對方問了電話,預備著有空的時候能去與她再見上一面。

時光就這樣匆匆流逝。

蔣潔潔這個時候正是閨閣裏的小姐,忽然有一天蔣風明告訴她,為了蔣家能在租界裏更好立足,她必須得嫁給法租界楊老板,因為蔣楊二人最近漸漸有了針鋒相對的趨勢,蔣潔潔是一枚穩定劑,能夠暫時緩和他與楊老板之間的關系。蔣風明這話分明就是逼她去和不相識的人結婚,她被當成了棋子,而這一切她都毫無辦法。

可是她又很快震驚的發現,這楊老板的兒子竟就是那日曾經在公園涼亭裏幫助過自己的那個少爺。楊瑞年對於自己的感情,她不可能不知道,而自己卻即將要成為對方的二媽,她還沒有準備好蹚這趟渾水,亦或者來說,她對楊瑞年,除了感激以外,其實也還有別的更深的情愫在。

也許是她曾經向楊瑞年表達過自己這份情感,才會讓對方那麽肆無忌憚的妄想後來的一切。

而這份感情,也會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地,徹底的被絕望拖累。

楊項不知在什麽時候,註意到自己這個兒媳與兒子之間的情愫,並且對方開始了在明裏暗裏與自己爭奪起這個女人。這個時候他還沒能與蔣潔潔正式成婚,他很心虛,因為他知道自己老了,而兒子不論從哪一方面,都能將他比下。按照年齡來說,兒子一定會是更加適合蔣潔潔的。

楊瑞年見父親遲遲不與蔣小姐結婚,深以為然自己是有機會的。他簡直要將自己幻想成壽王李瑁(琩),而楊項他老子即便是唐玄宗李隆基,也動搖不了他!這父子二人爭奪一個女人的戲碼,他順理成章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可惜天不遂人意,這楊家畢竟還不是他楊瑞年當家。楊瑞年很快悲慘的發現蔣潔潔並沒有如他所願的那樣乖乖與他廝守,她還是上了父親的床。其實這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然而楊瑞年因為沒能先睡到這個女人而感到很不能服氣。他不知道自己比他老子差在了哪裏。楊瑞年不甘示弱,選擇主動向蔣潔潔發出邀約,這蔣潔潔知道楊公子向來覬覦自己,又見到其掌管著幾乎一半楊家產業,勢力同樣龐大,幾乎想也沒想便也爬/上對方的/床。

這將楊項幾乎徹底激怒了。他恨這兩個人,兒子,是人渣,蔣潔潔,終究是人不能如其名。他心想自己也許是前半輩子壞事做盡而現在來了報應——兒子和自己搶一個女人的報應。而後他便悲哀的發現自己殺不了兒子,且又不能將此事宣揚。前者是因為他到了知天命的年紀,膝下卻只有一個獨子,後者是他始終覺得,家醜不能外揚。他開始後悔在幾年前讓楊瑞年獨自掌管楊家部分產業的事,以至於讓他現在在法租界的勢力幾乎能與自己抗衡,他傷不起。既然他是如此膽怯又無用,甚至於沒能在明面上與兒子真正的翻臉,對待蔣潔潔,便更會是無可奈何了。他兒子狡黠無比,這些年什麽大風大浪沒經過,已然成為了一個巨奸,表面不動聲色,背地裏做的勾當比陰溝裏的老鼠還齷齪,區區這樣的小事,自然是手拿把掐,一點也不沒有心虛與懺悔,甚至尤為詭異的是,在這段時間裏,他們父子倆竟然能夠堪堪維持住表面的風平浪靜。

楊項對蔣潔潔,是愛對方,又恨對方,是愛恨交織,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這樣蔣潔潔既服侍楊家老子又服侍楊家兒子,因為三人這樣覆雜的關系,楊項倒也沒有能與蔣潔潔如願以償的正式成婚。某次餐桌上,楊瑞年得寸進尺狠下心來提出要帶著蔣潔潔離開法租界居住。這一走代表著什麽意思,三個人都明白,是楊瑞年借著管理產業想要將妻子轉移離開父親的視線。楊項知道自己當下處在下風位置,而這一次對方是要來真的了,便不動聲色的擡起眼睛逼問蔣潔潔的意願。

蔣潔潔其實早就打心眼裏對楊家恨之入骨,想要這父子倆發目成仇,便是看著這楊老爺毫無感情的落下話來,眼神裏嫌惡溢於言表,“你都老了,吃藥也不中用的身體,留著我幹什麽。”

“也許是這句話徹底的將楊老爺激怒了。”

他問自己自己真的老了嗎,他問自己,自己真的有她說的這麽不堪嗎。蔣潔潔這句話直接刺穿了他的自尊,直接刺在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上。

楊項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將蔣潔潔帶走了,這根刺落在他心中卻是怎麽也除不去了,並且懷恨在心。

他要殺了這個女人。兒子只有一個,是殺不得的,再怎麽樣也是他楊家的種,可是這個女人,死不足惜。

“所以我猜測,夫人其實是被老爺找的殺手殺掉了。”說到這裏,女仆擡起眼睛,望向蔣風明,一字一頓很認真,“少爺並不知道二夫人的真正死因,可是卻也並不敢問老爺,只能自己找人搜查。我向你保證這些句句屬實,夫人的死因是猜測但是,老爺他的手段我們畢竟都知道,況且這事少爺畢竟不占理……我知道的已經全部說出來了,你知道的,我不會騙你。”

蔣風明聽完這一切,放開這女仆,低下頭思考一陣。忽然擡起頭對對方一笑,他想到先前楊瑞年同他在碼頭交談那次,對方談起蔣潔潔的時候那幾聲“二媽”叫親熱——竟然背後是這樣的故事麽?虧這楊瑞年還裝模作樣辦好人!看不穿啊。他忽然又是一陣大笑,這一切背後的真相未免也太荒唐太好笑了。對於蔣潔潔這個姑姑,他是從來沒有憐憫之心的,更何況現在。他又想了想,覺得這也可以解釋當初為什麽是楊瑞年給的他那一沓相片讓自己去殺人了,感情姑姑後來成為他的女人了,他不急誰急呢。

隨後他又記起來楊瑞年說過楊家是沒有趁手的殺手的。那麽,請陸晉——唐家的保鏢暗殺來蔣潔潔,是否對於楊項來說,算是一個較為合適的考量?既能向蔣家撇清蔣潔潔的死與他楊項的關系,也不至於讓父子倆鬧的太僵,至於為什麽會是唐家的保鏢陸晉去殺,這一點蹊蹺似乎已經不重要了。這些人哪個不是會見錢眼開拿錢做事的,隨便一個理由都可以解釋為什麽唐澤菲會答應楊項這種請求。

蔣風明又想到,既然如此,這楊瑞年一定是不知道蔣潔潔背後死因的,更不會想到是自己父親做的手腳,他掌握了這個,便是相當於掌握了讓楊家父子反目成仇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事情既然是這個發展脈絡,其中便顯而易見徹底沒有他蔣家的事了。

他幾乎可以非常愉悅的認為,蔣潔潔的死,和他蔣風明是沒有半點關系的。

正是在這個時候,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呼喚,“風明哥,風明哥!”

是楊舒才的聲音,他已經消失了太久,而現在應當也到飯點了。蔣風明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先向門口看了看,然後再度看向了面前這女仆。他不知道對方是鼓起多大勇氣向自己揭露這楊家隱秘醜聞,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一定不是他隨隨便便能聽到的。想到這裏,他迅速從身上衣物上下摸索了一下,從食指上拔下來一枚戒指,遞給女仆。

女仆滿面羞澀的接過這戒指,捏在掌心望著他,蔣風明非常燦爛對著她一笑,湊近她耳邊咬著聲音道,“三天後公館樓下後院,我等你。”還沒等對方做出什麽反應,他又十分抱歉的對對方一笑,指指門外,而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舒才妹妹,我在這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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