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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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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

“我歸隊有規定時間,得走了。”周聿桉的聲音落在她發頂,有些沈。

鐘意在他懷裏安靜地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只是那環在他腰間的胳膊,無聲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松開。

她從他懷裏退開,腳踩在地毯上,綿軟得有些不真實。臉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卻已恢覆了慣常的清亮,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水汽。她理了理自己微亂的長發,走到門邊,替他拉開了房門。

周聿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覆雜沈郁,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個簡短的動作——他擡手,用拇指指腹再次蹭過她的唇角,力道輕柔。

然後,他轉身,邁步跨出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將房間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鐘意重新坐回沙發,房間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唇上的灼熱感也尚未消退,這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溯那個決定結束的時刻——2014年9月,他們分手的原因。

他讀的是頂尖軍校,自身又足夠優秀,總有層出不窮的訓練、演習、培訓,海外交流機會。留給她的時間縫隙,窄得只能塞下幾句深夜的留言和匆匆一面。

她在港大,看著情侶牽手散步、一起在圖書館對坐學習、在食堂分享一碗熱湯。這些平常的溫暖,於她而言卻是奢侈。孤獨可以忍耐,她能理解他,也說服了自己,愛情有不同的形態。

直到2014年9月那個悶熱的夜晚。

她剛洗完澡,有些口渴,起身去廚房倒水,屋內只開了一盞臺燈。經過客廳時,先是聽到樓道裏有徘徊的腳步聲,以為是鄰居,過了一會兒,她拿著水杯再次來到客廳時,門口傳來極其輕微的、規律的 “哢噠…哢噠” 聲,不是鑰匙轉動,更像是某種金屬工具在試探性撥弄鎖芯。

她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輕輕挪到門後,從貓眼看出去,只看到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的低垂頭顱,正專註地對著門鎖。

技術性開鎖! 心臟狂跳,她準備跑回臥室鎖門,報警,就在轉身的剎那——

“哢!” 一聲更清晰的彈子跳動聲後,門鎖被從外面打開了。

對方顯然非常專業,並且提前觀察過,家中只有一名女性。

“別叫!”男人壓低聲音嘶吼,眼神渾濁而兇狠,幾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帶著一股酒氣和汗味。

鐘意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她猛地將手裏的空玻璃杯砸向對方的臉,同時向旁邊躲閃。杯子砸在男人肩膀上,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媽的!”男人被激怒,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將她狠狠摜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後腦傳來劇痛,眼前陣陣發黑。男人沈重的身軀隨即壓了上來,帶著汙濁氣息的粗糙手掌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開始瘋狂撕扯她的睡衣。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異常刺耳。窒息感和瀕死的恐懼讓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拼命扭動,指甲狠狠摳進男人手臂的皮肉裏,雙腿胡亂踢蹬。男人吃痛,捂著她嘴的手松了一瞬。

她猛地偏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咬在那只骯臟的手掌上。

“啊——!”男人慘叫一聲,下意識縮手。

新鮮空氣湧入肺葉,鐘意趁機掙脫,連滾帶爬的想要沖向門口。但男人更快,再次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拖回,暴怒的拳頭眼看就要落下——

千鈞一發之際,住在對門的退休警察陳叔剛鍛煉回來,敏銳地察覺不對,立刻用力拍打她的房門:“理理!怎麽了?開門!”

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動作一僵,眼中閃過慌亂。

鐘意抓住這最後的機會,用盡所有力氣嘶喊出來:“救命——!!!”

歹徒顯然沒料到會驚動鄰居,而且聽拍門的力度和氣勢,來的不是善茬。他眼神一慌,猛的起身,想拉開門逃跑。

門剛拉開一條縫,陳叔已側身頂住,一眼看清屋內情形,怒喝一聲:“畜生!”隨即就用擒拿手法,精準地扣住對方手腕反擰,同時用膝蓋猛擊其腿彎。歹徒吃痛跪倒,被大叔死死制住。

驚魂未定的鐘意,在陳叔的提醒下,顫抖著撥通了110。

她癱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發抖,睡衣淩亂破碎,身上布滿淤青和擦傷,嘴角還有咬破男人手掌時沾上的血腥味。冷意從瓷磚地面鉆進骨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和無法抑制的生理性幹嘔。

警察到來、取證、做筆錄,一切忙完已是後半夜。送走警察和不停安慰她的陳叔,死寂的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縮在沙發角落,用毯子緊緊裹住自己,拿起手機。指尖冰冷僵硬,屏幕上顯示著無數條她之前發出的,他還沒來得及回覆的日常消息。

顫抖著,按下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的,不是他的聲音,而是冰冷而標準的系統提示音: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不在服務區……”

她知道,他正在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作戰考核,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系。這是紀律。

她聽著那單調重覆的電子音,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無人操作,自動暗了下去。

他此刻可能正在某處深山密林裏,進行著晝夜連續實施的高強度偵察與反偵察、野戰生存、覆雜電磁環境下的通信聯絡,或是在導演部的嚴苛設定下,帶領小隊完成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戰術任務。他的通信設備只與導演部聯通,她的電話,她的恐懼,她的無助,根本傳不進去。

那根一直緊繃的,名為“等待”和“理解”的弦,在這個至暗的夜晚,徹底崩斷了。一種混合著恐懼,冰涼和極致疲憊的情緒淹沒了她。

在她人生至暗、幾乎被摧毀的時刻,在她最需要聽到他聲音、哪怕只是一句“別怕”的時刻——他不在。他不在服務區。

不是他的錯。是距離的錯,是時間的錯,是命運的錯。

但,也或許,是他們這段關系的“錯”——錯在它從一開始,就無法承載這樣沈重而殘酷的現實落差。

她需要的是一個觸手可及的懷抱,而不是一個永遠“正在任務中”的符號。

她慢慢擦掉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在空曠的客廳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手機屏幕上鍵入:

“周聿桉,我們分手吧。祝你前途似錦。”

點擊,發送。然後將手機扔到一邊,抱緊自己,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

而那條短信,連同她那個夜晚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靜靜地躺在他的未讀信息裏,直到整整一個月後,他帶著疲憊、傷痕和考核優異的評語,走出封閉區,打開手機時,才轟然抵達。

周聿桉踩著規定時間的最後一分鐘歸隊。簽完到,回到自己的單人宿舍,沒有絲毫耽擱,利落地脫掉便服,走進淋浴間。熱水兜頭澆下,沖去皮膚上的汗意,卻沖不散心頭的燥熱和唇齒間殘留的屬於她的柔軟觸感。他洗得很快,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效率,水珠沿著緊繃的背肌滾落。

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作訓背心和長褲,躺在那張硬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與鐘意的關系,像一道突然被重新擺到面前的戰術難題,需要他立刻分析、判斷、決策。

他沒有忘記,九年前那道最終導致“任務失敗”的核心障礙是什麽——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在身邊的戀人”。那麽現在呢?

他閉上眼,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記憶猛地撞開閘門。

那時他剛結束為期一個月的封閉考核,從與世隔絕的狀態裏掙脫,打開手機,湧入的第一條就是她的分手信息。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靜音了。

他慌了神,手指發顫地回撥過去,一個,兩個,三個……直到第十幾通,她才接起。

“理理,”他聲音幹澀發緊,幾乎是祈求,“不分手好不好?我們談談。”

那邊是鐘意理智且冷漠的回答:““周聿桉,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需要的是一個能陪伴在我身邊的戀人,而不是一個需要我永遠在等待、永遠在計算你下次出現是什麽時候。我需要他能在我不開心的時候給我一個擁抱,在我遇到事情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出現,在我只是想分享一頓普通晚餐的時候,能坐在我對面……你知道的,我父母不在了,姑姑在燕城,我一個人在港城,很多時候……我很孤獨。”

周聿桉打斷她:“我知道理理,你再等等我,等我結束完培訓就來找你好不好”

“多久?”她的反問短促而鋒利。

“……半年。”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自己都感到一陣虛浮的無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徹底失望後的荒誕感:“半年?周聿桉,半年以後,說不定我已經有新的男朋友了。系裏有個學長在追我,港城人,對我也很好。我想……試試。”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砸在他心口。“你愛他嗎?”他聽見自己啞聲問。

“可以培養。”她的聲音裏有種破釜沈舟的理智,“至少,我不討厭他。至少,他在我需要的時候,觸手可及。”

他想立刻飛到她身邊。這個念頭強烈到幾乎要沖破軍紀的束縛。他知道自己虧欠她太多陪伴,太多尋常情侶應有的溫存。

可是……明天一早,就是為期半年的關鍵培訓出發時間。從駐地到港城,再返回,他根本來不及。他甚至去找了指導員,說明情況,請求能否晚兩天報到。

指導員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沈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聿桉,不可能。這次培訓是總部直選,名單已鎖定,缺席等同於放棄資格。而放棄……視同不執行軍令。”

不執行軍令。這四個字像一副沈重的鐐銬,將他牢牢釘在原地。一邊是觸手可及卻即將徹底失去的愛情,一邊是刻入骨髓的職責與不可違逆的紀律。

那一夜,他對著無法更改的行程和再也撥不通的號碼,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種鋪天蓋地的無奈——他的身份給予了他榮耀與力量,卻也在此刻,親手將他最想緊緊抓住的人,推向了他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

最終他沒能去港城。就像他從前因為任務而失約一樣,這一次,他連挽回的資格,都被“軍令”剝奪了。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周聿桉睜開眼,宿舍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模糊。九年過去了,他從學員成了少校,可這道核心難題,依然無解。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呼吸間似乎還能聞到酒店房間她發間的淡香。可那香味越是清晰,心口那股沈甸甸的,混合著渴望與無奈,就越是沈重。

就在周聿桉意識模糊、快要沈入睡眠的邊緣時,枕邊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了起來。微信提示音在寂靜的宿舍裏格外清晰。

他擰著眉,摸索著抓過手機。

是鐘意。

消息簡短得像一把刀:「謝謝你的飯,還有鞋子。那個吻忘了吧。」

睡意瞬間被這句話絞得粉碎。一股煩躁混著無力的鈍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堵在喉嚨裏。

忘了?怎麽忘?唇上的溫軟觸感,呼吸交纏時的熱度,她在他懷中微微顫抖的細微反應……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剛剛烙印,新鮮而滾燙。

可他能說什麽?反駁嗎?說“我忘不了”?然後呢?繼續這不明不白、前途未蔔的糾纏?他給不出她想要的未來。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被他再次按亮。走廊外隱約傳來換崗士兵整齊的腳步聲,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寂靜格外沈重。

最終,他垂下眼睫,手指動了動,只回了一個字:

“好。”

發送。

然後,他將手機屏幕朝下,重重扣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悶響。仿佛這樣,就能將剛才那條消息,連同心底翻湧的所有不合時宜的情緒,一並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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