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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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維多利亞道匯豐銀行後,英國榆樹林圍繞一座歐式的三層洋樓,一輛黑色龐蒂亞克緩緩從左道駛入迎賓樹林,沒入漆黑夜色籠罩中的後花園。

車子停穩後,洋樓門廊下跑出來兩位黑色西服男仆,畢恭畢敬為少爺打開後座車門。唐澤菲一步跨下車,站在大門前,擡首仰望燈火昏昧洋樓景觀,深秋寒意悄悄滲入他單薄大衣外套。

“爸爸在嗎?”唐澤菲一邊走進樓內一邊問候在旁邊的男仆。那男仆點點頭,接過他脫下來的外衣。“老爺在書房。少爺,需要帶您過去嗎?”

“不用,我自己過去。”唐澤菲打發仆人道。書房就在一層,他進門前習慣性先敲了門。

“爸爸?我進來了。”他走進書房,看見父親在伏案寫著什麽東西。

“回來了。”唐威遜洛伊斯擡眼瞟了眼他,手下不停速度。

“嗯。”唐澤菲站在那裏,目光落在他桌上,像在思索什麽。

“裁縫店去了嗎,爸爸的那件西裝怎麽樣了。”

“領子大了,再改一改。”唐澤菲頓了頓,“爸爸,我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他直言說道,“我念初級小學去過的第一個學校——瑪利亞教會學校,不知您是否有當時學校人員的名單?”

“你需要這東西做什麽?”米斯特唐問。

“我突然記起來當時關系還不錯的一個同學,想知道那人現在如何了。”唐澤菲道。

“那教堂早就永久關閉了。說是要新建個工廠,那裏本來就偏麽,”米斯特唐終於完成筆下事務,合上鋼筆筆蓋,放在一邊,他雙手捏著那張白紙站起來看了看,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放下紙,他終於正視了唐澤菲,“怎麽想起這個來了。”沒有等唐澤菲回答,他轉念一想,“噢,唐澤菲,殺害立樹的兇手下落,可找到沒有?”

“爸爸,抱歉,還沒有,”唐澤菲表情變得有些無奈,想了想,說,“昨天去了北洋醫院,劉法醫和我談話說,立樹是被一顆5.56毫米口徑子彈直接擊中心臟,而且在很深的位置,以立樹當時傷口位置死亡地點與建築物的距離來看,推斷那個人是躲在室內刺殺,而且身手十分了得。”

“不能再拖了,他的遺體需要火化,可憐的立樹…因為這些還不得安息…”米斯特唐的眼角垂下來,雙手搓了搓臉頰,“你說的這些,知道這些沒有用,只會讓我更心痛罷了,我只是想知道為何還是沒有找到兇手?”

“兇手藏在室內人群當中,卻做的非常隱秘,當天他的行為幾乎沒有目擊者。”

“這就是你的手下找了五天得到的?”米斯特唐顯然是有些慍怒了,他垂下來的眉變平了,眼睛也看著唐澤菲,“爸爸把身邊最得力親近的衛士都交給你,你就是這麽培養的嗎?”

“爸爸…”

米斯特唐沈默一會,才喃喃說,“這些人,如此無用,唉…唐澤菲,你讓爸爸失望了!”

唐澤菲微微怔了下,語言加了速度,“不,爸爸,你聽我說,此事我覺得不能完全從立樹身上下手。兇手心思既然如此縝密,必然對於立樹,是做了萬無一失的保證,可若是其他的地方出了問題。”

“唐澤菲,這都是你的假設,對不對?”

“…”唐澤菲的語言做了停頓,望向父親,“爸爸,您對此事有何看法?”

“你繼續說你的。”米斯特唐此時一直抱臂靠在桌前,沈著目光盯著他。

唐澤菲比他的父親身量相同,甚至可能還要高一些,此時看向父親的眼神也有了變化,焦躁一向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然而此刻,也隱隱有了這樣的趨勢,他快速思考了一遍,斟酌措辭,“爸爸,我的意思是,既然那天林公館的侍衛將每名到訪者都仔細檢查過,那問題必然不是表面所看到的,我建議還是要從林公館內部尋找。”

“如何?”

“林公館的保鏢,下人,司機若是有心,一定能察覺到什麽,即使沒有這些,林公館這棟建築,怕也是疑點重重,若是能仔細排查…”

“道理是這樣說,你知道這有多難?”米斯特唐抿緊嘴唇,眉毛徹底皺起,成為曲線,並且嘴裏很重的“匝”了一聲,“立樹在那裏死的,我難道沒有過考慮這些嗎?可是你想想,林公是什麽人?這樣子做,簡直胡來,一點也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又有什麽辦法呢?人死在他們那裏,我們在這裏幹窩火,也沒有太大意義。”唐澤菲的語言變得冷硬,身子沒動,可是目光沈下來,面對這不可理喻的父親,他變得有些灰心。他甚至突然回想起來很小的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的親生弟弟死了,父親有像現在一樣生過氣麽?於是目光便重新回到父親臉上。

唐威遜洛伊斯仍然靠在桌子邊,目光沈沈與唐澤菲對視。他少了年輕時候溫文爾雅的氣度,目光疲憊變成了精神疲憊。似乎隨著歲月磨練臉上皺褶加深,他面貌變化的同時心性也發生了變化。生意場上做的越來越風生水起,也沒能撫平他的心性,他的脾氣逐漸古怪並且易怒起來,不知道是要還哪門子的債,他面對唯一的親生兒子,卻常常為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發火。雖然這個親生兒子在他看來也沒有因為血緣的緣故多親近,甚至有時如同外人。

“我不想與你多爭論什麽,可你要記住,唐立樹在我們家,住了十年。如果這十年在你心裏也不能算做什麽,那我便也無可奈何。”米斯特唐搖搖頭,轉身回到桌後,對著那些信件紙張邊邊框框的整理。很久都沒聽到唐澤菲的回話,他將一沓紙張摟好了放在旁邊,擡眼瞧過去,看到唐澤菲已經離開書房,也許上樓去了。

他搖搖頭,從書桌後面走出來,心想他與這兒子的冷戰又要打幾天。正在這時,一個女傭跑過來很著急的敲敲門,“老爺,大少爺他又患貧血了!”

威遜洛伊斯擡起頭來,非常苦惱的嘆了一聲,放下紙頁,他迅速走出門去。女傭跟隨其後,米斯特唐邊走邊道,“快把許醫生叫過來。”

“是,老爺。”女傭領命而去。許醫生是唐家家庭醫生,來去不過十幾分鐘的工夫,米斯特唐一轉身上了樓,往大少爺臥房走去。

臥房門開著,唐澤菲合衣靠在窗前沙發上,仰著頭,雙臂伸開閉著眼睛似在閉目養神,細看去,那額頭上已沁滿細密汗珠。房內兩個男仆端著八珍湯,阿膠烊化沖服水,站在一邊。米斯特唐徑直走過去,出言詢問,“感覺怎麽樣?”

“還是那樣子。”唐澤菲微微睜開眼睛,喃喃,“讓許醫生過來輸血。”

“叫了。”米斯特唐站在沙發旁邊,微微皺眉頭看著兒子面容——頭發散下垂在沙發背,他露出光潔額頭,面頰白無血色,皮膚很薄似的,隱隱泛點血色的烏青。他的雙唇緊抿著,有點咬著牙的感覺。米斯特唐從未貧過血,更不會頻繁犯貧血病,自然不知道其中痛苦滋味,因此如今除了一貫的幹無奈,也並不能如何。

不用多時,許醫生便來到了。這位年長的女醫生年輕時候留過洋,還算精通西醫,此時將斜挎的皮箱平穩放在一旁,她從裏面拿出一只金屬盒子。

金屬盒子打開,只見裏面堆滿了冰塊,在盒子裏,有一罐裝著血紅液體的玻璃罐子,而許醫生異常熟練的將罐口連接上金屬濾網,橡膠導管與針頭,走向沙發上的唐澤菲,靠近他,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然後跪下來,捏了捏他手腕。

唐澤菲此時是微微睜著眼睛,身體亦輕微發抖。許醫生確認了病癥以後,將他一只胳膊平放架在一邊,擼起他袖子,找準位置後平穩將粗針頭刺入他臂肘間靜脈。玻璃罐鏈接的三通管與導管通過重力將新鮮血型相合的血液緩慢輸入唐澤菲體內,一時間房內安靜無比,所有人都屏著一口氣,連米斯特唐也是如此——因為這幾乎是他最為焦灼與不安的時刻。

旁人即是這樣緊張著,患者唐澤菲卻以一種截然相反的放松與心安接受這危險的行為,盡管這些年西洋設備與醫療技術進口中國,然而仍然無法忽視直接或間接輸血這個行為仍然是無可保障與極度危險的一項事情。

半個時辰以後,許醫生拔出唐澤菲臂間針頭,而唐澤菲略微皺眉的仰靠閉著眼睛,在略微不適的排異反應中已經昏睡過去。

米斯特唐瑣事纏身,早已處理事務不知去向,許醫生見狀,戴好聽診器再次確認對方心率,又向一旁男仆低聲囑咐了些什麽。許醫生註視這位英俊青年的面孔,是醫生也是長輩,她無聲嘆了口氣,拾起一條毯子,蓋在唐澤菲身上。而後收拾東西離開去,向管家如實匯報少爺今日情況。

許醫生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唐澤菲的時候,唐澤菲還只有八歲。那是一個冬天,唐澤菲戴著厚羊皮帽子挎著一個很方正的皮書包站在診所外的雪地裏等她,管家牽著他的手,他哆哆嗦嗦靠在管家大腿上。寒冷的天氣,唐澤菲躲在圍巾裏的小臉竟然生了滿頭滿臉的冷汗。管家將他打著寒戰的手交到許醫生手裏,許醫生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幾乎立刻犯起了難。

那時候唐老爺外出很多天都沒回來,連帶著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而這些日子大少爺唐澤菲不知怎的隔三差五便渾身虛軟,胸悶發汗打寒戰。起初大家都沒有在意,請的醫生來看也總是雲雲“肝膽濕熱,血熱犯沖”等,開的藥方是針對怯熱怯火,服下去收效甚微。管家年近半百,唐澤菲是他看著長大的,見他一天天的總是頭昏虛弱,爹不著家娘不見的,這管家非常於心不忍,自作主張替老爺夫人給少爺送到了大醫院,不管不顧擲金求醫,真的給唐澤菲求到了一位留過洋的許醫生。

許醫生是北平人,十幾歲背井離鄉留洋學醫,思想較為先進。她見到唐澤菲,動用一套西醫理論與中醫常識,細細問診下來,察覺這孩子所犯絕非普通寒熱之癥,再與管家溝通,她察覺這孩子的癥狀實屬異常,雖並非極其罕見,卻能算得上覆雜難言。恰是這時唐澤菲鬧胃疼,“哇”的一聲吐了出來,穢物中參雜黃汁血水,立刻被許醫生看了個明白。

唐澤菲八歲這年,被診斷為患上一種未得學名的急性血虛癥,似貧血,又不大相同,尋常治療貧血的方子,在小唐澤菲這裏都失了效。

此等難癥立刻讓唐家上下一起著起了急。唐老爺當天晚上攜夫人一同歸家,焦急質問兒子情況,而許醫生頂著莫大壓力,堅持不能保證此病是否會讓人有生命危險,然而不僅僅是這些,就足夠給所有人折磨。唐澤菲乃唐家獨子,哪有即便是情緒激動便會頭昏目眩,甚者危及性命的道理?此後,唐老爺下重金求藥,唐澤菲服西藥,又加中醫藥食調理,此癥始終反反覆覆無法痊愈,如此折騰半年有餘,唐家老爺夫人的焦急始終不得化解,許醫生不得已只好提出了輸血這冒險的法子。

可輸血又是尋常人就能輸得的?不說那醫院輸血體系的缺乏,進口器械的珍貴,就是符合血型之人也是難得尋見,且若不是現場輸血,那存血亦是一項難關。寸寸難步步艱,米斯特唐有時候煩了,真恨不能將血液換成黃金,一克黃金能換一克適配的血來才好!

許醫生作為長輩,論情論理,也挺心疼唐澤菲。她肯為了唐澤菲辛勞,就這麽沒日沒夜的鉆研了一陣子,某天她找到唐老爺,說自己可以試試。

那是唐澤菲第一次接受輸血。並非現場采血,強忍著不適,唐澤菲非常好奇的註視著醫生從冰盒子裏拿出來的那一罐血紅液體。

這裏面,便是從那適配血型的無名人士體內采來的新鮮血液了。唐澤菲密切註視著醫生的一舉一動,連往自己胳膊裏紮針時,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仿佛失去了對疼痛的認知。鮮血註入體內的時候,其實是無甚知覺的,而唐澤菲卻身體一激靈,無來由的很悲傷。扭頭看去,他發現周圍人的表情都類似緊張,唐澤菲呼出一口氣,眼睛不看針管了,而是默默瞟到玻璃罐,想不通自己體內怎麽會缺了這麽一大罐血液。然後他便會犯困,輸血的時間很漫長,對他來說,讓他足可以在心裏的悲傷退潮以後淺淺的打個盹兒。



許醫生的目光從管家交握在一起的手間抽離,別開視線默默抿了抿嘴。這是她們相識的將近第二十個年頭,她不得不去考慮一些其他的事情,然而她沈默過後,卻再沒發話。她知道,以唐澤菲的身體情況,如今這模樣已然是格外爭氣了。

管家將她送出院子,許醫生摸出懷表匆匆看了一眼,她該回家了。午夜,街上秋風瑟瑟掃落葉,也掃出她心中顧慮與糾結。她想起一些往事。約莫快是十年前了,她偶然從唐家管家那裏聽聞唐家大少爺與北平某高級軍官家的千金有著婚約,之後卻莫名不得下文。前些日子,她放心不下,從報行買得小道消息才得知,那婚約早已作廢,背後原因是那千金小姐自作主張私自逃了婚。此事不光彩,貴人們恥於開口,都沒在明面上再提起過,天津富商與北平軍官的聯姻潦草收尾。人們不得其中原委,便被反向輿論力量匆匆掩蓋過去了,只有許醫生在冥冥中仿佛知道了那背後答案。

她現在有點相信,唐老爺收養義子,恐怕也是情非得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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