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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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英租界維多利亞路第二巷後的聯排別墅。

大堂早已熄燈,可於花園中向上仰望之時,便能看到向南二層主臥還是大亮著,半掩的絲絨窗簾縱使透光晦澀也難掩屋內燈火通明。

蔣風明不知怎的半夜忽然發起了夢魘,大睜著眼睛汗流浹背望著天花板水晶燈,他抱著被子躺在床上,大呼小叫的想要喚來一群下人。

全府下人沒有全都驚動,反而驚動了方才入睡的虞從義。他匆匆披件外衣從樓上下來,見門廳打開,仆人來來去去,他跑到主臥,一下推開房門,站在蔣風明門前,“怎麽了,風明?”

蔣風明見到他,便是呼出了一口氣,喊了一聲“大哥!”

虞從義眼皮正酸,擡手按了按太陽穴,見蔣風明睡衣拖沓,頭發亂糟糟坐在床裏的樣子,就知道沒有大事。聽他這聲“大哥”裏,還有著少時的聲調,他心裏便軟了幾分,坐下來,挪了挪位置,坐到床頭蔣風明身邊,吩咐身後下人道,“都下去吧。”

“大哥,我方才夢到,有人一直在追殺我…”蔣風明直著眼睛,當真是夢怕了,抓著被子坐在那裏,眼神呆直,口中念念有詞,講述前半夜夢中可怕場景,“那人,我知道那人,他,他是殺害姑姑的仇人!他殺死了姑姑,馬上又要找我尋仇了!”

虞從義皺了眉,是遠沒到相信此等荒唐說辭的地步,他伸出手攬住了對方肩膀,讓蔣風明看著自己,“風明,風明,你別害怕。”

“你做噩夢了,喝點水緩緩吧。”他起身攏著睡袍,去外間向下人要了一壺熱水,端會去的時候看到蔣風明還坐在那裏直著眼睛。他遞過杯子,輕言道,“風明,別多想了。有句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許是你白日裏思慮太多,才做這樣可怕的夢。沒事的啊。”蔣風明喃喃道,“我覺得我是得罪了誰,他想著要來害我呢。”虞從義看著蔣風明眼睛,“風明,別想這麽多,還有大哥在呢。”

蔣風明也望著他,可憐兮兮的握著他手腕,“大哥,可是這個夢,它太真實,我很害怕!那個人一直在追著我,我跑不掉!”

虞從義沒有想到一個夢給他怕成了這樣,又聽他語氣顫抖,應是怕急了,連出言安慰,“你不要怕,夢裏有什麽,哪能在現實發生呢。且不要說這都是莫須有的,就是有什麽,那也都是沖大哥來的,我也不怕的。大哥會一直護著你,我說過的,你還記得嗎。”

蔣風明相信這樣的話。抿起來嘴巴,他像是委屈而要抽噎的模樣。他是這樣年輕,長相又大多隨了娘親,眉眼模樣都偏於純秀稚氣,縱然是身量已然是個成人,這偶爾在虞從義面前撇嘴撒嬌的模樣讓人看了也是心頭一揪,對他生出幾分可憐可親來。

虞從義騰出左手,為他揩去眼角積蓄的半顆淚珠,他無可奈何道,“風明,風明,不會有事的,相信我,好嗎,相信大哥。”

蔣風明緩了緩,點點頭,再說話時已略有了鼻音。他看著虞從義,“大哥,今晚陪我睡吧,好嗎?”

虞從義從前也不是沒和他同床而眠過,此時聽了這要求也不過分,他點點頭,低聲道,“好,大哥陪你睡。”

蔣風明先行鉆入被窩,虞從義去熄了燈,待重坐回床上,脫了睡袍只留一件薄衣在上身。偌大床上只蓋一條被褥,蔣家少爺少年脾性,自是從被窩裏悄悄爬了來攀到虞從義身邊,伸手抱住他上身,貼耳在他肩頭,蔣風明氣性來的快去的也快,此時合了眼默默側躺著,蔣風明在一片黑暗裏喃喃發話,“大哥,若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不要等到他來找我,你也先替我去殺了他。”

虞從義雙手枕在腦後,沒出聲,僅是點了點頭。白天所見之事讓他有些疲憊,方才蔣風明一鬧更是讓他思緒回蕩,他大睜著眼,望向天花板虛空中的水晶燈,腦海中忽然浮現唐澤菲的面孔。

他的仇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嗎?虞從義心想,蔣潔潔是如何與對方產生仇怨,以至於被殺害的呢。

在他心裏,蔣潔潔,他的小姑姑,人如其名,堪稱一輪潔月,一枚明珠。這樣的一個人,又是如何能被他人試做仇敵,遭致殺身之禍的?蔣潔潔必然不會,可若不是這樣,又斷然無法解釋她的死因。數日過去,此事埋在虞從義心底讓他無法自拔,自責痛心不甘等等心緒便由著漫無邊際的黑夜逐漸發酵。

身旁,蔣風明抱著自己,早已睡熟,呼吸均勻,再聽不出夢魘驚惶的模樣。而虞從義不知自己睜了多久的眼睛,瞪到眼前的黑不再像墨汁一樣濃深。後來眼皮酸澀,他只好闔目,耳裏除了呼吸聲,還有窗外院內深秋風卷枯木的輕微喇喇響動,他陷在疲累與難安之中,淺淺睡去。



翌日,虞從義走在大街上去憲兵部的時候,腦海裏甚至還有些恍惚。昨夜那事困了他半夜,此刻迎面而過的涼風吹的他不得不清醒起來,將一切暫時拋諸身後。天色尚早,黎明熹微天光落在英租界的大道上,兩旁古典歐式建築風塵仆仆的迎接這匆忙難捱的一天。

傍晚,他離了憲兵部,換了常服照例去中街郵局下買一份晚報。站在郵局下匆匆翻看被夕陽浸紅的薄紙,他的餘光瞥到一個人。

目光悄然尾隨,虞從義捏著報紙的手忽然緊了緊,他紋絲不動的站在那裏,悄聲觀察那人的一舉一動。

他並沒有看錯,那日林公館蔣潔潔遇害,殺手此時竟然大搖大擺出現在他眼前!陸晉換了一身衣服,袖口並不是那日的紅色暗紋,可那面孔,虞從義卻是記的千真萬確,真是冤家路窄!他捏了報紙,揉成一團丟在角落裏,壓低帽檐,尾隨而上。



與此不遠的匯豐銀行後的別墅大門旁,梅裏克一身洋裝,戴墨鏡挎一只精致皮包站在階級下等待接送司機。年輕傭人跟在她身後為她撐傘擋一擋西沈的日光,兩人一前一後的,梅裏克的神情偏於自若正向傭人閑聊什麽,而那傭人雖是諾諾應答,卻垂著眼睛仿佛還在為昨晚少爺的病情而擔憂。

今早唐家少爺因為輸血的排異反應是身上忽冷忽熱的打寒戰,梅裏克對此早已見怪不怪,遣了幾個下人去給少爺熬藥膳前前後後的忙也就罷了。到此時得空上街,她心情不錯,閑談的時候低頭騰出一只手挪了挪右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晾在日頭下轉著看。那手指水蔥似的,常年的養尊處優不做瑣事而絲毫不見歲月痕跡。



“少爺,有您的電話。”此刻洋樓內的客廳座機,唐澤菲從傭人手裏接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展月微,天津衛英租借鼎鼎大名的外貿商人展老板的獨生兒子。

展月微自是展家唯一的後繼,卻時常不務正業,異常紈絝;其人,十分的輕薄濫情,年紀輕輕剛滿二十,卻早已玩遍天津所有的風月場,且這人有一個癖好——只玩男人。

這一通電話的來意自也是不言而明。卻聽那頭說道,凱司令咖啡廳附近那家高檔舞廳今日有“新貨”雲雲,特邀唐家少爺一同前去賞玩。唐澤菲掛了電話,便吩咐了傭人拿燙好的衣裳來,臨走前照例將周身細致不落的打扮了一番。

那邊,陸晉走進電話亭,短暫的打了一通電話,他目的明確,亦直向某舞廳而去。

虞從義一直不遠不近的尾隨其後,卻一直未能找到合適時機動手,最後見其像條魚一樣的紮入某家魚龍混雜的歌舞廳,他並不想就此放棄,只好繼續默然尾隨著。

陸晉在前方是七拐八彎的走,虞從義在後是鍥而不舍的窮追。一時不知走過了多少聲色犬馬與旖旎場景,虞從義看的厭煩,幾次腦子一熱便想要在此混亂地方了結對方,卻礙於私心想要刨根問底對方殺害潔潔真實目的而遲遲沒有動手。就這樣在湍急人流中側身急走,陸晉有如魚入大海,竟幾次都讓他快要看不到影子。

縱是如此,虞從義還是細心留意來時的路。前方陸晉腳跟一拐,進了一間包房,虞從義擡眼註意到,這間包房名為“銅雀春深”。未等他來得及細思其中含義,腳步已然由不得他去。甫一進入這房,便是撲面而來濃重香氣,香氣雖馥郁,吸入口鼻間卻感到渾濁不堪,膩的人眼前發暈,胸口滯濁。虞從義當然不會醉香,然而聞著這刺鼻氣味,他也迅速皺起了眉頭。光線極度昏暗,陸晉一直在撥開人流向前走去,虞從義才發現這間包房極大,更奇怪的是,周圍走動著的全是男人。一派煙霧繚繞,人群並不是怎樣的擁擠,然而都被煙氣隔著,迷迷蒙蒙看不真切,又有另一種異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催的人心慌直跳。

陸晉腳下不停,虞從義覺出異常,心道不好,停下腳步想要收手,卻忽然被一股簇擁人潮推的踉蹌幾步,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哪裏還有什麽陸晉的影子?他的腿磕在皮制沙發的靠手,背後突如其來的一肘讓他幾乎栽在面前沙發上,虞從義看清眼前一幕,不由大吃一驚。那華麗沙發回字形排列,最裏坐兩個男人,其中一人面孔俊俏輕佻,他不認識,而另一人,不是唐澤菲又是誰?卻見他著著個深紅敞口絲綢襯衣,胸前掛一些什麽珠串首飾,左手戴鉆食指與無名指間夾一根細煙,右手舉一細腳杯,面孔隱藏在繚繞煙氣之後,端的是風流放浪無比,竟和前日所見大不相同了。

這兩位公子的地位明顯比周圍人等高出許多,因此只有他二人享有沙發特權,蹺二郎腿舉紅酒杯悠然坐著,其餘人或靠或站,侍立旁側。虞從義徹底停住,矮了身子,想要趁唐澤菲未能發現自己而從旁離開,誰知此刻一只細腳杯傳到他手裏,哄鬧著要他敬酒。

虞從義哪裏知道規矩,不知此乃這些人正玩著的葷把戲,酒杯怎的就傳到他的手裏。那敬酒哪是普通敬酒,乃是用齒銜著杯腿,送與那坐上其中一人口中,須得唇齒相交,交接時須得滴酒不落才行。這些人玩的這些爛把戲,無怪乎此。

虞從義方才就覺出不妥,這會更是心如明鏡,知道必然不是什麽善茬,撂了酒杯轉身要走。周遭人哄堂而起,大聲唏噓,虞從義哪裏管得了這些,見無人敢接他這一杯,索性揚手一潑,將酒杯胡亂丟下。哪知他這一潑,竟半數潑在展月微身上,展月微在煙霧繚繞中擡眼看著這不速之客,下一刻就要發怒。

正是擡頭起身要教訓對方之時,旁邊唐澤菲忽然出手按住他肩膀,笑言對他耳語了些什麽,從沙發上站起來,撿起虞從義丟下的杯子。原來,他亦早已註意到了對方。虞從義正是要走沒走的當口,唐澤菲隔著人群和他對視了。很迷人的向他笑了笑,唐澤菲開口道,“我今晚就要他了。”說著扔了杯子摟著虞從義從人堆裏逆行離開。

虞從義心道冤家路窄。此情此景也只得在他的摟抱下跟著他走,人流裏,一旁冷眼旁觀的陸晉見到唐澤菲,也跟了上來。

及到了可以喘息的角落,唐澤菲松開手臂,向後退了一步,問他如何會在這裏。虞從義不想多言,沒兩句敷衍了過去。唐澤菲餘光一瞥,見到陸晉跟木樁一樣立在他身後,惹人厭煩,便隨便打發其離開了。虞從義見到陸晉離開自己視線,方知自己此行又失了手。

沒等到他自責後悔的間隙,對面唐澤菲又問他此時是否得空,虞從義敷衍應答,推說自己有事要先走,然後不等對方有所應答,欲轉身離開。

卻看唐澤菲微微一笑,近了身來,攔住他去路。唐澤菲比他高些,這一攔也讓他遲緩腳步,虞從義不解,唐澤菲又更近了些,嘴角提起一抹淡笑,“你不知道剛才我替你解圍是什麽意思嗎?”

如此距離,實不是虞從義心中所喜,他不禁捏了拳頭後退一步,回避又低言道,“多謝。”而後魯莽就要離開,唐澤菲索性一只胳膊撐在墻壁,將他堵攏在角落,虞從義擰了眉擡頭看他,唐澤菲順勢捏住他下巴,向他唇邊送了一吻。

“意思是你今晚,陪我過夜。”唐澤菲斂了笑容,眼睛幽深,放下手臂他站在虞從義身側,而虞從義腦海嗡鳴一刻,全然不會想到對方竟會對自己有這般舉動。而後他憤恨擡眼,一把推向對方肩頭,惱聲說,“你要做什麽我絕不奉陪。”

唐澤菲低了身子,也低了聲氣,帶著他背過身,虛虛的摟著他說,“我好歹是唐家的兒子,煩勞給我留點顏面,展公子在看著呢。”說罷摟著他兩人假模假樣走出人群視線。

虞從義心道這與我有何幹系,雖心中怒氣震驚未消,然理智尚且清醒,倒也沒再做出損他顏面的事來,與此同時心中暗自提防,指尖也摸向腰旁手槍。及至到了舞廳門口,唐澤菲放開他,面對霓虹街道,他站在涼風裏望向外面,問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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