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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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唐澤菲此人，由於兒時某些慘淡的記憶，對於親情之類都偏於淡薄，虞從義此時看著他，覺出一點詭異的蹊蹺——他看不出對方臉上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偏過頭去，因為沒精神，他低聲開了口，“我沒殺你父親。”
陸晉聽聞此言，捏了拳頭走過來，對著虞從義一揮，“你他媽別給…”
“你說什麽我都沒殺過。”虞從義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此刻什麽也做不了，如何從這裏離開才是他當下應該思考的問題。
鐵銬禁錮著他，讓虞從義調整一下坐姿都很困難，而唐澤菲一直蹲在他面前，目光從他們對話開始就沒從他臉上下來過。被他盯著莫名讓虞從義感到非常不適，唐澤菲的目光總是讓他覺得類似蛇類，刺激冰涼的感覺，如芒在背。虞從義別過臉去。
“我要做什麽，你們才能相信他不是我殺的。”虞從義服軟說。
“我相信不了。”唐澤菲拋下這一句話，終於站起身來。起身的時候，他動作很慢，站起來後卻迅速撐著墻面靠著了，虞從義不知道他這是哪門子的怪異。
陸晉連忙上去扶了唐澤菲一下，唐澤菲擺擺手意識不用，然後對著對方道，“你先下去吧。”
陸晉領命離開，唐澤菲還留在原地，望著開著的鐵門若有所思。然後他踱了幾步，不知從黑暗中的哪裏拖出來一把凳子，拉到虞從義身邊，坐下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對虞從義說，“你去幫我殺個人。”
虞從義聽到這話，頓時皺了眉，擡頭看向他，唐澤菲意料之中的微微扯了嘴角，卻不是要笑的表情。他目光中帶著些許玩味，“幫我解決掉這個人，我便信你，也會讓他們閉嘴。”
低了聲音，他此時真正的微笑了，“憲兵部軍士長真是重情重義，為了部下不惜幹掉警衛隊那麽多人，你應當不會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為了私事捅出這麽一個大簍子吧，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又或者，你為什麽不放任那個倒黴鬼自己栽了跟頭一了百了呢，你為什麽還要去救他？”
“你為何以為這對我來說是私事？”虞從義挑了其中重點，銳利的望向他，“別亂猜。”
“我弟弟從來不碰軍政界的事情。”唐澤菲換了姿勢，沒什麽所謂的翹起了二郎腿，“他是個商人，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你沒有理由殺他。”
“又或者說，”他湊近了些，語氣更低了，“你在為誰賣命？”
虞從義聽到他直言捅出真相，冷哼一聲，知道自己與面前這人多說無用。他沒有必要承認唐立樹的死和自己有任何關系，這些罪名加在他身上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所謂。他愛怎麽猜怎麽猜去吧。他殺過的人這麽多，要是每人都像這麽同他問上一問，那他縱使有幾十條命，也償還不清的。
“廢話少說，”他冷道，知道自己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麽，“你要我去殺誰，才能讓我離開。”
“展除。”唐澤菲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虞從義對唐澤菲此人的感覺，是常常帶有一種陌生與不願接近的。直覺告訴他他們並非同路人，況且每次唐澤菲與他的相見，帶給他的感覺又次次很不相同，這讓虞從義覺得非常奇怪，並且想要遠離。
他可以理解，人其實是有多面性的，人不可能一塵不變，當你不夠徹底了解一個人之前，與他的每次接觸——他在你面前或刻意或無意展現的那些陌生於你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虞從義不是那種喜歡無趣生活毫無波瀾的人，他的性格裏帶有某種偏向喜愛刺激的因素，但這並不代表他就不會對另外一些迅速變化著的事物感到煩躁與不安——他的生活一面是偏於保守常規的，一面又偏於驚險刺激，可它們在大類中，又可歸類與他虞從義早就適應的那一部分生活。常規的那一方面，他日積月累的過著，也沒有異議，驚險刺激的那一面，他心裏很早以前做過自我建設，也沒有怨言。
可如同唐澤菲，他每每見到一次對方，都覺得與上次所見之感大不相同，這讓他發覺非常不安。此刻他警惕的聽著對方口中的這個名字，心中微微一震。
展除何許人也，乃天津法租界商業大亨，年輕時發的家，做一些外貿出口的生意，手底下一棟百貨，幾家大飯店，此人身份不言而明，在天津衛立足這麽長時間，私底下便也是與各種幫派頗有結交的，虞從義記得他，是因為此人與蔣風明曾經有些往來。這是個棘手的人，對方要解決這個人，可是卻不自己動手，而是讓他去做，其中目的不言而明。唐老爺死了，天津商界必要亂上那麽一亂，唐澤菲身為唐老爺唯一的獨子，一定很不好做。這個展除，恐怕就是這“亂”中的一個大亂。
所以唐澤菲此刻會這麽急迫的想要除掉他。
“上次在銅雀春深的另一個，就是他兒子。”唐澤菲見虞從義沈默不語，微微挑了嘴角，滿不在乎說道。
虞從義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便是之前在舞廳沙發上見到的另一個。此刻只是冷笑了一聲，他不接話，只說，“你和他兒子玩這麽好，背地裏卻殺他老子？”
“這就不勞軍士長大人費心了，”唐澤菲輕聲說，“你若是除掉展除，便也是幫了我爸爸一個大忙。”
“我便相信不是你殺了我爸爸，既然不是你殺的，那一切都好說。”他此刻臉上再無笑意，望著虞從義。虞從義也回瞪過去。
實際上，唐澤菲望向他的眼神並不是瞪著的，而是一種類似凝視的神情，目光深邃的像要將他燒穿一般。
片刻以後，虞從義偏過臉去，沒出聲，只微微點了點頭。他這是成交的意思，而唐澤菲見狀，繼續提出要求，“你要用毒酒殺死他。”
虞從義擡眼，神情是莫名其妙與無奈，“為何是毒酒？”
“因為他兒子總是灌我酒，”唐澤菲這回沒跟他繞彎子，“這回換我來灌灌他。”
虞從義不再言語了。對他來說，動刀動槍毒酒毒藥都一樣，目的都是殺人，手段不同罷了。只是槍殺於他而言更方便一些，不過這也並不能阻礙他什麽。他沈下目光思索起來，這個時候唐澤菲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唐澤菲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把鐵鑰匙，虞從義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開了口，“你們抓人都是這麽肆無忌憚的麽？”
唐澤菲不置可否，也選擇了沈默。他蹲下來，握住虞從義手腕，一枚小鑰匙在那手銬的扣鎖裏轉了兩圈，虞從義雙手獲得自由，感到一種酥麻的刺撓從手腕處傳來——銬的太久，肢體將要麻木，唐澤菲又拿出另一把鑰匙，在他腳踝間比對了一下。
可是這卻不是一把正確的鑰匙。唐澤菲微微瞇起眼睛，在其餘差不多能有二十把鐵鑰匙裏嘩啦啦翻了翻，開鎖的時候他扶著虞從義的腳踝，並且微微捏住了。
這個舉動讓虞從義有些不自在，然後他莫名感到對方的手大概是很涼的，隔著一層褲腿也能察覺出來，鎖扣打開了，虞從義獲得了自由。唐澤菲站起身來，側身為他讓出大門。虞從義不再多言，起身要走。走之前他又想到什麽，站在鐵門口沒回頭，“毒酒我自己準備還是？”
“三日後晚上十點維多利亞道匯豐銀行後門，我讓人給你。”唐澤菲靠在墻壁上，盯著他背影。虞從義沒有再做答覆，聽完便離開了，唐澤菲的目光卻很沈，依舊若有所思。他的記憶力很好，十七年過去了，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對方應當就是那個小時候在教會學校救過自己帶著自己玩的哥哥。那段灰暗時間裏卻鮮明愉快的時光他記憶深刻，覺得自己今生都不能忘。那時的虞從義應當也有十幾歲了，記憶裏對方少年時期的輪廓雖是青澀，可方才細看了，覺得與現在倒也沒有太大分別。
他曾經想了找了對方許久。唐澤菲沒有想到許多年後對方是以這樣的身份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原來是他，原來是他。虞從義曾經有過對他不告而別的疑惑或者憤懣嗎？唐澤菲想問，卻不知從何開口。他們的緣分，要怎麽說清呢。
也還好他找到了。
一碼歸一碼。
唐澤菲回了家後，派出三五個手下盯住虞從義行動，要對他刺殺展除之事的進度做一個了如指掌的把握。父親究竟是不是他殺的，唐澤菲不知道，也無法追明真相，可嘆他雖在乎此事，卻因為各種原因滿不願意深究；自己同時由於父親的意外死亡而整日深陷各種問題當中——父親生前那許多產業雖然無需他立刻做出什麽指示依舊能夠正常運行，然而他畢竟還是唐家獨子，繼承父業是不能逃避的，與此同時他免不了開始接手各種繁瑣事務，作為游手好閑紈絝子弟的他的清閑日子恐怕是要早早告一段落了。
可另一方面，唐澤菲仿佛是遺傳了他父親的頭腦，雖然身體不行，頭腦卻是十分清明的；況且唐家只有他一個擔事的，無人作亂，能在如此意外的情況下尚將事情有條不紊的一件件做下去，唐澤菲到底是能夠逐漸適應這樣的生活的，然而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這段時日，他那些狐朋狗友譬如展月微之流聽說他家中變故，請人到唐家別墅惺惺作態好一陣唏噓安慰，唐澤菲看出他們真實面目都不甚在意，都是一片池塘做生意的人有相當的利益牽扯以後哪裏還有什麽真情了，他老子死了也不知幾家在幸災樂禍著呢。只是展月微從這以後竟很難再將他約出來，同從前那樣隨意去酒廳舞廳瞎逛胡鬧的了。
日子只能這樣一天天過下去。這天，蔣風明忽然對虞從義說，楊瑞年查到殺害蔣潔潔的真兇了，隨後便是甩出來一沓照片。
虞從義接過來看了，見這些照片大約都是街角尾隨偷拍而來的，角度十分刁鉆，有一張甚至是躲在洋樓上俯視的視角，只拍到目標一個發頂心。
然而他還是認出來了，這不是陸晉又是誰，其餘幾張照片拍的主角，便是唐澤菲。
“這個人叫陸晉，”蔣風明走過來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遞給他，“他在唐老板，就是那個意大利大商人唐老板手底下給他兒子做事，有人推測出他就是殺害蔣潔潔的兇手，當天他行蹤什麽的據楊瑞年說也有人目睹。”
他的手指又指上另一張照片，“這是唐老板兒子，唐澤菲。上次派你到林公館刺殺的那位唐立樹，是他弟弟，只不過是領養的。”蔣風明摸了摸嘴角，由衷的感嘆了一句，卻沒什麽感情，“真是一報還一報啊，我們殺了他兒子，他們殺了我姑姑。”
虞從義問他，“楊瑞年把這些相片給你，是什麽意思？”
“想讓我們把這兩人處理掉。”蔣風明說，“他不願意自己動手。”放下照片轉眼看了看虞從義，他瞇起眼睛，很不屑的說，“他精得很，不肯惹這麽大，推脫說他手下沒有像你這麽能打的人。”
虞從義知道蔣風明什麽意思，蔣風明道，“我答應他了，畢竟我們蔣家和楊家也很有往來，要是撕破面子怕是不好看，況且蔣潔潔畢竟是你我親姑姑。所以大哥，你得把他們倆解決掉了。不不，報紙上最近刊登了，這個唐老爺好巧不巧剛死，你先去殺掉這個陸晉，他兒子這段時間正在風頭上目標太大，估計身邊保鏢挺多的不好做，可以從長計議。”
虞從義不知可否，心想這些也是他該做的，他本來就是如此。蔣風明又笑道，“姑姑她畢竟是楊家媳婦，楊瑞年說我們解決了他們，他就答應把他妹妹嫁過來，你可要答應我這一樁事。”
虞從義對蔣風明這人已是有些看透，點了點頭，答應下來，心裏情緒有些繁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蔣風明這個時候又靠近了來，話鋒一轉，笑瞇瞇道，“他家那個小妹，挺得勁兒的，長得也漂亮，我試過了，你要不要也玩玩？”
“嗯？”虞從義有點不可思議，“你和她…”
“上回那次以後，我去找過他家妹子，帶她逛了下百貨，吃了頓飯，買了點首飾，她好像就喜歡上我了，還和我上床，女人嘛，”蔣風明頗有深意的笑了，“我看著，也就這麽回事…”
“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虞從義皺眉打斷了他，並且訓斥道，“方才那話不要再讓我聽到了。既然人家對你有意，又是正經好姑娘，你便好好待她也就算了，剛才那番話簡直胡鬧。”
“可她不是我特別吃的那款，”蔣風明說到這，臉上笑意更深，促狹勁也上了來，“幾次下來覺得倒是不如先前了，楊瑞年這事辦我們是要辦的，可推脫不了他妹子非要嫁過來啊。”
“我就問你，她是不是真心對你的？”虞從義問。
“那當然，她…”
“既然真心實意，你也真誠待她，實在處不來了和楊瑞年說一聲，也不是什麽講不通的事情，”虞從義看了他一眼，“始亂終棄的事情我看不得。”
“大哥！”蔣風明又湊近了些，言語中帶點小男孩撒嬌的意味，“你是她大哥還是我大哥，怎麽凈是幫她說話了。”
他年紀早已過了少年的範疇，正經是個青年，可撒起嬌來還是與小時候一模一樣。虞從義嘆了口氣，“我只是告訴你。”
“好嘛。”蔣風明在他背上抱了一下，“我聽到了，大哥。”
虞從義回頭，在他胳膊上握了握。蔣風明和他湊的這麽近，他腦海裏此刻忽而現出唐澤菲的臉來，他不由的一心驚，對方托他辦的那事，也是事不宜遲的。
虞從義深吸一口氣，心裏對這些事稍微做了個排序，末了才覺得心裏沒有先前那麽亂了。他做這些事已經這麽多年，難道還怕殺這幾個人嗎？做這些時他並不提心吊膽，總覺得自己是在把握著什麽的。可是他近年來卻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他這樣兇險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恐怕會越來越邁入脫離掌控的深淵。
虞從義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轉了身，拍拍蔣風明肩膀，側身走開了。蔣風明手掌下撐著一堆照片，提醒他道，“大哥，處理這倆人的事，你可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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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澤菲此人，由於兒時某些慘淡的記憶，對於親情之類都偏於淡薄，虞從義此時看著他，覺出一點詭異的蹊蹺——他看不出對方臉上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偏過頭去，因為沒精神，他低聲開了口，“我沒殺你父親。”
陸晉聽聞此言，捏了拳頭走過來，對著虞從義一揮，“你他媽別給…”
“你說什麽我都沒殺過。”虞從義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此刻什麽也做不了，如何從這裏離開才是他當下應該思考的問題。
鐵銬禁錮著他，讓虞從義調整一下坐姿都很困難，而唐澤菲一直蹲在他面前，目光從他們對話開始就沒從他臉上下來過。被他盯著莫名讓虞從義感到非常不適，唐澤菲的目光總是讓他覺得類似蛇類，刺激冰涼的感覺，如芒在背。虞從義別過臉去。
“我要做什麽，你們才能相信他不是我殺的。”虞從義服軟說。
“我相信不了。”唐澤菲拋下這一句話，終於站起身來。起身的時候，他動作很慢，站起來後卻迅速撐著墻面靠著了，虞從義不知道他這是哪門子的怪異。
陸晉連忙上去扶了唐澤菲一下，唐澤菲擺擺手意識不用，然後對著對方道，“你先下去吧。”
陸晉領命離開，唐澤菲還留在原地，望著開著的鐵門若有所思。然後他踱了幾步，不知從黑暗中的哪裏拖出來一把凳子，拉到虞從義身邊，坐下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對虞從義說，“你去幫我殺個人。”
虞從義聽到這話，頓時皺了眉，擡頭看向他，唐澤菲意料之中的微微扯了嘴角，卻不是要笑的表情。他目光中帶著些許玩味，“幫我解決掉這個人，我便信你，也會讓他們閉嘴。”
低了聲音，他此時真正的微笑了，“憲兵部軍士長真是重情重義，為了部下不惜幹掉警衛隊那麽多人，你應當不會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為了私事捅出這麽一個大簍子吧，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又或者，你為什麽不放任那個倒黴鬼自己栽了跟頭一了百了呢，你為什麽還要去救他？”
“你為何以為這對我來說是私事？”虞從義挑了其中重點，銳利的望向他，“別亂猜。”
“我弟弟從來不碰軍政界的事情。”唐澤菲換了姿勢，沒什麽所謂的翹起了二郎腿，“他是個商人，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你沒有理由殺他。”
“又或者說，”他湊近了些，語氣更低了，“你在為誰賣命？”
虞從義聽到他直言捅出真相，冷哼一聲，知道自己與面前這人多說無用。他沒有必要承認唐立樹的死和自己有任何關系，這些罪名加在他身上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所謂。他愛怎麽猜怎麽猜去吧。他殺過的人這麽多，要是每人都像這麽同他問上一問，那他縱使有幾十條命，也償還不清的。
“廢話少說，”他冷道，知道自己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麽，“你要我去殺誰，才能讓我離開。”
“展除。”唐澤菲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虞從義對唐澤菲此人的感覺，是常常帶有一種陌生與不願接近的。直覺告訴他他們並非同路人，況且每次唐澤菲與他的相見，帶給他的感覺又次次很不相同，這讓虞從義覺得非常奇怪，並且想要遠離。
他可以理解，人其實是有多面性的，人不可能一塵不變，當你不夠徹底了解一個人之前，與他的每次接觸——他在你面前或刻意或無意展現的那些陌生於你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虞從義不是那種喜歡無趣生活毫無波瀾的人，他的性格裏帶有某種偏向喜愛刺激的因素，但這並不代表他就不會對另外一些迅速變化著的事物感到煩躁與不安——他的生活一面是偏於保守常規的，一面又偏於驚險刺激，可它們在大類中，又可歸類與他虞從義早就適應的那一部分生活。常規的那一方面，他日積月累的過著，也沒有異議，驚險刺激的那一面，他心裏很早以前做過自我建設，也沒有怨言。
可如同唐澤菲，他每每見到一次對方，都覺得與上次所見之感大不相同，這讓他發覺非常不安。此刻他警惕的聽著對方口中的這個名字，心中微微一震。
展除何許人也，乃天津法租界商業大亨，年輕時發的家，做一些外貿出口的生意，手底下一棟百貨，幾家大飯店，此人身份不言而明，在天津衛立足這麽長時間，私底下便也是與各種幫派頗有結交的，虞從義記得他，是因為此人與蔣風明曾經有些往來。這是個棘手的人，對方要解決這個人，可是卻不自己動手，而是讓他去做，其中目的不言而明。唐老爺死了，天津商界必要亂上那麽一亂，唐澤菲身為唐老爺唯一的獨子，一定很不好做。這個展除，恐怕就是這“亂”中的一個大亂。
所以唐澤菲此刻會這麽急迫的想要除掉他。
“上次在銅雀春深的另一個，就是他兒子。”唐澤菲見虞從義沈默不語，微微挑了嘴角，滿不在乎說道。
虞從義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便是之前在舞廳沙發上見到的另一個。此刻只是冷笑了一聲，他不接話，只說，“你和他兒子玩這麽好，背地裏卻殺他老子？”
“這就不勞軍士長大人費心了，”唐澤菲輕聲說，“你若是除掉展除，便也是幫了我爸爸一個大忙。”
“我便相信不是你殺了我爸爸，既然不是你殺的，那一切都好說。”他此刻臉上再無笑意，望著虞從義。虞從義也回瞪過去。
實際上，唐澤菲望向他的眼神並不是瞪著的，而是一種類似凝視的神情，目光深邃的像要將他燒穿一般。
片刻以後，虞從義偏過臉去，沒出聲，只微微點了點頭。他這是成交的意思，而唐澤菲見狀，繼續提出要求，“你要用毒酒殺死他。”
虞從義擡眼，神情是莫名其妙與無奈，“為何是毒酒？”
“因為他兒子總是灌我酒，”唐澤菲這回沒跟他繞彎子，“這回換我來灌灌他。”
虞從義不再言語了。對他來說，動刀動槍毒酒毒藥都一樣，目的都是殺人，手段不同罷了。只是槍殺於他而言更方便一些，不過這也並不能阻礙他什麽。他沈下目光思索起來，這個時候唐澤菲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唐澤菲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把鐵鑰匙，虞從義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開了口，“你們抓人都是這麽肆無忌憚的麽？”
唐澤菲不置可否，也選擇了沈默。他蹲下來，握住虞從義手腕，一枚小鑰匙在那手銬的扣鎖裏轉了兩圈，虞從義雙手獲得自由，感到一種酥麻的刺撓從手腕處傳來——銬的太久，肢體將要麻木，唐澤菲又拿出另一把鑰匙，在他腳踝間比對了一下。
可是這卻不是一把正確的鑰匙。唐澤菲微微瞇起眼睛，在其餘差不多能有二十把鐵鑰匙裏嘩啦啦翻了翻，開鎖的時候他扶著虞從義的腳踝，並且微微捏住了。
這個舉動讓虞從義有些不自在，然後他莫名感到對方的手大概是很涼的，隔著一層褲腿也能察覺出來，鎖扣打開了，虞從義獲得了自由。唐澤菲站起身來，側身為他讓出大門。虞從義不再多言，起身要走。走之前他又想到什麽，站在鐵門口沒回頭，“毒酒我自己準備還是？”
“三日後晚上十點維多利亞道匯豐銀行後門，我讓人給你。”唐澤菲靠在墻壁上，盯著他背影。虞從義沒有再做答覆，聽完便離開了，唐澤菲的目光卻很沈，依舊若有所思。他的記憶力很好，十七年過去了，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對方應當就是那個小時候在教會學校救過自己帶著自己玩的哥哥。那段灰暗時間裏卻鮮明愉快的時光他記憶深刻，覺得自己今生都不能忘。那時的虞從義應當也有十幾歲了，記憶裏對方少年時期的輪廓雖是青澀，可方才細看了，覺得與現在倒也沒有太大分別。
他曾經想了找了對方許久。唐澤菲沒有想到許多年後對方是以這樣的身份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原來是他，原來是他。虞從義曾經有過對他不告而別的疑惑或者憤懣嗎？唐澤菲想問，卻不知從何開口。他們的緣分，要怎麽說清呢。
也還好他找到了。
一碼歸一碼。
唐澤菲回了家後，派出三五個手下盯住虞從義行動，要對他刺殺展除之事的進度做一個了如指掌的把握。父親究竟是不是他殺的，唐澤菲不知道，也無法追明真相，可嘆他雖在乎此事，卻因為各種原因滿不願意深究；自己同時由於父親的意外死亡而整日深陷各種問題當中——父親生前那許多產業雖然無需他立刻做出什麽指示依舊能夠正常運行，然而他畢竟還是唐家獨子，繼承父業是不能逃避的，與此同時他免不了開始接手各種繁瑣事務，作為游手好閑紈絝子弟的他的清閑日子恐怕是要早早告一段落了。
可另一方面，唐澤菲仿佛是遺傳了他父親的頭腦，雖然身體不行，頭腦卻是十分清明的；況且唐家只有他一個擔事的，無人作亂，能在如此意外的情況下尚將事情有條不紊的一件件做下去，唐澤菲到底是能夠逐漸適應這樣的生活的，然而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這段時日，他那些狐朋狗友譬如展月微之流聽說他家中變故，請人到唐家別墅惺惺作態好一陣唏噓安慰，唐澤菲看出他們真實面目都不甚在意，都是一片池塘做生意的人有相當的利益牽扯以後哪裏還有什麽真情了，他老子死了也不知幾家在幸災樂禍著呢。只是展月微從這以後竟很難再將他約出來，同從前那樣隨意去酒廳舞廳瞎逛胡鬧的了。
日子只能這樣一天天過下去。這天，蔣風明忽然對虞從義說，楊瑞年查到殺害蔣潔潔的真兇了，隨後便是甩出來一沓照片。
虞從義接過來看了，見這些照片大約都是街角尾隨偷拍而來的，角度十分刁鉆，有一張甚至是躲在洋樓上俯視的視角，只拍到目標一個發頂心。
然而他還是認出來了，這不是陸晉又是誰，其餘幾張照片拍的主角，便是唐澤菲。
“這個人叫陸晉，”蔣風明走過來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遞給他，“他在唐老板，就是那個意大利大商人唐老板手底下給他兒子做事，有人推測出他就是殺害蔣潔潔的兇手，當天他行蹤什麽的據楊瑞年說也有人目睹。”
他的手指又指上另一張照片，“這是唐老板兒子，唐澤菲。上次派你到林公館刺殺的那位唐立樹，是他弟弟，只不過是領養的。”蔣風明摸了摸嘴角，由衷的感嘆了一句，卻沒什麽感情，“真是一報還一報啊，我們殺了他兒子，他們殺了我姑姑。”
虞從義問他，“楊瑞年把這些相片給你，是什麽意思？”
“想讓我們把這兩人處理掉。”蔣風明說，“他不願意自己動手。”放下照片轉眼看了看虞從義，他瞇起眼睛，很不屑的說，“他精得很，不肯惹這麽大，推脫說他手下沒有像你這麽能打的人。”
虞從義知道蔣風明什麽意思，蔣風明道，“我答應他了，畢竟我們蔣家和楊家也很有往來，要是撕破面子怕是不好看，況且蔣潔潔畢竟是你我親姑姑。所以大哥，你得把他們倆解決掉了。不不，報紙上最近刊登了，這個唐老爺好巧不巧剛死，你先去殺掉這個陸晉，他兒子這段時間正在風頭上目標太大，估計身邊保鏢挺多的不好做，可以從長計議。”
虞從義不知可否，心想這些也是他該做的，他本來就是如此。蔣風明又笑道，“姑姑她畢竟是楊家媳婦，楊瑞年說我們解決了他們，他就答應把他妹妹嫁過來，你可要答應我這一樁事。”
虞從義對蔣風明這人已是有些看透，點了點頭，答應下來，心裏情緒有些繁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蔣風明這個時候又靠近了來，話鋒一轉，笑瞇瞇道，“他家那個小妹，挺得勁兒的，長得也漂亮，我試過了，你要不要也玩玩？”
“嗯？”虞從義有點不可思議，“你和她…”
“上回那次以後，我去找過他家妹子，帶她逛了下百貨，吃了頓飯，買了點首飾，她好像就喜歡上我了，還和我上床，女人嘛，”蔣風明頗有深意的笑了，“我看著，也就這麽回事…”
“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虞從義皺眉打斷了他，並且訓斥道，“方才那話不要再讓我聽到了。既然人家對你有意，又是正經好姑娘，你便好好待她也就算了，剛才那番話簡直胡鬧。”
“可她不是我特別吃的那款，”蔣風明說到這，臉上笑意更深，促狹勁也上了來，“幾次下來覺得倒是不如先前了，楊瑞年這事辦我們是要辦的，可推脫不了他妹子非要嫁過來啊。”
“我就問你，她是不是真心對你的？”虞從義問。
“那當然，她…”
“既然真心實意，你也真誠待她，實在處不來了和楊瑞年說一聲，也不是什麽講不通的事情，”虞從義看了他一眼，“始亂終棄的事情我看不得。”
“大哥！”蔣風明又湊近了些，言語中帶點小男孩撒嬌的意味，“你是她大哥還是我大哥，怎麽凈是幫她說話了。”
他年紀早已過了少年的範疇，正經是個青年，可撒起嬌來還是與小時候一模一樣。虞從義嘆了口氣，“我只是告訴你。”
“好嘛。”蔣風明在他背上抱了一下，“我聽到了，大哥。”
虞從義回頭，在他胳膊上握了握。蔣風明和他湊的這麽近，他腦海裏此刻忽而現出唐澤菲的臉來，他不由的一心驚，對方托他辦的那事，也是事不宜遲的。
虞從義深吸一口氣，心裏對這些事稍微做了個排序，末了才覺得心裏沒有先前那麽亂了。他做這些事已經這麽多年，難道還怕殺這幾個人嗎？做這些時他並不提心吊膽，總覺得自己是在把握著什麽的。可是他近年來卻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他這樣兇險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恐怕會越來越邁入脫離掌控的深淵。
虞從義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轉了身，拍拍蔣風明肩膀，側身走開了。蔣風明手掌下撐著一堆照片，提醒他道，“大哥，處理這倆人的事，你可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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